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真相
丰田县最大的酒楼名曰醉翁楼, 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吉祥大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楼上丝竹之声隐隐可闻。
宋茜茸随林青禾踏入二楼雅间, 小二殷勤倒上茶水, 宋茜茸翻着单子, 点了几个招牌菜, 又特意要了三份鲍螺滴酥。林青禾见此,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宋茜茸。
待小二出去, 宋茜茸捏了捏林青禾的耳朵,笑道:“怎这么容易红?”
林青禾伸手捉住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轻咳一声:“阿茸,不必每回都点甜品。”
宋茜茸笑眯眯地说:“是我想吃呢,你舍命陪下君子?”
林青禾“嗯”了声,耳根更红了。
不多时, 荆六郎推门而入。
“宋大夫, 林兄弟, 某来迟了。”
“并未, 我们也才到。”
三人分宾主坐下。宋茜茸替荆六郎和林青禾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儿不善饮酒,便以茶代酒,感谢荆郎君相助。”
荆六郎轻抿一口:“醉翁楼的梨花白盛名在外,今日一尝,果然不错。”
“荆郎君喜欢便好。”
荆六郎将酒一饮而尽,笑着说:“宋大夫客气。某是个粗人, 宋大夫莫要如此生疏,往后都是自己人,宋大夫便同林兄弟一般,唤某一声六哥吧。”
宋茜茸又替他二人添上酒,从善如流:“荆六哥请。”
荆六郎说:“此次某来县城,一来是为着宋大夫被冤之事,二来么,便是要和宋大夫谈一谈酒精合作之事。上峰的意思,酒精是军需之物,希望尽快生产。”
宋茜茸犹豫着说:“酒精由酒提纯而成,但酿酒须得有官府资质,且目前工坊、人手、原料采购等一应事务都未妥当,怕是没法儿尽快生产。”
荆六郎摆摆手:“这些都不必宋大夫操心。只一样,须得宋大夫交出方子,前期在工坊指点工匠。”
宋茜茸蹙眉:“荆六哥的意思是,只想买儿家的方子?”
“上峰的意思,届时可分你一成的利。不过,还请宋大夫交出金疮药的方子,另外,日后若是军中还有其他急需药物,您这边也须得尽力配合研制。”
一成?宋茜茸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手中温润光滑的茶杯,心中飞速盘算。
她知道这种买卖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大。军需供应,向来是皇亲国戚和权贵们把持的肥差,寻常人根本插不进手。如今人家主动找上门来,愿意分她一份,已是极为难得。
但一成,比她预计得少了,她心有不甘。
“这条件有些苛刻了。”宋茜茸抬起眼,直视荆六郎,“儿家只得一成利,却还有诸多束缚。荆六哥,儿便直说了罢,儿要三成利。”
荆六郎挑挑眉,看看宋茜茸,又看看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林青禾,目光幽深。林青禾只静静回视他,没有开口。
片刻后,荆六郎微微摇头:“宋大夫,这已经是能给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某建议你接受—,毕竟主动接受合作,比不得不合作要好得多。”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常年在军中手握权柄,他的气场不容小觑,
宋茜茸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交出来,她安安稳稳拿一成利,大家客客气气。若是不肯,对方有的是法子逼她就范。在这个时代,权贵动动手脚,强抢方子,甚至让她在牢里再也出不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她被关在地牢这些时日,虽未吃什么大苦头,却也不好受。林青禾与季则宁都在为她奔走,但真正让她能从那地方出来的,是眼前这个人。他不过一句话,县令便让她归了家。
这其中的分量,她掂得清楚。
宋茜茸面上不动声色:“荆六哥,儿可否知晓,与儿合作的另一方是哪位?”
荆六郎道:“宋大夫只需知晓他姓谢。”
“谢?”宋茜茸心头一跳,这是当今天子姓氏。荆六郎如此慎而重之,想必这姓谢的是个皇亲国戚,且掌有军权,这身份必定不低。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压低声音问:“可是京城人士?”
荆六郎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宋茜茸沉默了片刻。
她无权无势,虽凭医术在这异世站稳了脚跟,可一旦有人存心陷害,她就像风中的浮萍,毫无还手之力。荆六郎一句话能让她从地牢出来,自然也能一句话再把她送回去。
“一成利,可以。”宋茜茸语气平静,“但儿还有一个要求。”
“说来听听。”
“若是军中有其他急需的药物,我会尽力配合研制,但方子的归属,须得另议。这酒精的方子是一次性买断,那日后每研制一种新药,都按此规矩执行,还是重新谈条件?”
荆六郎似乎有些意外,放下酒盏,笑道:“宋大夫放心,必不叫你白忙。旁的药物,届时再议。”
宋茜茸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契书是一早备好的,双方签好,小二上了菜,三人便吃喝起来,再未谈公事。
临分别前,荆六郎说:“还请宋大夫尽快列好制作酒精所需物资清单,某要尽快赶回去安排各项事务。”
宋茜茸点头:“三日内必有回复。”
从醉翁楼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沿着吉祥大街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铜铃叮当作响。
“阿茸,可要回家?”
““不急着回去。””宋茜茸摇头,“先在县城多待几日吧。”
医馆现在还不能开门,她回去也无事可做。案子还没查清,她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听季则宁说,玉娘的命虽保住了,但身体极度虚弱,日后怕是再难有孕。听说婆家已动了休弃她的心思,只等这案子结束,便要将她扫地出门。
宋茜茸想起她来千金医馆时,怯生生的模样。软绵绵的性子,从头到尾低着头不敢看人,马四郎一靠近,她便瑟缩,想来也过得不好。
这年头的女子,尤其是底层女子,没有哪个是容易的。
宋茜茸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阿茸,萧大哥近日来了丰田县,听说已将擅制乳茶的族人送到了香饮铺,陆东家那边应是安排妥当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茜茸摇摇头:“我有些累,想去客栈休息。你去找萧东家吧,问明白此次需要的连翘茶与其他药材的数量,然后回去找阿姐拿货,顺便报个平安。”
林青禾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在县城。
宋茜茸安抚他:“我就在客栈,哪也不去,不会有危险的。”
“我先送你回客栈休息,再去找萧东家。明日一早再回去拿货,不可让你一人在客栈过夜。”
宋茜茸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指,“行,都听你的。”
翌日,林青禾回沙河村了,宋茜茸便去了县衙,找到季则宁,打听县衙查案的进度。
据季则宁所说,县衙已查到了些眉目。马四郎在去千金医馆之前,曾多次往返临津镇。他家虽离镇子很近,但往常也不会日日都去。且镇上许多酒肆的掌柜和小二都说,他那几日常常来喝酒,不过每次都是一个人,从未和什么人会过面。
宋茜茸说:“他家境贫寒,哪来的钱去酒肆?”
“这就是问题所在。”季则宁手指轻叩桌面,“县令大人已经派了差役暗地走访,看看他平日里与什么人走得近,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银钱。”
宋茜茸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他接触的人不是临津镇的?或者,对方很谨慎,从不与他公开会面?”
季则宁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眼下证据不足,还需再查。”
宋茜茸虽着急,却也无法。
许多穿越文里都有这样经典的桥段,同行为了打压主角,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会是临津镇的医馆要害她吗?
宋茜茸斟酌着用词,还是说了:“阿伯,玉娘吃了伤胎之药才导致的小产,怕是背后有通医理的人指点马四郎。可否重点查一查临津镇那三家医馆呢?”
季则宁笑道:“放心,县令大人自有主张。”
宋茜茸只得住嘴。她隐隐觉得,这案子不会太难查,只要找到关键证据,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到了晚食前,林青禾才回到客栈,将一袋银子递给她:“这是药材的钱。”
宋茜茸问:“家里如何了?”
“都好,都好,你无需挂怀。”林青禾摸了摸她的脸,“你瘦了这么多,若是伯娘和阿婆她们看见,定要心疼的。”
宋茜茸笑道:“也就是没休息好,我这两日吃好喝好,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林青禾双手拢住她的腰肢,手指摩挲着。他动作暧昧,面上却一本正经:“你何时胖过?”
“你怎越来越厚脸皮了?”
“还有更厚脸皮的,你要不要看看?”
两人笑闹了一阵,才继续说起正事。
“你猜我在医馆见到了谁?”
宋茜茸睨他一眼:“谁啊?”
“周想儿。”
“想儿?”宋茜茸惊讶,“她怎会去医馆?”
“她告诉了我一件事。”
林青禾装好药材后,在院子后门外见到一个徘徊的人影,个子瘦小,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他以为是哪个小孩在那玩儿,正要关门,却见对方突然跑过来,喊住了他:“二青叔。”
“找我有事?”林青禾蹙眉。他认识周想儿,但没打过交道。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已经懂得男女大防,要避嫌。此时两人在后门处说话,其实并不合规矩。
周想儿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才低声说:“我有事要和宋大夫说。”
“阿茸不在家。”
“我知道她不在。”周想儿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找她,我……我来找你们。”
林青禾眉头蹙得更紧:“什么事?”
周想儿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前些日子,我去镇上医馆卖药,无意中看到,那马四郎和仁和医馆的伙计在后巷说话。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我觉得不对劲,就一直记着。我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与宋大夫有关,但……”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说下去。
林青禾目光微动,面色和缓了些:“你如何认识马四郎的?”
周想儿嘴唇颤了颤:“我……我常躲在医馆外,看宋大夫治病。前段时间来问诊的孕妇,只那一个,我记得她丈夫的模样。”
林青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阿茸也会谢谢你的。”
周想儿愣了一下,低下头讷讷道:“没,我不是为了宋大夫。我……”
话没说完,她便飞快跑了。
此刻,他原原本本将周想儿说的话告诉了宋茜茸,凝目看她的反应。
宋茜茸听后,也感诧异:“想儿她……唉!”
林青禾说:“这事儿会不会跟仁和医馆有关?”
宋茜茸说:“这条线索很重要,咱们须得尽快告诉阿伯,让县衙去查。”
不出三日,县衙果真查出了真相,是临津镇三家医馆联合设下的计谋。
自从千金医馆开张以来,这三家医馆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
宋茜茸医术好,收费公道,村里的病人都往千金医馆跑,连镇上的人也有些专程去她那里看病的。且她收购药材也不压价,村民自然愿意把药材卖给千金医馆。
三家医馆不仅病人少了,从村民手里收廉价药材的路子也断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甘心?因此,三家医馆掌柜凑在一起,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们买通马四郎,让他将药方里的杏仁换成桃仁,造成玉娘产后大出血,然后大肆宣扬宋茜茸庸医害人,将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再也无法行医。
事成之后,马四郎可得三十两银子。而马四郎本就嫌玉娘只生了两个女儿,早想休了她另娶,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如今有人送钱上门,还能顺势除掉碍眼的妻子,他求之不得。
可惜玉娘命大,都奄奄一息了,愣是从鬼门关里闯了过来。
宋茜茸听到这些时,正在季则宁的小院里喝茶。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她却觉得口中发苦,咽不下去。
“玉娘……”她声音有些涩,“玉娘知道马四郎要害她吗?”
季则宁沉默了片刻:“据马四郎交代,玉娘之前并不知道。但马四郎已捉拿归案,她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
“那三家医馆的掌柜呢?”她问。
说到这个,季则宁叹了口气:“马四郎虽供出是三个掌柜使的计谋,但他们从未与马四郎见过面,所有接洽都是让伙计去的。如今出了事,他们便将所有罪责推到伙计头上。”
“所以他们全身而退了?”
“伙计也认罪了,说是自己一人所为,与掌柜无关。当初找马四郎时,为了使他相信,才假借的掌柜名义。”
宋茜茸蹙眉:“那也说不通啊,我与那伙计素不相识,他陷害我的动机是什么?”
季则宁又叹了口气:“那伙计并不是要陷害你。他说,是与王玉娘有旧怨。从前王玉娘去仁和医馆卖药材时,曾嫌药材价格太低,与他争论了一番,这伙计便怀恨在心了。”
“这也太牵强了!”
季则宁说:“大姐儿,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没有证据,犯人既已认罪,衙门也不愿花费过多精力在这上头。”
宋茜茸一噎,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点了点头。
季则宁告诉了她判决结果,首恶是那指使马四郎换药的伙计,依据律法,“诸以毒药药人者,绞”,他被判了绞刑。
而马四郎是从犯,判了流刑,发配边关,终生罚苦役。
玉娘及她那一双女儿日后命运如何,已可见一斑。
有些人害人性命却相安无事,有些人的性命却一文不值。宋茜茸只觉齿冷。
萧砺有一行人在丰田县待了几日,即将南下。林青禾本就打算跟着他们一道走,因着宋茜茸的事儿耽搁了,这会儿她刚出狱,便打算留在她身边多陪陪她。
“不必,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去就是。”宋茜茸却很豁达,“此事已结束,不会再影响到我,你带上阿楠哥,跟着萧东家他们去吧。金疮药和各类脂粉,医馆里还有不少存货,你都带上,兴许能在南地打开销路。”
林青禾久久凝视着她,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
回村时,林青禾自去找林青楠,宋茜茸则被家里人围住了。
纪桂英在门口烧了一盆炭火,烧得旺旺的,热意直往上窜。她拉着宋茜茸:“快,跨过去,除除晦气。”
宋茜茸依言而行。
“伯娘挖了兰草和菖蒲,正在锅里烧水,待会儿你好好洗一洗,洗干净了,晦气就彻底散了。”纪桂英又交代,握着宋茜茸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委屈你了。”
宋茜茸笑了笑:“伯娘,我没事。”
“什么没事!在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天,能没事吗??”纪桂英抹了一把眼睛,“今晚伯娘给你做好吃的,好好给你补补。”
“好,都听您的。”宋茜茸看着她,鼻头有些发酸。
前世外婆也爱给她煮菖蒲水洗澡,说是可以祛湿、防蚊虫。那时她嫌麻烦,总是拿水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敷衍了事。如今再也见不到外婆了,却在这异世,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洗完澡出来,菜已摆上了桌。张瑶和张杏回了山上,钱婆婆和白芷母女倒是过来了,只没看到林青枫和沈玉珠。宋茜茸以为他们去了山上,倒也没多问。
钱婆婆一向严肃的面上也现出笑意:“回来了就好。”
她握住宋茜茸的手,枯瘦的手指有些凉:“阿茸,你受苦了。”
“阿婆,我好着呢。”
宋茜茸望着一大桌的人,眼里有些模糊。
前世她始终飘零着,今生她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翌日,林青禾与林青楠出发去县城,打算随萧砺一道南下。
临出门时,家里人都站在门口送他,纪桂英朝后瞅了眼,疑惑问道:“阿茸呢?”
林青禾耳根刷地红透,轻咳一声,低声说:“她……她有些累,还在睡。”
纪桂英闻言,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离别的愁绪都被冲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