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说,不如直接把他除族。”
谢昭就站在皇帝下首,越过一众皇子站到了最前,备受朝臣瞩目。
他端着一副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的话却让人一点都淡定不起来。
“既然六哥这么想当高家人,父皇何不成全他,将他从谢家族谱里剔除出去,以后他就可以当个完完整整的高家人了。”
皇帝张了张嘴,难得接不上话。
听谢昭这么说,还以为老六对高家血脉有多认同,实际上老六做这么多还不就是为了争皇。
他是谢家人的时候,争皇位名正言顺,可要是不姓谢,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再想争就只能当反贼了,彻彻底底的反贼。
要么凭本事打进京城,要么作为反贼被诛灭,没有第三条路。
釜底抽薪也不是这么抽的啊,皇帝面色复杂地看着谢昭。
谢昭一派坦然:“怎么了父皇?”
这个表情,该不会对老六还保留什么父子之情,觉得他这个提议太过分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老六都这样了也能被原谅吗?那老大被圈禁得还真是冤呢。
谢昭在心里撇着嘴碎碎念,如果皇帝真来劝他兄友弟恭,那他绝对天天找老六的麻烦,不把他送走不罢休。
好在并不是,六皇子的丧尽天良已经超出了皇帝的心理承受范围,而皇帝之所以是这个表情,是因为谢昭的话给了他灵感。
安乐侯世子下葬后没两日,皇帝家开宗庙祭告天下,皇六子谢暲不忠不孝、不悌不仁,天地共弃之,着贬为庶人、逐出宗族。
这还不够,祭告过谢家宗庙之后,皇帝又让安乐侯开高家宗庙,照样宣读了一份,表示这种不肖子孙谢家不要,他们高家也不要,爱谁要谁要。
谢昭:“??”
他和所有皇子和大臣们一起震惊地望向皇帝,皇帝八风不动,和那天谢昭提议将老六除族时一样淡定。
谢昭是真震惊了。
他只想让皇帝给老六改名叫高暲,这样就可以直接给他定性为前朝余孽谋反,让所有人都不敢随意插手,清剿起来更省力,没想到皇帝神来一手,直接让老六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在前朝,安乐侯一脉只是旁支中的旁支,但新朝建立之后,安乐侯代表高家受降,从此他就是高家明面上的代表。
现在他做主不接纳谢暲,那至少从法理上讲,以后老六家没办法以高家的名义行事。
如果谢暲执意以高家的名义和朝廷做对,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是他自己想当反贼,跟安乐侯等一众已经对新朝称臣,过上安生日子对高家人可没有半点关系,他们是不会承认的,更不会追随他。
高家的遗老遗少不是没想过复辟,可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早就认清了现实,他们根本就没那个能耐,他们连吃苦斗不愿意,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被大燕养着,早就失去了当年的壮志。
什么复国不复国的,哪儿有一顿热乎饭重要,陛下言行合一,是个君子,说了他们称臣后会善待他们,就真的没食言,他们日子过得好着呢,干什么给自己找不自在。
所以六皇子你爱去哪去哪,千万别来沾边。
皇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孤立无援,看老六还能坚持多久。
这两日开宗庙都有百姓观礼,是皇帝默许的,反正祭告宗庙就是为了让老六坏名声传得更远。
还有什么比百姓口口相传传得更广呢?
而且不出意外,观礼的百姓中一定有闻香会的人,别看之前老六逃出京城的时候,跟着跑的人不少,好像放弃了京城据点一样,但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有冒死留下来的,所以这几日谢昭时不时派都尉府的人出去搜查。
可惜留下来的这些人比老鼠还能藏,到现在也只抓到小猫两三只,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渐渐地也就不查了。
想开点,留着他们说不定还有其他用处呢,比如现在。
发生这么大的事,藏在其中的闻香会教众一定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谢暲。
真好奇,老六听到自己同时被谢家和高家除名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
再度被拒之门外,谢暲面色很不好看,他觉得他已经给过对方面子了,可惜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既然这样,日后可就别怪他了。
谢暲捏紧拳头,面色阴鸷,高俣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高俣和谢暲长得有两三分像,按辈分,谢暲该叫他叔祖,正是之前在屏风上的视频中出现过的中年人,当时视频中谢暲赶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就是去见他。
这也难怪谢暲稳不住,宁愿搞一场刺杀也要逃出皇宫,似高俣藏得这样隐秘都被曝光出来了,再等下去,他恐怕要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高俣对谢暲吃了闭门羹这事一点都不意外,但也没劝,年轻人嘛,还是得吃点苦头才行。
不过他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高俣就当没看见谢暲阴鸷的脸色,把京城传来的密信递给他。
谢暲不甚在意地接过,他不觉得这么短的时间内京城能发生什么超出他预料的事情。
无外乎就是皇帝下圣旨痛斥,再发海捕文书抓他罢了。
他都躲到这来了,只差一步就能逃出大燕,天高皇帝远,他有什么好怕的。
可惜这次谢暲猜错了,一打开信,满满都是什么谢家高家、宗庙除族。
“哈哈。”
竟然是他自己同时被谢家和高家除族了??
本来吃了闭门羹就烦,这下更是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全都勾起来了。
他倏地一把攥紧了信,咬牙切齿。
“父皇做得可真够绝的。”
高俣瞅准时机开始上眼药,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想到,他这是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还有高什,他到底是你的亲外祖,怎么也比我这个叔祖更亲,当年他不顾祖宗基业,带头向大燕称臣也就算了,姑且认为这是保留高家血脉的权宜之计。”
“毕竟若不是他降了也不会有你,勉强算他一功,但这次他不仅不帮你,反而站到了谢伯庭那边,就算以前有再多的功劳也说不过去了。”
叔祖哪有外祖父亲,以前高俣可没少担心谢暲会像安乐侯高什一样,铁了心给大燕当狗。
崇德初年的时候,高俣想过大家都是同族,合该为复国大业出一份力,所以就没防备,直接找上了高什,结果高什大惊,吵吵嚷嚷叫来了附近勋贵家的府兵。
那时候勋贵家中的府兵都是跟他们上过战场的亲信,彪悍着呢,差点把高俣等人包了饺,历经九死一生才逃出去,却也折了大半人手。
这下真是打了高俣一个措手不及,他根本想到高什一个货真价实的高家人,居然真甘心对谢伯庭一个泥腿子俯首称臣,简直不可理喻!
自此高俣就恨上了高什,在他和谢暲一拍即合,准备联手干点大事之后,更是不遗余力离间祖孙二人,生怕谢暲被安乐侯这个软骨头带坏。
同时也是防着谢暲任用安乐侯的儿子们,从而替代他,毕竟说到底,他是高家人,安乐侯的儿孙也是高家人,他能起到的作用,安乐的儿孙们也能,随时可以替代他。
幸好高什一家子都是朽木,宁可被杀也不愿意替谢暲办事,现在安乐侯世子已死,谢暲和安乐侯一家的关系再也无法修复,他就只能跟着自己和闻香会一条路走到黑了。
就是可惜,谢暲怎么就暴露了呢,不然以皇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当上太子岂不是能少费不少工夫。
高俣摇头叹息,谢暲听到话音,不带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
“叔祖相信这世界上有神仙吗?”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高俣皱眉,“什么神仙妖鬼,不过是哄人的把戏,殿下是渡过圣贤书的,万不可被移了性情。”
这世上当然没有神仙,不然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谢伯庭那样的泥腿子夺了他高家的江山。
高俣不信,也不允许谢暲信,尤其现在他们已经暴露在朝廷的视线中,正是需要摒除杂念专心大业的时候,要是这时候谢暲信起了神佛,那他这十几年的筹谋岂不都泡汤了?
他决不允许!
因此高俣说话语气都重了些许,好在谢暲似乎并不在意,缓缓笑道:“叔祖多虑了,我自然是不信,也没人能蛊惑得了我,是我那好父皇信。”
“叔祖怕是也听说了,我那个十一弟近来十分得父皇看重,连都尉府都交给他掌管,因为父皇觉得十一是神仙所钟、天命所归,铁了心要扶他坐上太子之位,为此甚至不惜废掉老大老二。”
“这……”
饶是高俣一直期待谢伯庭老糊涂,也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作为闻香会首领,闻香会收集到的信息自然不会瞒着高俣,大皇子二皇子被废的事情他当然知道,还知道不仅他们自己,连二人身后的临远侯府和郑国公府都遭了殃。
当时走得急,京城剩下的人手又少,来不及探查真正的原因,高俣也没往心里去,毕竟皇家父子相残实在太常见,这种场面他见多了,只当是谢伯庭老了也开始猜忌长子了,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
高俣大喜:“好好好,真是天助我也!”
就算高俣再看不起谢伯庭的出身,再恨他夺了高家的江山,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雄才伟略的皇帝,如果谢伯庭一点破绽都没有,自己和谢暲想斗过他还真是不容易。
没错,确是如此,谢暲看着狂喜的高俣不语。
他也没说谎,只不过是隐藏了神迹的存在,让高俣以为皇帝是老糊涂了,好对付了,稳一稳军心——而已。
不然,若形势一边倒,他这边又迟迟寻不到盟友,叔祖也怂了,当起缩头乌龟怎么办?
他可真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