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不过他扛着大包没走出去多远,就被一个穿着细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喊住,看上去像是管着扛夫的工头。
工头态度很差朝少年招手:“耿豆子,过来!”
听见工头的呼喊声,其他扛夫见脚步一顿,心里对少年充满了同情,但他们也只是普通的扛夫而已,不能跟工头做对,故而只当没听见。
那名叫耿豆子的少年踟蹰了一瞬,还是扛着大包走到工头跟前,老实得过了头。
“李头,你叫我。”
李工头眯着眼嗯了一声,将豆子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脸上堆起笑:“豆子啊,在这干活累吗?”
扛大包哪有不累的。
但工头显然不想听这个。
耿豆子老实巴交地:“不累,多亏了李叔给我活干,不然我们一家四口就要饿死了。”
李工头更满意了,眯着眼点点头,然后不客气道:“你们这些小子年轻,身体好,干活就不能怕累,来……”
说着,指了指身边跟着的狗腿子,又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包,在耿豆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狗腿子就将另一个麻袋包重重压到了他空着的另一边肩上。
今天这麻袋里装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十分占地方,才压了两袋就已经将耿豆子左右肩膀占满了,若非如此,想必李工头还会再压两个上去。
饶是如此,看其他比耿豆子年纪大的扛夫都只扛了一个,就知道今天这玩意不仅占地方还重,一次扛一个都勉强,李工头居然还让耿豆子扛两个,这不是欺负人嘛。
旁边路过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扛夫不忍心,豆子跟他家大儿子一个年纪。
“李头,豆子才多大啊,你让他扛一次扛俩,那能扛得动吗?”
李工头本来正为多了一头好用的驴高兴着呢,听见有人反对,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不太客气地瞟着求情的扛夫:“呦呵,怎么着,我怎么不知道我这手底下还有个大圣人。”
“张二,你想做好人,那你就去替他,一次扛三个,回头我再把你替他赚的那份钱给他,你呢,白得一个大儿子,好不好啊?”
张二平时也不是爱挑事的人,被李工头这么一挤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回,反正让他干三个人的活,还要把赚的钱给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耿豆子是不可能的。
张二皱着脸,空着的手紧着摆了摆:“别别别,我就这么一说。”
他自己家四个儿子俩闺女还养不起呢,可不想替耿家养儿子。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李工头这是铁了心要欺负耿豆子,他们这群人饭都吃不饱,做什么给自己找不自在。
一时间,原本停下来想看看李工头找耿豆子说什么的扛夫都摇摇头扛着麻袋包走了。
耿豆子一直沉默着,等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沉默地扛着两个麻袋包跟在后面,路过返回的张二时还郑重说了声谢。
张二依旧是摆摆手,他就是说了句话而已,还没帮上忙。
张二没敢在耿豆子身边多留,怕李工头看见又要让他多个儿子,跟同村的扛夫一起走了。
今儿天气好,要卸货的东家真不少,他得抓紧多搬几袋,这个月也能多买几斗米。
耿豆子到底是年轻人,虽然被两个麻袋包压着,身子佝偻得厉害,到底还是坚持到了结束,一点没比其他人跑的次数少。
李工头遥遥看着,得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这小子还有余力,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还想偷懒?想得美。”
旁边人狗腿道:“可不是嘛,还是李头您火眼金睛,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李工头嗯了一声,没再继续盯着扛夫那边,活都干完了,他老人家也得歇着不是。
长时间跟扛夫们混在一起的人嗓门小不了,李工头二人这番话,听见的人不在少数,都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番耿豆子,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各有各的家要养,可没空给人当爹。
不过一想到耿豆子也是要养一屋子孩子,心里也是一叹,都不容易啊。
忙完这一阵,时间早就过了晌午,扛夫们早就饥肠辘辘,一股脑涌向了边上的小摊,你一个包子我一个烧饼的,扔过去几个铜板,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没人干啃窝头或是馒头,毕竟干的是力气活,没油水可不行,就算包子只是菜包子,里面有点零星的肥肉沫,对唱空城计的五脏庙也是一种慰藉。
耿豆子没冲过去,他又找了个墙角坐下,看上去兴致不高。
王柱子也没去挤,他吃的是家里带的窝头,菘菜馅的,看见耿豆子坐在墙边没动,觉得他是刚才一次搬两袋累狠了,好心劝他。
“你没带窝头吧?怎么不去买个包子?我跟你说,你新来的不知道他们有多能吃,再不去一会儿可就都卖光了。”
这天越来越冷,带的窝头放一天都不坏,有很多扛夫都和王柱子一样从家里带,不过话又说回来,天冷,窝头吃到胃里也是冷的,但凡手里有点余钱,他们还是更倾向于在小摊上买热的,自己带干粮完全是没办法。
那也比耿豆子强。
他知道王柱子是好心,但少年的自尊心让他没办法说出真话。
耿豆子沉默了一下道:“我不饿。”
“怎么能不……”
王柱子是个直性子,听见这么荒谬的话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才后知后觉,耿豆子既没吃自带的窝头,也不去小摊上挤,不是他累狠了,单纯就是穷得没钱吃饭。
“呃……”
王柱子下意识看一眼自己啃了一半的窝头,和包袱里剩下的几个,他吃一个可不够。
王柱子攥紧了自己的包袱,不着痕迹往回拽了拽,但耿豆子看见了。
王柱子愿意提醒他,那是王柱子好心,他总不能顺杆爬,让人家把本来就不多的窝头给他,耿豆子再穷也干不出这么厚脸皮的事。
他也只能重复前面的话。
“柱子哥,我确实不饿,你吃吧。”
说完就准备起身,到别处就转转,免得继续待在这,两个人都尴尬。
耿豆子起身到一半,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狐疑地一转头,就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面面相对。
端着小馄饨的手骨节匀称,没有老茧也没有倒刺,不用看衣着就知道手的主人必然是养尊处优,更遑论垂在手腕处带着繁复纹路的绸缎布料。
连袖子都这么精致整洁,就更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耿豆子一抬头,对上笑眯眯的谢昭,暗道果然是他之前看见的那个 。
他们这儿,就连东家都不爱来,每次卸货都是各家掌柜或是各府的管家,主动往这儿钻的,也就这么一个。
谢昭和皇帝观察耿豆子有一会儿了,一开始是因为耿豆子盯着谢昭被他发现,刚对上视线就一溜烟跑了,让谢昭摸不着头脑。
皇帝想趁机教谢昭关注民生,却被谢昭一顿胡扯,扯到了京城权贵子弟的教育问题上。
谢昭的想法很简单,他单纯觉得这些权贵后代们,拿着朝廷给的高官厚禄却什么苦都不用吃,有点觉得自己亏了。
毕竟等皇帝没了,给这些家伙发俸禄的可就是他了!
一想到有人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能在他这白吃白喝,谢昭顿时就站起来了。
绝对不行!
他得让这个世子那个世子都知道,他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组建一个武将版的国子监这事就这么在父子闲谈中定下来了。
皇帝现在很愿意采纳谢昭的奇思妙想,反正只是把各家的孩子关起来学习而已,比直接关到牢里不是好多了?他对老兄弟也能有个交代。
想必一起观看过神级的勋贵们得知这是谢昭的主意,是不会反对的。
谢昭和皇帝讨论了好一会儿,包括新国子监的选址和师资这些细节,说得多了点,已经完全把方才跑掉的耿豆子忘到了脑后,结果这个时候就看到了耿豆子被李工头为难的一幕。
皇帝也看到了,于是想要教导儿子的瘾头又上来了。
静静看了一会儿,一直到李工头将求情的张二赶走,谢昭都一脸平静,皇帝觉得这不对啊。
以他这段时间对谢昭的了解,这根本不是他性格,看到这种事,怎么也该上前阴阳几句,把那工头说得抬不起头来才对,怎么也不该像现在这么平静。
“这个工头……”
来了?
皇帝打起精神,准备听听谢昭怎么说,是觉得工头欺人太甚准备替那少年出头?那他就得教谢昭,遇事要沉着不要冲动了。
“有点矮啊。”话里充满着嫌弃。
“嗯?”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完全超出皇帝的想象,这种时候关注工头矮不矮干什么!
看得出皇帝差一秒就要开口阴阳他,谢昭伸手一指:“真的啊爹,你看他站台阶上还没有那个耿豆子高呢。”
要知道耿豆子可是扛着两个麻袋包,本来就低着头,腰都弯了,就这还比站在台阶上的李工头高出两指。
这么一看,李工头确实有点矮啊。
闻言裴诚打量了一下那两人道:“公子,不是工头矮,是那个耿豆子太高了,比我们几个还高。”
说着又仔细估量了一下。
“至少比我高出半个头。”
身为都尉府指挥使,那就是皇帝的门面,忠心、能力和身姿挺拔、五官端正一个都不能少,据谢昭目测,得有一米八。
那个耿豆子要是比裴诚还高半个头,嘶——
“大燕巨人啊!”谢昭感叹得真情实感。
好久没见过这么高的人了,这是封建社会吃不饱饭的普通平民应该有的身高吗?这不对吧。
对于谢昭评价的‘巨人’一词,皇帝裴诚等人深以为然。
裴诚:“可惜了,长得高大却瘦得这么厉害,不然倒是可以让他到都尉府做个小旗。”
谢昭郑重点头,煞有介事道:“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立马起身,叫上何晋安一起朝路边的小摊贩走去。
皇帝裴诚等:“?”
在冯德以为谢昭是自己饿了,居然饿到要在路边小摊上用膳,吓得苦口婆心追上去劝谢昭时,却见他包圆了馄饨摊之后,端着一碗小馄饨就那么站到了耿豆子面前。
笑眯眯地,像看着路边无主的小猫小狗。
“饿了吧,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