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互助
晨光透过半旧的青纱幔帐, 在宋茜茸脸上落下一片朦胧的光影。她缓缓睁开眼,撑着坐起身,将衣衫一件件穿好, 又取来一根银簪简单挽了个髻。
休养了半个月, 背上的伤渐渐收了口, 她总算不必再整日趴卧在床, 事事都要旁人服侍。
林青禾掐着时辰推门进来,见她醒了,便将手中的水盆、巾帕等物一一放好, 扶她到桌前坐下,看她洗脸漱口,这才去灶房端来朝食。
宋茜茸无奈地笑了笑:“二青,我现下已能自理,也能出去同大家一起吃,你不必这般辛苦照料我。”
林青禾只摇了摇头:“阿婆说你须得静养,少吹风。”
自从她被掳走后, 林青禾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待她也如捧着一尊琉璃, 事事小心翼翼。宋茜茸不愿他如此, 可又不知如何劝他放下那份内疚,只得由着他去。
林青禾见她吃完一碗粥,便自觉收拾了碗筷,随口问道:“今日我要和三青去县城,你可有什么想带的?”
宋茜茸想了想:“终日闷在屋里,实在无趣。你去书局看看近来流行的话本子,若有好玩的就带一本回来。”
“成。”林青禾应下,又打来水让她净了脸和手, 这才出去唤张瑶进来换药。
宋茜茸身体一日日见好,张瑶几个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此时,张瑶和林月圆一同进来,打趣道:“阿姐,幸好你身子大好了,不然二青哥那张脸怕是要黑成锅底。我每回瞅见他那模样,心里就发憷。”
“真有那么吓人?”
“有。你昏迷不醒那两天,他脸色吓人得,能去戏台上扮阎罗。”
说说笑笑间,张瑶与林月圆已经把药换好了。林月圆遗憾地说:“希望这伤口能不留疤啊。二嫂身上那么白,玉似的,留了疤好可惜。”
宋茜茸不以为意:“无妨,届时擦点祛疤膏就行。况且那里平常都被衣裳遮着,几乎没人能瞧见,留不留疤的也无甚要紧。”
“这倒是。”
姐几个说说笑笑中,张杏来敲门,说陶府的常嬷嬷来访。
常嬷嬷脸上带着笑,说话不疾不徐,是一贯的温和从容:“宋大夫,这是太夫人特意吩咐老奴送来的血燕,还有两支山参。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到底养气补血。您这回遭了大罪,可得好好将养着。”
宋茜茸微微欠身,牵动了肩胛处的伤口,眉心轻轻一蹙,仍执意要行礼:“多谢太夫人记挂,嬷嬷辛苦。我这伤其实不碍事了,过不了几日便能去陶府拜望。”
常嬷嬷忙按住她,眼神里带着疼惜:“宋大夫太过客气。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轻忽?老奴来的时候,太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您务必养好了再操心别的。医馆的事儿,大家都会想办法,您也莫要太过心急。”
宋茜茸手指微蜷,听出了些别的意味。她养伤以来,并未出过屋子,是以未去前边诊室看过。白芷和学徒们都说一切如常,要她好好养着就是,医馆有她们。
也是,她因着被掳,缺席了县衙组织的集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事情不会善了。她到底是有多心大,这么久了竟从未问过一句?也是医馆里的人太让她放心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问起了另一件事:“嬷嬷,当日府上派来接我的那位郎君,被贼人所害。他的后事……”
“您放心,大娘子已安排妥当,他一家老小都由府里养着。现如今他们一家都在庄子上做活,吃穿不愁。”
宋茜茸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些贼人是冲我来的,那位郎君也是被我所累,我想尽些绵薄之力,补偿他家人一二。烦请嬷嬷将这些银钱拿给他家人,好歹是我一番心意。”
“好,老奴便代为转交。”常嬷嬷接过荷包,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宋大夫,老奴斗胆说一句,您千万别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事儿说到底,是那群贼人的错,不该由您担责。”
宋茜茸垂眸。那日她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身体忽然朝前扑去,外头传来几个大汉的呵斥声,逼着车夫将车赶进林子。那车夫不愿,被一名贼匪一箭射中心窝。
理智上,她知道此事错在那群贼人,可每每想到当日的场景,她心里总会涌上沉甸甸的愧疚。
许是见她情绪低落,常嬷嬷转开话题,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跟宋茜茸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日集议,因她未能到场,县尊大人下令查封千金医馆,暂时取消她的行医资格。
县令霍大人是典型的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为人并不迂腐,但骨子里仍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并不把女子当回事儿。因而对于这一出女医误人的闹剧,他明明在平时疫时看到了宋茜茸的能力,仍然允许了那些人的无礼要求,对她进行公开评审。
没想到的是,太夫人听闻此事后,怒不可遏,连夜让人拟了帖子,广邀丰田县及周边数县的高门女眷赴宴。陶府在白郦州威望甚高,众多女眷能来的都来了。
宴上,太夫人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问在座诸人:一个凭真本事救治过无数病患的女医,只因一篇含混不清的文章,便要被打成误人庸医,这公道何在?
其实,最让众位女眷不悦的,是写文之人的傲慢。女眷们自是信服女医的医术,如今凭空冒出一篇文章,说女医不识脉理,妄投药石,误人性命,这不光是在嘲讽女医,更是在讽刺她们这些信任女医的患者蠢钝无知,识人不清。
常嬷嬷对宋茜茸说:“席中有不少娘子是您的病患,其中李通判家的大娘子头一个站出来,说她婆母的风痹之症是您给治好的,如今您落难,她若是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还算什么孝道?李大娘子一带头,不少人都纷纷附和,当场便商定了,有才学的便写诗作赋,为女医正名。有门路的便多走动,宣扬女医的重要性。”
常嬷嬷指着那个小册子,笑着说:“府里以萱姐儿为首的一干小娘子们,也都闹着要帮忙。太夫人见她们年岁尚小,本不愿她们掺和,可萱姐儿说,她们虽是闺中女子,不能出府抛头露面,但可写诗作赋,在闺中诗会上传抄,这个谁也管不着。太夫人便应了。这些诗文,便是她们所作。”
宋茜茸翻开那本册子,入目便是一首娟秀小楷写就的七绝:青囊原不辨雌雄,妙手何须问西东。但使沉疴能尽去,闺中亦有救人功。底下署名陶十一娘。
想到那个规规矩矩行礼,小心翼翼找她画磨喝乐图样的小姑娘,宋茜茸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热流。
她又一页页翻下去,有的是诗,有的是短赋,有的甚至是白话写就的俚曲小调。字迹或端庄或稚拙,文采或高或低,但字字句句都是替女医发声,为女医正名。
宋茜茸一页页看完,半晌没说话。
常嬷嬷知晓她沉默的缘由,拍拍她的手,笑道:“宋大夫,一切都会好的。”
宋茜茸声音发紧,重重“嗯”了声。
常嬷嬷又说起太夫人宴席上的趣事儿。譬如有一位诰命夫人,夫家在朝中很有些根基,夫君本人极重礼教,曾放言“女医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牝鸡司晨”,还联合了数位同样立场的官眷,上书县衙,要求彻底关闭女医馆。
太夫人请她赴宴,她称病不来,太夫人便亲自登门。
常嬷嬷说到这里,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那日老奴跟在太夫人身后,亲眼看着那夫人一开始架子端得十足,隔着屏风只叫丫鬟传话,连面都不露。太夫人也不恼,就那么坐在屏风外头,一句一句地跟她说。”
后面那位夫人实在无法,吐露真言,原来是她家郎君不许她掺和外头这些事儿,否则要休妻。
太夫人闻言,沉默片刻,才平静道:“你我都是嫁进这深宅大院的女娘,活到这个岁数,谁没被人拿休妻二字吓过?可你想想,咱们这辈子怕了多少事,到头来,最该怕的,到底是什么?”
屏风那头许久没有声音。
末了,太夫人只得道:“我不求你公开支持,只是,若有人再提查封女医馆,你不要支持。若是可以,也多替女医说说话,行不行?”
常嬷嬷学太夫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笑道:“您猜怎么着?那夫人最后点了头,说她不能公开帮咱们,但绝对不会站在对立面。太夫人回来路上跟老奴说,这就够了,她能走出这一步,已是不容易。”
宋茜茸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女性之间的理解,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因为在同一个时代、同一种处境里,彼此的苦楚是相通的。
太夫人年轻时就梦想过做女医,后来没能实现,如今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位诰命夫人被礼教束缚一生,做什么事都需看丈夫脸色。她们俩实际处在同一困境,都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了一生的女人。
宋茜茸将那册诗文整整齐齐收好,郑重地说:“嬷嬷,烦您替我多谢太夫人,也替我多谢萱姐儿,以及所有为女医发声的娘子们。”
常嬷嬷笑容舒展,语气愈发温和:“这话老奴一定带到。您好好养伤,多少娘子等着您看诊呢。”
送走常嬷嬷,宋茜茸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一字一句认真地读。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纸上,那些字迹仿佛都有了温度。
她眼眶发热。穿越至今,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股力量不来自于权势和金钱,不来自于体格和肌肉,而是来自一个个女性。
她们本可以置身事外,或者冷眼旁观。但她们选择站了出来,用力所能及的方式,为女性的成长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