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吴郎中狐疑:“你是何人?”
听着也不像裴诚,声音比裴诚年轻多了,像是还未及冠的样子?
都尉府里未及冠的校尉倒是有几个,都是家中长辈没了,刚满十六就被迫接班,不然没人继承这职位可就归别人了。
但那些都只是都尉府最低等的校尉,还不够资格提审他,所以这个人根本不是都尉府的,更不可能是朝廷官员,那京城中年纪小还有资格进出都尉府诏狱的,也就剩皇子了。
于是吴郎中试探着又问:“敢问是哪位殿下?”
谢昭惊讶了一下:“你反应真快,这都能猜到。”
吴郎中心底一沉,竟然真是!
乌漆嘛黑的,能看到对面是个人就不错了,居然一个照面就能猜到他的身份,该说不愧是能自己从地方升上来,当上刑部郎中的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份敏锐倒是其次,重点在于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吴郎中居然还能冷静分析他的身份,真是不一般。
谢昭毫不吝啬地赞赏:“你可比蔡侍郎冷静多了。”
这么说提审蔡侍郎的也是他,看来他下手够狠的,吴郎中下意识浑身一紧,本来被带到戒律房就已经够紧张了,只是强装镇定,听谢昭这么一说,紧张的情绪更多了一层。
身为刑部郎中,吴郎中深知这是审讯的手段之一,从谈话中不断给犯人施加压力,让犯人心理崩溃,就能问出想问的东西了。
可知道归知道,身为旁观者还好,可他现在是犯人的角色啊,根本冷静不下来。
“掌灯。”
随着谢昭一声话落,戒律房四角的蜡烛都被点亮,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用来行刑的地方很少有这么亮堂的,裴诚和吴郎中都不太适应,按常理来说,黑暗中人的恐惧会被放到更大,也更方便审讯,把屋子照得这么亮是要干什么?
吴郎中眯了下眼才适应戒律房中的亮度,他第一时间向对面看去,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谁知人是看到了,却根本不认识。
他只是个郎中,也没有当昭仪的女儿,闵兴业能参加的宫宴吴郎中却不能参加,因此根本就没见过谢昭,不像原本的崇德二十一年时,谢昭早就出宫开府,倒还能混个眼熟。
因此吴郎中更加疑惑,谢昭却并不想解释,直截了当地问:“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替闵兴业办事的?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吴郎中刚想挨个分析一下这是哪位皇子,看着年纪不大,不是前面开府的那些,思维还没成型就被打断了,还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话题。
吴郎中当然是不承认:“这位殿下在说什么?臣是大燕的刑部郎中,臣只为大燕办事,为陛下办事,闵大人不过一个侍郎,臣为何要替他办事?”
“何况哪来的银子?闵侍郎送给臣的?那不是笑话吗。”
“臣说句不中听的,就算要送,也该臣送给闵侍郎才对,哪有三品侍郎给五品郎中行贿的道理!”
吴郎中说得义正言辞,谢昭也不得不点头。
“行,你比其他人聪明啊,还知道先贬低一下闵兴业好撇清关系,真话假话搀着说,倒显得你正直清廉。”
“殿下莫要污蔑臣,臣是刑部官员,与闵大人惯常没有往来,说的都是实话,殿下若不信,臣也没有办法。”
吴郎中和闵兴业如出一辙的正直文人风姿,背着手站得笔直。
谢昭站起身,鼓掌道:“你这副卖相是不错,可惜啊父皇不在这,文武百官也不在这,装得再像也没人替你说话。”
吴郎中沉着的表情裂开了一下,背着的双手都不自觉松开,刚想再装一装,怒斥都尉府和裴诚。
倒不是他们这些文官都爱装,主要是真不能开口,秋粮案这事,承认了就是死啊!
“别说什么刑部户部没有关联,蔡侍郎也是这么说的,你看这话有用吗?”
要是有用的话,此刻蔡侍郎也不会在牢房里哀嚎了。
吴郎中的心理防线又被击溃一分。
谢昭:“不承认没关系,来,老规矩。”
林功和几个锦衣卫已经是熟练工种,谢昭说完林功就一挥手,锦衣卫们又把老虎凳抬了出来。
吴郎中震惊指着老虎凳:“这……”
谢昭:“这什么这,闵侍郎和蔡侍郎的样子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他们没告诉你受的是什么刑?”
没有啊!闵大人一进牢房就昏迷不醒,蔡侍郎一直嚎,根本没人告诉他!
况且,外面一直有锦衣卫进进出出,他们哪儿敢随便说话,万一谁嘴快漏出去点什么不就完了?
虽然闵大人和蔡大人都是被锦衣卫拖回去的,自己根本没法走,吴郎中只以为是受刑太过站不起来,他哪里想到是因为上了老虎凳,伤的就是腿啊。
这玩意,没人比吴郎中更熟了。
他是前几年才从地方升到刑部的,因为他办案勤快,任职的衙门都没有积案,所以被调到户部。
为什么没有积案?就是因为他用的刑足够重,根本没有人扛得住,不招也得招。
老虎凳是他最常用的一种,这么多年不知道折过多少人的腿,那清脆的骨裂声仿佛现在还回荡在耳边。
不,他可不想断腿。
当锦衣卫将吴郎中按在老虎凳上时,他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谢昭‘咦’了一声。
“看来吴郎中比蔡侍郎经验更丰富啊,那这个老虎凳看来正适合你。”
毕竟蔡侍郎上老虎凳的时候反应可没这么大。
古代这些当官的什么德行谢昭还不清楚吗,向来是不把人当人的,这一看就是没少对别人用酷刑,心里有鬼所以才这么害怕。
都说都尉府惯会罗织罪名屈打成招,一直受人诟病,实际上那些地方衙门还不都是这样,只不过衙门里抓的都是普通百姓,说不过他们这些考科举的,倒显得他们有理了起来。
要谢昭说,就该一视同仁嘛,你看,喜欢用老虎凳的吴郎中,这不是自己就用上了嘛。
所谓君子成人之美,鉴于吴郎中对老虎凳的深沉爱意,谢昭决定成全他,特意叮嘱上刑的锦衣卫:“吴郎中不怕疼,跟他多上两块砖。”
锦衣卫们利落答道:“是!”
然后起手就是两块,吴郎中苍白着脸喊:“不不不……!”
这会儿他是彻底慌了,一点也不想再装了,装的前提是没有生命危险,这都快死了装给阎王看吗。
可惜他喊停没用,锦衣卫根本不听他的,尤其谢昭还在旁边添油加醋。
“不不不,不要停是吧?裴统领你看,吴郎中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裴诚都没绷住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样子,但是能让冰块破功,证明谢昭是真缺德。
吴郎中激动得,哦不,气得浑身哆嗦。
他从没在皇子中见过这种无赖。
“你们没听见吗?吴郎中都等不及了,动作快点!”
“是!”
锦衣卫们回答的声音更洪亮了,手上的动作也更粗暴,用上吃奶的劲儿把两块砖叠在一起硬往吴郎中脚底下塞。
一瞬间吴郎中被疼痛麻痹了,下一瞬才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着实刺耳。
谢昭不耐地皱眉,林功抄起擦鞭子的布就塞到吴郎中嘴里,一股腥甜味儿,还粘着些许碎肉,吴郎中控制不住呕了一下,结果嘴上塞着布,根本吐不出去。
很浓重的血腥味儿,他不像是被塞了一块布,更像是被灌了一嘴的血。
谢昭抬手虚虚扶了一下,煞有介事地劝他:“哎哎哎你可不能吐啊,这可是你敬重的闵大人和蔡侍郎的血,一般人还得不到这个机会呢,好好品味一下吧。”
闻言吴郎中更是双目暴突,额头青筋根根分明。
文人儒生哪知自己还有茹毛饮血的一天,那岂不是和他们鄙夷的野蛮人一样了?
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排斥让吴郎中控制不住想吐,膝盖处的剧痛更是自制力全无,竟是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谢昭嫌弃地上下打量:“这么菜?一刻钟都没坚持住啊。”
裴诚:“……”
这是吴郎中菜的问题吗!
这么多年裴诚抓了无数的朝中官员,用刑也是从不含糊,背地里直接被同僚们称为裴阎王,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直接将其他犯人的血塞人嘴里的骚操作啊!
身体上的疼痛暂且不说,心理上就已经变态了,直接从文明的封建社会干回野蛮时代,哪个读圣贤书长大的文人受得了这个!
怪不得后世会有人称十一殿下为暴君,裴诚也想大不敬地喊一声了。
裴诚尽量委婉道:“如果是这种审讯方式,臣可能也坚持不住。”
“嗯?”谢昭意外地看向他,一脸不赞同,“那可不行,身为都尉府指挥使怎么能有这种短板呢?”
他随手从吴郎中嘴里抽走那块抹布,作势要递向裴诚:“来,给你也尝尝。”
没了抹布,戒律房里再次回荡起吴郎中杀猪般的叫声。
裴诚:“……不用了不用了,这次之后臣会记住的,而且若是未来一切正常,臣应该也不会有被下诏狱那一天。”
这说的是在升平楼视频中,up主沐沐曾说,裴诚历经两朝,到了谢昭登基后不仅没被清算还简在帝心,得到了善终。
裴诚这么说算是认定了未来登基的一定是谢昭,那他当然不会被下狱被审讯,所以有没有这个短板不重要。
这也算是间接恭维了谢昭一下。
为了不被塞一嘴血,裴诚也是拼了。
谢昭甚是满意:“好吧。”然后又把抹布塞回去。
惨叫终于消失。
谢昭却不满意:“我怎么没听到骨裂的声音,他的腿还没断?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光吃饭不干活。
居然被质疑专业性了,这还得了?
锦衣卫们一听就来了狠劲,眼神都带着杀气,就要再给吴郎中加一块砖。
吴郎中挣扎愈发剧烈。
他的膝盖现在就疼得像是要断了,再加一块可就真的要断了!在牢里还没法请太医,那他岂不是要成瘸子了??
他犯的事也不严重,只是收了点闵大人的银子,帮他摆平了几个闵家子侄的案子。
那里面也没有杀人的案子,就算他认了罪被判刑,也没有断腿那么严重,他何必坚持?
念头一通达,吴郎中顿时就忍不住了,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呜呜呜’直叫,看着就是有什么话想说。
忙着证明自己的锦衣卫才不管这个,反正殿下又没喊停,我塞,我塞,我使劲塞,然后被林功踹了一脚。
林功瞪他们,没眼力见儿呢。
林功问谢昭:“殿下,要不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他估摸着吴郎中是要招了。
谢昭这一手不仅裴诚吐槽,林功也是一阵恶寒,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比起陛下和其他殿下,十一殿下的行事方式似乎过于狠辣。
这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一环吗?总觉得有点超过了呢。
总之,林功很庆幸自己认得清形势,在殿下入都尉府的第一天就抱上大腿,以后也得更机灵点,不能犯了殿下的忌讳,省得哪天也跟吴郎中一样在戒律房里崩溃。
谢昭静静看着吴郎中,大概沉默了三秒没说话,吴郎中眼中惊恐更甚,确认没有装的迹象,谢昭这才松口。
“那就听听吧。”
呼——
狂跳的心脏终于回归原位,锦衣卫撤走了他嘴里的布,又撤了他脚下的砖给他松绑,吴郎中却像水洗过一样摊在老虎凳上,根本站不起来。
谢昭又坐回椅子上,点了点桌子:“说说吧。”
负责记录的缇骑已经磨好墨,打开文书。
吴郎中嘶哑着嗓子:“殿下请问。”
一说话嘴里的血腥味又卷土重来,吴郎中却已经没有力气作呕了,方才在老虎凳上短短的半刻钟似乎比一辈子还长,轻而易举就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估计谢昭问什么他就能答什么。
可谢昭偏不问。
“我问?你若是想让我问,手段可就没这么温和了。”
譬如像方才那样,重刑加身才对嘛。
懂了谢昭未尽之意的吴郎中又打了个哆嗦,面无血色。
“说吧,把你和闵兴业勾结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有一句话不对,你这双腿就别想要了。”
吴郎中苦着脸,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岁,却一点不敢怠慢地将他登上闵家大门后的所有细节娓娓道来。
他嘴里的腥甜慢慢泛上苦涩。
原来阎王殿也能这么亮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