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解脱
林家又有喜事儿了。林青秀成亲, 迎娶朱家沟的朱桃。
朱桃是个利索人,手脚麻利,说话爽脆。她嫁过来第二天, 便换下婚服, 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早就听说她操持家务是把好手, 亲眼见到后, 宋茜茸才真正叹为观止。
早起之后,做法、打扫、浆洗、缝补……什么事前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在她进门第三天后,宋茜茸便将家中一应事务交给了她, 连每月家用的银钱也让她随意安排。
朱桃也确实能干,接手后,把每月的开销列了个单子。她不识字,是自己口述,让林青秀写的,什么项目大概多少银钱,一清二楚。
宋茜茸对这个弟媳很满意, 对林青禾说:“小四这娘子娶的好。”
林青禾笑着打趣:“不也是你亲自相看的?”
宋茜茸摆摆手, 并不邀功:“都是伯娘操的心, 小四自己看中了, 这亲事才能成。我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她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说:“往后我可就松快多了。”
然而松快了一个多月,她渐渐觉出不对来。家里的伙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寡淡了。
连吃了半个月的红薯稀饭配腌萝卜后,宋茜茸实在忍不住了,便对朱桃说,医馆太忙,她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医馆的伙食虽也一般, 但好歹每日都有一碗肉汤或蛋汤,能见着点荤腥。
吃惯了油荤的林青禾也无法忍受,直接问林青秀:“最近家里是不是闹饥荒了?”
林青秀一脸茫然:“什么闹饥荒?”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忍耐般地问:“三青这些时日没送肉下来么?”
“没啊,三哥昨儿傍晚还拿了两只兔子下来呢。”
“那兔子去哪儿了?”林青禾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问。他这个憨弟弟,怎么就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呢?
“阿桃拿去做成熏肉了。”林青秀顿了顿,看到林青禾灼灼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阿桃确实是节俭了些,也不算坏事吧……”
林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前家里条件不太好时,因着他时常进山打猎,也从没少过肉吃。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反而吃不上肉了,这是什么道理?
“二哥,我回头和阿桃说一说。”林青秀讷讷。阿桃在娘家过惯了俭省日子,每回三哥送肉和蛋下来,她都会收起来,说是留着等来客人了再吃。他想着,精打细算,会过日子,是好事儿。
如今看来,二哥和二嫂压根不想在吃食上委屈自己。林青秀想,那晚上和阿桃商量一下好了。
这日晚食,朱桃端上来的还是一盆杂粮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碟腌芥菜。林青禾看了半晌,直接问:“没肉?”
朱桃愣了愣,小心问:“二哥想吃肉?那我去炒一碗?”
林青禾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叹了口气:“算了,明日再做吧。”
但从次日起,饭菜终于有了变化。杂粮粥变成了白米粥,青菜里加了几片肉,还有一碗蒸蛋羹。
行吧,林青禾默默叹气,好多也有一点点改善。弟媳刚过门不多久,他也不好说太多,不然小四夹在中间也难做。再说,朱桃也不是不好,就是太会过日子了点儿。
真正让林家人操心的,是另一件事,沈玉珠提出了和离。
以前沈玉珠还常来医馆帮忙,会和宋茜茸请教医书。但最近她几乎不出门了,偶尔遇到,只见到她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像是好多天都没睡好觉。
沈玉珠和林青枫的事儿,家里人都知道。自从那次意外落胎后,两人的关系一天不如一天。林青枫几乎整日住在山上,即便回了家,和沈玉珠也隔着远远的距离。
昨日傍晚,林青枫从山上下来,在家里住了一夜,今儿一大早又回山了。他走后,学徒们说,看到沈玉珠去了河边,眼睛红通通的,林月圆怕她出事儿,还立刻跟了上去。
所幸她只是坐在河边偷偷哭了一场,并没有做什么傻事儿,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回家后没多久,就提出要和离。
林福荣与纪桂英自然不愿意。他们大女儿已经和离了,如今小儿子再来一出,名声还要不要了?纪桂英急得不行,千哄万劝,求着沈玉珠三思,但沈玉珠似乎已铁了心,坚决不应。
纪桂英没法子,把林青枫喊回家,劈头盖脸一顿骂,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媳妇要和离。
林青枫无力地说:“那就和离吧。”
纪桂英瞧着他那臊眉耷眼的样子就来气,质问:“我问你,为何不能和珠珠过下去?”
林青枫垂着头,只低低说了句:“心里不得劲儿。”
可再问他怎么个不得劲法,他却不肯再说了。
纪桂英气得没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仍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老两口能怎么办呢?
林青枫这边说不通,纪桂英又去找沈玉珠,想从她嘴里探探口风,了解他们小夫妻到底怎么了。
“您是问,我和三青之间发生了什么?”沈玉珠脸色苍白,笑容惨淡。
她要如何说呢?
林家几兄弟里,大哥大嫂在镇上开铺子,日常相处如何她并不大清楚,但大嫂回来时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就过得很好。二哥二嫂就更不用说了,蜜里调油似的,二哥明明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在二嫂身边就像个黏人的大狗,恨不得时刻守在边上。
而小四与朱桃新婚,沈玉珠常常看到两人同进同出,亲亲热热的。
她有一回看到朱桃在给小四补外衫,便状似无意地问:“你手艺很好呢,小四娶了你,真有福气。”
朱桃笑着说:“我嫁给他也是福气啊。他为人诚恳踏实,有手艺,又勤快肯干,虽说年岁比我小一些,但很成熟知事。”
说到后来,朱桃脸上带着向往:“我呀,就只盼着小四手艺精进些,多接些活,赚多些钱,这样,我们自己也能立起来,不用总仰仗着兄嫂。”
看到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沈玉珠只觉内心酸涩。她辗转反侧多日,最后决定再主动一次,挽回这一段婚姻。毕竟最初,她和林青枫也是好过一段时间的。
在林青枫下山回家时,她主动示好,向他靠近,可是在拉住他的手时,林青枫身体却僵了僵,然后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沈玉珠被他甩开,跌坐到了地上,手掌被擦破了皮。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林青枫白着脸,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见她望过来,他似乎被烫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去。
她望着自己手掌上沁出的血珠,忽然就泪如泉涌。这一回,她彻底死了心。
那天,林青枫连饭都没吃,匆匆回了山。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沈玉珠躺在床上,眼泪湿透枕巾。她想,难道这辈子都这样了么?想到朱桃那溢满幸福的笑容,她心里充斥着浓浓的不甘。她也就比朱桃大两岁,还年轻得很,凭什么要用一辈子,为一个意外赎罪。
所以,她提出了和离。她想过林青枫的反应,想着他可能会愤怒,会拒绝,会冷笑,独独没想到,他仍是那样沉寂。一句话也不说,只垂着头说了一句“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想,她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此时婆母问她为何要和离,她真的很想把这些一股脑全说出来。但最终,沈玉珠只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们不合适。”
在纪桂英的授意下,林青禾上山与林青枫谈了谈。回来时表情微妙,跟宋茜茸说:“三青……似乎生病了。他说,他不是不想跟三弟妹过日子,而是不敢。”
宋茜茸疑惑:“什么意思?”
林青枫缓缓道明原委。
那次意外落胎后,林青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每次他试着靠近沈玉珠时,心跳就会加速,背上出冷汗,手心发抖,有一次甚至直接吐了。他自己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控制不住。
而越是控制不住,就越自责,越自责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敢靠近。日复一日,恶性循环。
听到沈玉珠说要和离时,他甚至有一种解脱之感。
宋茜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青枫这是心理问题,大概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吧。他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可是在这个时代,哪有那个?
她问:“三青的这个情况,和珠珠说过吗?”
林青禾摇头:“怎可能说?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媳妇都碰不了,他哪里说得出口。”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盯着林青禾的眼睛:“他必须说出来。不然珠珠永远以为是自己的错,永远活在愧疚中。”
林青禾不解地问:“可是三青……”
宋茜茸打断他:“没有可是!你去劝三青,让他去把话说清楚。不管最后是和还是离,至少不能让珠珠背着一辈子的包袱走。”
林青禾拗不过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天后,林青禾把林青枫带到了宋茜茸面前。
见他面色更差了,宋茜茸便知结果不太好,便直接问:“如何,和珠珠说了吗?”
林青枫摇头:“开不了口。”
“为什么不说?”
林青枫垂着头,长时间的沉默。
“三青,从前的你不是这样子的,敢爱敢恨,爱说爱笑。”宋茜茸说,“我不信,曾经想着去猎狼的人,如今会被一个意外打倒。”
林青禾头发凌乱,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他低声说:“二嫂,我不知说了之后,珠珠会怎么看我。”
宋茜茸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现在怎么看你?”
她恨不得把他脑袋敲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她觉得你嫌弃她,恨她,不想要她。你让她活在这样的愧疚和惶恐里,你觉得比告诉她真相更好?”
林青枫声音弱了下去:“我没那样想。”
宋茜茸放缓了语气:“三青,我不是逼你。但如果你还念着一点夫妻情分,至少让她知道,那次意外,不完全是她的错。后来你们渐行渐远,也不全是她的错。”
林青枫把脸埋进手掌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后来,宋茜茸听林月圆说,听完三青的解释,沈玉珠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仿佛释然了,说了一句话。
“原来如此,但那又怎样?”
这的确是沈玉珠能说出来的话。她是那么骄傲的人!如今清醒过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抚平伤害。有些裂缝已经存在太久,即便知晓真相本身,也填补不了。
和离是在八个月之后办完的。没有吵闹,没有撕扯,林青枫和沈玉珠坐在林福荣家的堂屋里,在双方父母面前,签了和离书。之后,沈玉珠的嫁妆被沈家人一辆驴车拉走了。
纪桂英站在院子里,眼圈红红的。
沈玉珠走之前,来了一趟医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嫂。”她喊了一声,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宋茜茸愣了愣,沈玉珠已经转身走了。
驴车骨碌碌走远,一段姻缘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