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崩溃归崩溃,真话假话闵英杰还是能分得清的。
比如现在,谢昭说要废掉他另一条腿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他不敢再拒绝,两只手紧紧攥着鞭子。
刚才何晋安就是用这根鞭子抽的他,脸上的伤口还翻卷着在流血,他对这鞭子十分排斥,可再排斥也没用,还是得死死攥着。
闵英杰不知道谢昭让他拿着鞭子是什么意思,倒是闵兴业有几分明悟。
果然,下一秒谢昭就指着闵兴业对闵英杰说:“你,去审他。”
闵英杰傻了眼:“啊?”
那可是他亲爹。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求证地看向谢昭,谢昭却动作轻柔地扶他站起来,像是忘了闵英杰刚刚断了一条腿。
骤然又扯动伤口,闵英杰疼得面目扭曲,牙都快咬碎了,攥着鞭子的指节发白,可在谢昭的搀扶下愣是一声都不敢吭。
将闵英杰扶起来后,谢昭就松开了手,不管他能不能站得住。
谢昭掰正闵英杰的脑袋,让他直视闵兴业,声音蛊惑道:“你没听错,我就是说让你去审他。”
“你爹年老体弱,我实在下不去手,也掌握不好力道。你是他儿子,你最了解他,你来审,想必你爹也不会怪你的。”
“啊?我……”
谢昭手底下的脑袋哆哆嗦嗦,在他和闵兴业之间转来转去,想向谢昭求情,但被那一棍子打得,根本不敢看他;想向闵兴业求救,闵兴业狼一样的眼神盯着儿子不语,闵英杰更是不敢对视。
他果然像林功说的那样,够窝囊,夹在谢昭和闵兴业之间成了一块夹心饼干,迟迟不敢下决定。
于是谢昭又双手按住闵英杰肩膀,手动帮他镇定下来。
“你怕什么?鞭子在你手上,打得轻点重点都由你说了算,你要是心疼你爹就打得轻点,这样你们父子俩都能活下来了,不好吗?”
就算被谢昭按着,闵英杰还是忍不住哆嗦,但‘活下来’三个字成功攫住他的心神,哆嗦的幅度逐渐变小,最后归于平静,显然是沉浸到谢昭的话里去了。
哪怕看起来还是胆小瑟缩的样子,但谢昭和闵兴业都清楚,闵英杰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闵英杰小心试探地看向闵兴业:“爹?”
他声音很轻,闵兴业却气得怒喝:“逆子!”
闵英杰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他在家被骂惯了,哪怕闵兴业长得清瘦,而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得膘肥体壮,可来自一家之主和三品大员的压迫力哪儿是他能抗衡的。
因此只要一被闵兴业骂,闵英杰推荐反射就想低头认错。
这哪行啊。
谢昭又将闵英杰的脑袋掰向另一边,让他看立在墙边的铁棍,一瞬间断腿的痛苦就又涌了上来。
谢昭指指闵兴业:“要么你审他,要么我审你,二选一吧。”
“我,我……”
闵英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依旧是看看闵兴业又看一眼铁棍,一脸挣扎,始终无法抉择。
谢昭决定再给他加把火:“二选一的机会我只给一次,如果你不选,我就只能默认你想当个不孝子,让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不是说只打断我的腿吗?”怎么就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了!
闵英杰一阵绝望。
“你想啊,在诏狱这种地方,你受了这么严重的外伤,没吃没喝也没人给你用药,可不就只剩死路一条了吗?”
闵英杰仓皇地看向角落里背着药箱的大夫。
那不是有大夫吗。
谢昭打破他的幻想:“别看了,那是给你爹请的。”
“他是主谋,伤了病了自然有人治,你在这件案子里充其量就是个边角料,还指望我会在意你的死活吗?”
“不只是你,你们兄弟四个其实都是一样的作用,就算你死了,还可以换你四弟来,你四弟死了还有你二哥和大哥,总有一个会愿意的,那个时候你不就白死了吗?”
谢昭拍拍闵英杰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秋粮案是闵兴业一手策划的不假,闵家四兄弟却没怎么参与,因为这四个废柴,一个考中进士的都没有,想帮忙也帮不上。
也就老大闵英雄作为长子,替闵兴业跑过几次腿,其余的闵英豪闵英杰三兄弟真就是边角料,功能重复率极高,换谁来都一样。
是啊!对都尉府来说,他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随时都能换老二和老四来,他就白死了!
闵英杰内心开始动摇。
但他挣扎间又想起什么,脸上带着似惊喜又似怨恨的笑意,抬头道:“不,不对!我姐姐是昭仪,我外甥是皇子,你们不敢杀我!”
后半句他是盯着谢昭说的。
一想到自己还是皇亲国戚,之前被强压下去的恨意又冒出头了,闵英杰看谢昭的眼神都带着恨和挑衅。
谢昭嗤笑,然后一脚踹在他断腿上,闵英杰顿时“嗷‘地一声又栽倒在地,骨头错位得也更严重了。
闵英杰抱着腿疼到抽搐,血气上涌,脸红得像放进热水里褪毛的猪头,指着谢昭想骂两句都字不成音。
谢昭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仿佛这一切根本不是他造成的,这种完全不在意他死活的态度彻底镇住了闵英杰,他不自觉就将喉咙口的痛呼都咽了下去,生怕这个杀星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耳边终于安静了,谢昭道:“你的好姐姐好外甥现在在另一个牢里蹲着呢,指望他们救你?下辈子吧。”
“看来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你爹犯的事足够让你闵家上下三代人头落地了,就算你姐姐是昭仪也难逃一死,别想有任何侥幸。”
唯一的希望被掐断,闵英杰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转头看向闵兴业,想从闵兴业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万一这话是骗他的呢。
“爹?”
闵兴业只是和闵英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毫无波澜,也没有反驳,让闵英杰的心重新坠入谷底。
爹没反驳那就是真的了?姐姐和殿下也被下了狱,他们闵家彻底没救了?
短短时间内,谢昭就成功让闵英杰彻底崩溃,再也提不起一点心气。
然而心坠入谷底的何止闵英杰,从谢昭将鞭子塞到闵英杰手里那一刻,闵兴业就感觉一切都失了控,此时终于忍不住嘲讽。
“让儿子审讯父亲,如此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莫不是,十一殿下生性便是如此?”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此一脉相承。
十一皇子同样身为儿子,如此行为,是不是在作为皇帝的儿子、臣子时,也有不臣之心呢?
闵兴业这是想给皇帝上眼药。
可惜皇帝不在啊。
谢昭摊手。
唯一一个在场的,还能代表皇帝立场的临时史官林茂学把笔一放,冷笑着看闵兴业。
这段老子不记了,你能奈我何?
他不记还怎么让陛下看见,陛下看不见那又如何挑拨他们父子二人、让陛下收回十一皇子的权力换人来审?
闵兴业面色铁青指着林茂学骂:“史家三死未改一字,史笔如铁的道理你不懂吗?尔竟然狭私报复,果然黄口小儿不配为官!”
林茂学一点都不忍,马上就骂回去:“小儿不配老贼就配?我呸!”
你这大哥就别说二哥了。
再说,他只是选择性筛掉了老贼对殿下的污蔑,比起这老东西,他真可谓是高风亮节眼明心亮,为官再合适不过了!
林茂学骄傲抬头,骂完就收,一个眼风都没给闵兴业留,闵兴业一拳打到棉花上,脸色愈发难看。
林茂学的好意谢昭心领了。
虽说皇帝现在还是头脑清明,不至于被闵兴业一句话挑拨了,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类似的事积累得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一根导火索就能引爆它,谢昭可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他默许了这段林茂学不用记,更默认了不许外传,在场的人都装作没听到,当场失忆。
毕竟他们俩,一个未来是都尉府的副指挥使,一个是菜市口亡魂,该得罪谁不得罪谁还用选吗?
这个闵兴业,一句实话不肯说,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再不就是挑拨离间,看来让他张嘴就是个错误。
谢昭眼神渐冷,唤道:“林功。”
林功拱手:“卑职在。”
谢昭:“去取三根香。”
林功虽不解但还是照做,很快一个兽首香炉就摆在了桌案上,谢昭将三根香一起插进香炉里,却只点燃了其中一根。
这……
众人不解其意。
谢昭叩了叩桌案,眼睛盯着闵英杰道:“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审他,若三炷香都燃尽,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那这就当是提前给你上香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闵英杰更是面露惊恐,眼睛瞪得老大,缓缓看向自己手里的鞭子。
他还想纠结,可已经没时间纠结了,就这么一会儿,香炉上方已经汇成了一缕青烟。
闵英杰面色一狠,绷直了手里的鞭子。
“啪——”
闵兴业被抽得面皮一哆嗦,不敢置信地瞪着儿子:“闵英杰!你个畜生你敢打你爹!”
“我……”
被闵兴业一瞪一骂,闵英杰又想缩回去,可看到点燃的那根香已经比旁边短了一截,他嘴脸倏然一变,恶狠狠地抽了一鞭又一鞭。
“我打你怎么了?刚才我被打断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我爹吗!”
有些界限只要突破了就发现,它根本不存在。
闵英杰这鞭子抽出去才发现,他早就长成了大人,而他爹已经老了,只是个清瘦小老头,也不是三品大员了,而是阶下囚,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他爹打他骂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闵英杰面上凶狠,心里却有种扭曲的快意,要不是时间太紧,他真想多骂两句。
闵英杰没有锦衣卫力气大,下手倒是比锦衣卫实诚,疼得闵兴业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然,更多的是被亲儿子背叛和鞭打的耻辱感,这比上老虎凳还要痛苦百倍,简直生不如死。
看着看着,谢昭又萌生出新点子,招招手让林功附耳过来。
林功听了之后脸色五彩斑斓,十分为难:“这……”
谢昭:“哎呀别这个那个的,快去。”
没一会儿,几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垂着头瑟缩地跟在林功身后走进来,又被林功喊着抬起了头,待看清面前发生的一切,皆掩口惊呼。
“大人!”
“三郎?”
闵兴业闻声抬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几房妾室,登时羞愤欲死。
这些妾室看上去不过二九年华,一看就是新纳不久,但闵兴业年过半百,也不可能这几年才纳妾室,只不过以往那些年老色衰,早就被他典给别人又买了新的,哪怕有些是小官人家的女儿也逃不过。
是官又如何呢,生死还不过是他闵大人一句话的事。
他从来不把这些妾室当人看,现在倒是被这些妾室目睹了他被亲儿子鞭笞,猪狗不如的狼狈样子。
呵呵,真是畅快。
闵兴业恍惚间仿佛在那些妾室脸上看到了畅快的笑,也许是真的有?也许是他疼得糊涂了,他已经分不太清。
谢昭却还拍着手乐道:“哈,这个场景有趣,林编修,快画下来,改日大朝会让父皇带去给诸位大人赏玩。”
如此连番的刺激,每一个都突破闵兴业的心理防线,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理智,面色潮红,“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谢昭!老夫杀了你!”
此时的闵兴业,满身血痕,蓬头垢面,眼睛赤红,活像一个老疯子,哪还有半点三品大员的气度。
谢昭收起笑意,玩味地欣赏着这一幕。
等了这么久,终于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