第83章
谢昭反驳宣侯,确实不是替文官求情。
他单纯是觉得,国子监派系这群人私心太重,就算贬到了边城,不管是当个文书还是大头兵,都不是能听命乖乖守城的人。只会拖后腿。
还是都砍了算了。
众皇子&勋贵:“……”
不愧是你啊。
谢昭左右看看:“怎么了?舍不得杀?”
众皇子&勋贵们再次:“……”
那倒是也谈不上。
他们跟那些文官又没有交情,有什么舍不得的。
唯三有交情的,一个大皇子自身难保,三皇子前途未知,十二皇子更是完全不想理。
最有可能舍不得的也就是皇帝了。毕竟这些可都是他老人家培养多年的治国文臣,一下子都给砍光了,真是说不出的心痛。
皇帝果然皱眉:“小小年纪,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免得移了性情。”
谢昭愕然:“啊?”
谁移了性情,我吗?
众皇子勋贵们脸上也写满了省略号,对啊陛下,您确定说的是十一皇子吗?
他还用担心被影响吗?他影响我们还差不多!
越国公轻咳一声道:“倒也不是舍不得,只是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他们如今还未犯错,直接杀了恐怕难以服众,会凉了读书人的心。”
就算国子监派系真的有不敬之心,一切都还没发生,断不能以此定他们的罪,不然皇帝就真成了‘昏君’了。
况且,就算有了证据,也不能因为这一件小事就判他们死罪,顶多远远地贬出去,不去当守军,当个边城的县令,一辈子不能升官,老死地方也就算了。怎么也达不到要砍头的地步。
谢昭闻言有些嫌弃:“都知道他们包藏祸心了,还留着干嘛,朝廷又不是没有人用。”
燕朝建立快二十年,朝廷运转早就步入正轨,可不像崇德初年什么都缺,一边要想办法稳住世家,一边还要把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当宝贝供着。
“他们干不好,有的是人能干好,以后会试的次数多了,进士也多,补不上缺的大有人在,有了空位置,当然要先紧着那些没犯过事的,何必让罪臣占着?”
“这……”
越国公哑然,随后笑着接道:“殿下说得不错,只是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毕竟不是通敌卖国的大罪,总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越国公这话说得圣光四溢,让了解他脾气的皇帝和勋贵们忍不住侧目,心想长明/越国公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你这当年面对敌军时,可是水淹、火攻等等无所不用其极,怎么这会儿装起老好人来了。
老兄弟们怀疑的眼神让越国公笑容凝固,不得不补上下半句。
“……不然一味用重刑,恐怕适得其反。”
谢昭:“比如?”
越国公看了谢昭一眼,又指了指屏风:“不然殿下这暴虐的名头又从何而来啊。”
越国公看得通透。
虽然此前他对十一皇子并不了解,但只观十一皇子今日的言行,和那视频中的示例来看,十一皇子的性情,比陛下还要刚直。
不,或者说,正是像极了年轻时的陛下。
不然,当年天下英雄济济,他又何必投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谢伯庭呢。
还不就是因为陛下那眼睛里揉不了沙子的性子。
明明手里的人都那么少了,还都是跟着他出来拼命的亲信,可当发现有人胆敢私下里劫掠富户时,谢伯庭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军法处置。
非但如此,他还将那富户的乡亲们都召集到一起,当着大家的面将人斩首,并将被掠走的所有财宝物归原主。
起初那富户根本不敢接,还是谢伯庭再三亲手将财宝交到富户手上,他才敢颤颤巍巍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见此,谢伯庭郑重立下规矩,别人的兵什么样儿他管不着,但只要是跟着他谢伯庭的,奸淫掳掠一律禁止,不管这个人职位有多高,不管这个人跟他是什么关系,哪怕是他的亲哥哥犯了错!他也照杀不误。
远在老家的楚王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好二弟立规矩的靶子。
起初百姓们只当谢伯庭是在做戏,尤其那个被抢了的富户,可谢伯庭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再看看他脚边还在淌着血的人头,渐渐地也升起希望。
也许,这位将军说得是真的,他和外面那些匪寇不一样!
百姓望着谢伯庭,眼睛里开始有了光,同样身在人群中的越国公,也不由得正视起高台上那个脸庞尚且稚嫩的将军。
他的年纪太轻,在反王中看起来是那么的不靠谱,可他对百姓的承诺很重,重若泰山,让年轻的越国公难得对这乱世生出一丝希望。
所以他才会在谢伯庭一穷二白的时候,主动上门自荐当军师。
越国公登门的时候,县衙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托这次立规矩的福,此地百姓愿意信任谢伯庭,他也终于有了一块地盘。
手下进进出出,要赶在天黑前给收拾出一个能住的地方,但谢伯庭却不在县衙。
问了才知道,原来谢伯庭带着两个副将出城,挖了一座坟。
被他当众砍了脑袋的,可是他的亲信兄弟。
犯错归犯错,情谊是情谊,只不过终究是走错了路,兄弟也只能送你最后一程。
越国公等到天黑,终于等来了一身灰扑扑的谢伯庭,原来他不止是亲自将棺椁护送到城外,还亲手挖坟立碑,跟着去的全都眼眶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一场。
但所有人悲伤归悲伤,却没有一个生出愤懑之情,对谢伯庭都是百分百的信服。
越国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当谢伯庭听说有文人来投奔他时,惊喜万分,却没有急着拉人入伙,反而坦言道,别看他大小是个将军,实际上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也是布衣布鞋,若不是抢了县衙,晚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恐怕给不了先生想要的。
越国公闻言看一眼他手下的兵,虽谈不上红光满面,却也是精神饱满,一看就没饿过肚子,笑道。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将军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实不相瞒,在见到将军之前,我拜访过不少人,他们大多自己吃得脑满肠肥,手下人饿得瘦骨伶仃,更遑论他们治下的百姓,不过是猪羊牛马。”
“反观将军虽粗茶布衣,却没有亏待过一个兵,百姓更是安居乐业,从心底里愿意拥戴将军。”
“得人心者得天下。以此观之,其他人纵使坐拥金山银山,也好不过朽木顽石;将军一清如水,却独得无价瑰宝。这天下没有人比将军更值得我追随的了。”
越国公一番剖析,直接俘虏了谢伯庭,让他从心底里认同,没错,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军师,他懂我啊!
向所有人宣布他们有了军师之后,谢伯庭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越国公最高规格的待遇,呃……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至少他给予了全部的信任,并要求所有人像信任他一样信任军师。
这看上去有些冒险,但好在君臣理念相同,都是一心想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直到现在依然不忘本心。
可有些人已经忘了,一些后来人更是从来不曾有过本心,和他曾在乱世拜访过的那些反王一样令人作呕。
不同的是,反王只是草莽,心思浅显,这些后来人倒是饱读诗书,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儒雅正直的外衣。
反王们只要财宝不要名声,过了今天不想明天,这些人却是名和利都要。
自己吃得满嘴流油,随便擦擦嘴,提笔就给别人编排起过错是非。
有时越国公甚至觉得,建立了燕朝之后,反倒不如在怀州时更有希望。至少在怀州时,还能畅想一番未来,如今真的到了未来,发现不过是梁朝旧事。
他有心想改,可有些事并非是他可以左右的,加之此前几个皇子相争,和梁朝末年时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他们还没有梁朝诸王的那股狠劲儿,争来争去怎么看都像小孩子过家家。
一想到燕朝的未来要交到这几个废柴手中,越国公就一阵心灰意冷,那点想改变的心思就变淡了。
只是没想到,一次普通的中秋宫宴却带来了意外之喜,原来陛下的皇子中,也有人不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满心私欲,更不像老三那样木头脑袋。
他难得的能看清是非,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只是或许太过无牵无挂,凡事不留情面,明明做的事足够千古流芳,最后却把自己弄成了所有人的公敌。这岂不是太让人遗憾了。
越国公有心建议,既然是父子,殿下合该学一学陛下的沉稳。
治理天下和打天下是不同的,打天下时像快刀斩乱麻,要快还要狠,治理天下却重在一个‘稳’。
既要达到清除沉疴积弊的目的,又要保证江山稳固,手段就绝对不能太刚进,你只能耐着性子抽丝剥茧。恰如现在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