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毒丸
昨夜那场暴雨将山路浇成一滩滩烂泥, 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没过了鞋面。宋茜茸被林青禾用布带捆在了背上,脸歪在他的肩窝, 呼吸滚烫, 整个人软绵绵的, 陷入昏沉之中。
林青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到了酉时中,林青禾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村子。
医馆大门紧闭着, 门口两盏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听到狼犬们的叫声,张瑶第一个跑出来看,一眼就瞧见了林青禾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阿姐!”
她的叫声惊动了整间医馆。林月圆、陶婉柔、张杏全都跑了出来,看到林青禾背上的宋茜茸,一个个脸色煞白。
宋茜茸被安置在检查室的病床上。屋里亮着她亲自设计的灯台, 是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细柱, 底端环列着六盏琉璃灯, 尽数点燃后, 整张病床会被照得亮如白昼。
钱婆婆和白芷也闻讯赶来,一见宋茜茸的模样,立刻默契地分头忙碌起来。烧水、拿干净衣裳、准备器具和药物……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奔走,虽忙,却丝毫不乱。
烛光映在宋茜茸的脸上,嘴唇干裂,面颊上因高热而产生了潮红。她背上的伤最严重,但额头、手肘、腿部都有大大小小不同的伤痕。几个小娘子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背上的腐肉需要切除,但该由谁来主刀呢?
平日总把自己关在屋里,轻易不出声的钱婆婆面色沉凝,伸手探了探宋茜茸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直接转向张瑶:“伤口必须立刻清创。阿瑶,你来。”
张瑶浑身一僵,手不停地抖:“阿婆,我、我吗?我怕我不行……”
她跟着宋茜茸学了好几年,给不少病患缝过伤口,接过骨,从没怕过。可这次,躺在她面前的是阿姐啊,那个手把手教她的阿姐,她怎能对阿姐下刀呢?万一治不好阿姐,该怎么办呢?
钱婆婆眼神坚定地看过来:“阿瑶,我眼神不大好了,做不了这个活。白大夫擅内科,处理外伤的经验不足。现下医馆里最擅这块的,只有你。”
张瑶咬着唇,眼里蓄满了泪。她深吸一口气,想起无数次,宋茜茸带着她为病患治伤的场景,终于定下心神,开始给自己洗手消毒。
林月圆和陶婉柔已经快手快脚给宋茜茸解开衣裳,露出了背上那道狰狞的刀伤。一遍遍冲洗干净后,伤口完完整整暴露在烛光下,皮肉外翻,边缘发黑,部分地方已发生溃烂。
张瑶举着刀,整个人定在那里,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钱婆婆冷声道:“清除腐肉。”
张瑶咬了咬牙,刀尖触到腐肉边缘,却怎么也下不去。宋茜茸在昏迷中闷哼一声,额上青筋突起,身体开始抽搐。高热让她的身体极度敏感,哪怕是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剧痛。
“阿姐!”张瑶慌了,刀掉在托盘里,发出重重一声脆响。看到宋茜茸那痛苦的模样,张瑶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我做不好,阿姐,我做不好……”
钱婆婆走到她身后,枯瘦的手重重按在她肩上,声音却冷静地出奇:“你怕什么?怕切错了地方?还是怕她疼?要知道,你现在不赶紧将腐肉清除,她就得死。你下刀了,她就还有活的指望。”
张瑶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我记得,你阿姐曾教过你,说咱们做大夫的,手上沾的血不少,但每一滴都是为了救人。现在,该是你救你阿姐的时候了。她信任你,别让她失望。”
痛哭过后,张瑶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看了看钱婆婆,又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都满含希冀回视她。
张瑶终于擦干眼泪,重新净过手,拾起刀,定下心神,仔仔细细将那层坏死的皮肉切除干净,每切一刀都很稳很准。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林月圆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擦。
钱婆婆始终坐在不远处,不说一句话,但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无形中让人心里安定下来。
费了将近一个时辰,伤口终于清理完毕。张瑶将剩下的上药和包扎工作交给陶婉柔,自己慢慢退后,突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墙面滑坐到地上。她定定看着自己的双手,泪流满面。
钱婆婆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阿瑶,你做得很好。你阿姐会很欣慰的。”
林青禾一直守在检查室外,寸步未离。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泥浆和血水混在一起,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糊在衣服鞋袜上。一天一夜没合眼,他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没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
林青秀劝他去换身衣裳,却被拒绝。朱桃端来饭食,他也不肯吃。
检查室内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张瑶的哭声,钱婆婆的沉稳,林月圆和陶婉柔的简单交流,以及宋茜茸不时发出的闷哼声。心里像是有一根针在翻搅着,细细密密得疼,
终于,大家从里间出来了。张瑶双眼红肿,林月圆和陶婉柔也是一脸疲惫。看到林青禾,张瑶哑着嗓子问:“阿姐……是谁伤了她?”
林青禾摇了摇头:“等她醒来再说。”
为了方便照顾,众人将宋茜茸转移到医馆后院那间专属宋茜茸的屋子。有那么多学徒在,煎药、换药这些事都不需林青禾操心。
林月圆看他憔悴得不像样,鼻子一酸,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二哥,你去洗个澡,吃口东西,再歇一歇。你要是病倒了,二嫂醒了谁来照料她?”
林青禾只摇头,固执地坐在宋茜茸床头,等着她醒。
林月圆无奈,只得劝道:“二哥,你去洗洗成么?你看你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天,身上都有味儿了。二嫂那样爱干净的人,要是醒来看到你这样邋遢,她也会嫌弃的。”
林青禾这才抬起手臂闻了闻,木木地点了点头。
好说歹说,他终于收拾好了自己,在弟妹们的强迫下,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又立刻回了宋茜茸屋里,继续守着她。
最后还是钱婆婆发了话:“这样杵在床边不是事儿。叫小四搬一张竹榻来,挨着床放。二青夜里睡在榻上,好歹能休息休息。可别把自己折腾病了,阿茸醒了还得靠二青照料。”
竹榻太短,林青禾躺上去,双腿蜷着舒展不开。他就这样蜷在昏光中,静静看着宋茜茸的侧脸。她趴着睡,脸偏向这一侧,颊肉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柔软又毫无防备。散落的头发铺了满枕,又长又乱。
林青禾闭上眼睛,耳边是宋茜茸浅浅的呼吸声。眼前又浮现出在山洞中刚找到她时的样子,蜷缩在地,身上都是血。他忽然觉得这一天一夜,就像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她呢?林青禾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刀光。
宋茜茸是在次日晌午醒来的。
她先是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疼,像有人拿着钝刀子,从背后一下一下地剜她的肉。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屋子里,脸埋在软枕里,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阿茸,醒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费力地转目看去,视线模糊了一阵才聚拢。林青禾的脸就挨在她面前,胡子拉碴,眼眶通红,憔悴不堪。
“嗯……”她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林青禾忙端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她。
宋茜茸嗓子里早已干得冒烟,忙大口大口吞咽,却不慎呛了下,牵动到背上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林青禾手举着勺子,想去拍她的背帮着顺气,又碍于她背上的伤不敢动,整个人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
宋茜茸拼命忍住了咳嗽,喘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看了看四周,窗外传来鸟鸣,还有学徒们小声说话声。
“回来了……”她喃喃道。
林青禾轻轻“嗯”了声,朝外喊了声,很快,林月圆就端着碗山药粟米粥进来。粥熬得稠稠的,很浓很香,林青禾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宋茜茸,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宋茜茸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趴在那里看着林青禾。他却始终沉默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怎么这副表情?”
林青禾终于看向她,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缠着绷带的肩头,低声说:“你受的这些,我会一笔一笔记着。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不敢去想宋茜茸当时面临的情况有多凶险。万一他晚了一步,没找到人,那他会不会永远失去她?
宋茜茸愣了下,眉眼弯起,手无力地回握住他,轻轻地说:“那些人有备而来,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我躲不掉,你不要自责。”
林青禾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低下了头。
宋茜茸想了想,继续说:“那日我乘坐陶府马车,经过一片林子,突然冒出十几个人,个个手持武器,像是练家子。”
她有心想分析一下掳走她的人是谁,可身体太过虚弱,才说了一会儿话,就累得不行,眼前阵阵发黑。无奈,只得闭上眼,再次沉入昏睡中。
林青禾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喃喃道:“他们跑不掉的。”
又过了几日,宋茜茸的身体慢慢在回复。烧彻底退了,也不再整日昏睡,只是背上的伤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百无聊赖。
家里人轮番过来陪她,倒也不寂寞。
这日午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童声,宋茜茸一听就笑了。
“二舅母!二舅母!”
两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林月明的那对双胞胎,初旭和初霁。他们一人举着一只竹编的小球,脸蛋红扑扑的,进来就往床边扑。
“慢点慢点!”林月明跟在后面,一把揪住两个小家伙的后领,“说了多少遍,二舅母受伤了,不许扑!”
初霁不服气地扭来扭去:“阿娘,没有扑,我就是想看看二舅母!”
初旭跟着点头:“对,看看二舅母!”
宋茜茸笑容愈盛。看到这两个小家伙,什么疼都轻了几分。
“二舅母,你为什么要一直躺着呀?”初霁趴在床边,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起来和我们玩好不好?这是四舅舅给我们做的竹球,我们去院里踢球玩好不好?”
初旭也凑过来,小手扒着床沿,奶声奶气地说:“对呀对呀,踢球可好玩了!”
宋茜茸看着他们手里的竹编小球,精致又扎实,一看就是林青秀的手艺。她笑着说:“二舅母现在生病了,爬不起床呢。等我好了再陪你们玩,好不好呀?”
双胞胎对视一眼,初霁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吃药药了吗?药药虽然很苦,但一定要吃哦!不能耍赖皮不喝药!”
初旭在旁边猛点头:“上次我咳嗽,不喝药,后来咳得更厉害了。阿娘说,不喝药病就好不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小麻雀。宋茜茸笑得伤口都疼了,林月明赶紧让林月圆把这两个小活宝带出去玩。
屋子里安静下来,宋茜茸“嘶嘶”哈气,待疼痛过去,才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他们长得可真快。上回见还没这么能说,这会儿已经一套一套的了。看到他们,就感觉什么烦恼都没了。”
林月明替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笑道:“等你好利索了,我叫他们天天来陪你玩,让你天天心情好。”
“那可说定了。”宋茜茸笑着应好,话锋一转,“对了,这次真要替我跟姐夫说声多谢。”
林月明一愣:“谢什么?”
宋茜茸笑着说:“他给的毒丸起了大作用。”
被人劫走后,那伙人捆了她的手,走了大半日,在一处山坳里休整时,她趁人不注意,挣脱了绳索,捏碎了毒丸,放倒了好几个人,抢了一把刀就跑。
之后,她跑到一处悬崖边,所幸发现了一条隐蔽小路,下了崖,原以为能跑掉,结果那群人分作好几拨在寻她,其中有三人不知怎的跟了上来,与她好一番搏斗。
她将那三人砍倒了,自己也受了重伤。好不容易看到个山洞,还没进去就被一头豺拦住了,偏又下起暴雨。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月明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握住宋茜茸的手,声音发紧:“你……”
“无事,无论如何,我跑掉了嘛。”宋茜茸笑了笑,“没姐夫那些毒丸,我脱身定没那么容易。”
林月明的眼圈早红了,握着她的手连连说:“回去我就叫你姐夫多做些,不同样式的都给你备着,粉末的。丸子的,让人昏迷的,发痒的,失明的,什么都装一瓶给你。”
宋茜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仍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好好好,那我多谢阿姐和姐夫了。有了这些东西,以后我在外可以横着走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月明见她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宋茜茸趴在软枕上,听着院子里双胞胎的笑声渐渐远了,背上的伤隐隐发痒,鼻尖萦绕着药味,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之际,一道声音忽然劈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
“小娘皮,往哪儿跑呢?”
宋茜茸浑身一僵,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