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军医
远处山势连绵, 一道河流从山脚绕过,将一片平地环在其中。厢军军营便坐落在那山水环抱之处,远远望去, 营墙高耸, 望楼巍然,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骡车行至营门外一箭之地, 便有巡兵上前拦阻。荆六郎亮出腰牌,又与那什长说了几句,那什长便挥手放行。
宋茜茸隔着车帘朝外看, 见那营墙高约五尺,厚实异常。墙外挖了宽壕,壕边立着木栅,栅外又埋了荆棘,密密层层,确实整肃。
进了营门,又是另一番景象。营内道路宽阔, 两旁营房排列整齐, 士兵们或在操练, 或搬运物资, 虽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并无嘈杂之声。
林青禾牵着马骡,与荆六郎并肩前行。
荆六郎介绍道:“府城厢军除了城内巡防的,其余皆驻扎在此了。轮防、差遣、屯田,各有分派。”
宋茜茸默默听着,心里暗忖:不知这偌大营地,军医能有几人?
荆六郎将他们引至一处独立院落, 地方不大,院中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虽比不得外头的客栈,但在军营之中,已是不错的待客之所。
有兵卒送来吃食,荆六郎笑着说:“宋大夫,林二郎,今夜且在此歇息。明日某引你们去见涂医官,届时再详商酒精一事。”
两人道谢。
待荆六郎一行人离开后,林青禾将行李搬进正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从食盒中取出吃食,招手叫宋茜茸来吃:“今日舟车劳顿,想来你也累了,早些吃完歇下吧。”
食盒中是一碟胡饼,六个馒头,一碗羊肉羹,一盘腌菜,还有一壶热茶。想来在这军营之中,这伙食已是相当不错了。
林青禾抓过一张胡饼放入嘴中,眉头一挑:“竟是羊肉馅儿的。”
宋茜茸颔首:“荆郎君委实太客气了。”
“我上一回吃胡饼,还是陪你去府城找贾府,在客栈那条街上买的。”
那时,宋茜茸刚穿越不久,为了户籍一事,特意跑了一趟府城。林青禾担心她独身上路不安全,硬要跟着。此时想来,才发觉时间匆匆如流水,竟已过经年。
用过饭,简单洗漱完,暮色已暗沉。营中击鼓传更,巡兵走过院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宋茜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板硬得很,被子也有股霉味,外头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与村里的夜晚全然不同。
林青禾觉察到她的动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上亲了下:“睡不着?”
“嗯。”宋茜茸闷声道,“外头老有人走动,我听着不踏实。”
林青禾没有多说,只是低下头,细细亲吻她的鬓角、眉心,一只手缓缓抚着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
宋茜茸起初还精神奕奕地睁着眼,渐渐地,困意潮水一般漫过来,将她裹住。她的呼吸慢慢匀了,身子也松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便沉沉睡去。
林青禾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吃过朝食,荆六郎便来引他们去伤兵营。那是一排三间打通的大屋,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端。
宋茜茸面不改色,跟在荆六郎身后,穿过大屋,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这人面容清瘦,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倒很亮。
荆六郎朝他行礼后,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涂医官,掌柜整个伤兵营。这位便是我跟您提起的制作酒精的宋大夫,旁边是她夫君林二郎。”
涂医官拱手回礼:“在下涂文清,忝为营中医官。”
“见过涂医官。”宋茜茸与林青禾双双行礼。
涂文清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林青禾提着的坛子上:“这便是酒精?”
“是。”林青禾将坛子放到桌上,揭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涂文清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端细辨。
“这是由酒提炼而成的?”涂文清惊讶道,“闻着倒是烈,不知效果是否真有荆指挥说得那般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涂医官尽管实验。”
涂文清点点头:“正巧,前几日送来几个壮城兵,修城墙时被石块砸伤,有两个已经化脓了。宋大夫若不介意,便用这酒精试一试。”
壮城兵,按现代的说法就是工程兵,专司城墙建设。被石块砸伤,想来是工程事故了。
涂文清引着宋茜茸进了大通屋。伤兵们躺在一人宽的木板床上,几名军医在检查他们身体,时不时听到几声痛吟。
有个伤兵原本靠坐在床头玩一支弩箭,见到宋茜茸,面露诧异:“涂医官,怎会有女娘进军营?”
涂文清觑了他一眼,冷声说:“这位是宋大夫。”
林青禾见躺着的病患个个用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不由蹙了蹙眉,站在宋茜茸身侧,挡住了那些窥视。
涂文清带着宋茜茸走到最里侧那三个伤兵的床位处,指着其中一个面色蜡黄的人说:“这小子右腿伤口有脓液,已刮过两次腐肉了。若是不能阻止化脓溃烂,这条腿怕是保不住,连命都悬。”
宋茜茸上前看了看,又搭了脉,眉头微蹙:“先用酒精清创试试吧。”
涂文清吩咐底下军医去做准备,转头对宋茜茸说:“烦请宋大夫演示,该如何使用这酒精。”
宋茜茸福身一礼:“是,儿自当尽力。”
她净了手,用酒精给剪刀消过毒,小心剪开伤兵腿上的绷带。一揭开绷带,恶臭袭来,脓血涌了出来。
宋茜茸先挤出伤处脓液,那伤兵原本在昏迷中,此刻也被痛得呻吟出声,身体不住颤抖,旁边的医官忙将他按住。
宋茜茸一点一点清理着伤口,将腐肉和脓液去除干净,又用酒精反复冲洗了三遍,最后敷上她自制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涂文清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拿过那金疮药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等处理完三个伤兵,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宋茜茸直起腰,额上已沁出细汗。
涂文清请他们再次去了里间小屋,亲自端了一碗茶过来,拱手道:“宋大夫手法利落,用药精准,某佩服。这酒精若真能预防伤口化脓,实乃军中利器。不知宋大夫可否在营中多留几日,待某验证过效用再走?”
宋茜茸看了林青禾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如此,便叨扰了。”
自此,两人便在军营中住了下来。
宋茜茸每日都去查看那三个伤兵的恢复情况,换药、记录脉案。头两日,那最重的伤兵还有些烧,伤口处仍有少许脓液渗出。慢慢烧退了,脓液也明显减少。宋茜茸为他进行了缝合。
闲暇时间里,涂文清与她探讨病例,交流医术。
见到那三位伤兵的渐渐康复,涂文清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宋大夫,实不相瞒,如今南北都不太平。南边有獠子时常越境劫掠,北边蛮子也不消停。虽暂时未有大战,但小股骚扰从未断过。将士们受伤亦是常事,十个伤兵里,倒有三四个是死在伤口化脓上。若你这酒精当真有效,那得救多少性命!”
宋茜茸听了,心中也是一阵触动。她虽是为做生意来的,但想到这些士兵浴血沙场,最后却可能死在一个小小的感染上,确实让人不忍。
“涂医官放心,这酒精的方子,儿不会藏私。大规模酿造需要买扑,需要粮食,非个人所能承担,是以儿愿应荆郎君之邀,来军中洽谈。”
涂文清连连点头:“某已将这几日的观察记录整理成文,呈给上峰了,相信不日便会有回音。”
而在宋茜茸照顾伤兵的日子里,林青禾也没闲着。
他每日去校场,与兵士们切磋武艺。起先那些兵士见他是个猎户,没怎么放在心上,结果三招两式便被撂倒在地,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子。
林青禾在深山老林中与野兽厮杀惯了,出手快,角度刁,专攻要害,一击即中。几场切磋下来,倒有不少兵士主动来找他请教。
十日光阴,转眼便过。
那三个伤兵,最重的一个伤口也在愈合,拄着拐杖也能下地,另外两个更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涂文清将宋茜茸请到诊室,郑重地说:“宋大夫,这几日辛苦你了。酒精的效用,某已经确认无误,定会如实向上峰禀报。只是有一事,还望宋大夫应允。”
“涂医官请说。”
“在军方正式答复之前,还望宋大夫不要将酒精方子对外出售。”涂文清语气诚恳,“这也是上峰的意思。军中用药,事关重大,需得层层报批,还望宋大夫体谅。”
宋茜茸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也请涂医官转告上峰,这酒精的酿造需要时间,若要大量供应,需得提前知会。”
“这是自然。”
一路风尘仆仆,两人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沙河村。张瑶见骡车过来,小跑着迎上去:“阿姐,二青哥,你们可算回来啦。怎去了这许久?”
“事情办得顺利,多耽搁了几日。”宋茜茸跳下车,牵着张瑶往里走,“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张瑶跟在她身侧絮叨,“阿明姐家的宅基地已经动工了,她和龙凤胎搬来医馆住了。学徒们也每日都在用功,没出什么岔子。”
正说着,林月明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林月圆抱着另一个跟在后头,两人同时露出笑容:“你们回来啦!”
天气暖和,各家的药苗都要种了。林月明最近也忙得很,每日都山上山下地跑,还要照顾双胞胎,有时还得去自家在建的新宅子督工,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纪桂英心疼女儿,时常送些汤汤水水来给她补身体,钱婆婆也常帮着带孩子,总算还能忙得过来。
林月明私下里找宋茜茸说:“你先前的那个学徒,周想儿,这阵子殷勤得很,每天都来问种药的事,比村里其他人都上心,医馆里其他学徒也比不上她。阿茸,你说……要不要教她?”
宋茜茸笑道:“教吧,这是好事。若她能自己想明白,走出自己的路子,也不枉咱们与她的这一场缘分了。”
医馆的学徒已经有了基本识字量,宋茜茸便亲自指点,开始教她们一些基础医理。
她依据各人的资质,将学徒们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是苗甜甜、林巧巧、陆艳蘅,这几个对药材格外敏感,通过观察、嗅闻、触摸,能更快辨别药材的优劣。宋茜茸将她们交给林月明带,专门学习种药、制药。
第二组是余念念、喻佩儿、孙美琴,她们记性好,药方背得快,号脉的手感也不错。宋茜茸将她们交给白芷带,专攻诊断开方。
第三组是赵芸娘、汤小敏、林月安,这几个踏实肯干,且善于察言观色。宋茜茸亲自教她们人体经络和推拿针灸之法,想将她们培养成养肤会所的顶梁柱。
医馆里还添了个新学徒,名陶婉柔,是陶太夫人介绍过来的。她是陶府旁支的一个庶女,家道中落,来投奔陶府。因她自幼喜爱医术,太夫人便让她来宋茜茸这当个学徒。
陶婉柔年方十三,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宋茜茸问了几个医理方面的问题,她都对答如流,显然是有基础的。
宋茜茸问她:“到了医馆,你便只是学徒,不再是陶府的小娘子。无人服侍,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身边往来俱是乡野村妇,你可能接受?”
陶婉柔年岁虽小,身上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她目光平静:“宋大夫,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闺秀。”
原来,她家只是陶府早出了五服的旁支,实在算不得正经亲戚。
陶婉柔父亲不善经营,自她母亲过世后,家中产业无人打理,一日差过一日。后来父亲病逝,兄长又染上赌瘾,将家中薄资全输光了。为了还赌债,兄长将她卖与一富户做妾,是她母亲的陪嫁嬷嬷带着她逃出来,投奔了太夫人。
她说:“太夫人仁善,见我喜爱医术,便介绍我来做学徒。宋大夫,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就这样,陶婉柔成了医馆里的新学徒。
日子一天天过去,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学徒们也渐渐上了道。宋茜茸每日除了看诊,便是给学徒们上课,忙得脚不沾地。
林青禾心疼她,便主动揽了采买药材的活计,还隔三差五带些野味回来给她加餐。
即将五月,林青禾打算再次随萧家商队南下,这回他会带上林青楠,也就是赵玉霜的丈夫。一切准备妥当,却不想医馆遭了场祸事。
那日刚吃过晌午饭,便有官差上门,查封了千金医馆,又言要捉拿宋茜茸大夫归案。林青禾塞了一块碎银,才打听到,原来是一个患者家属状告宋大夫,说她庸医误诊,害得自家娘子流产大出血,人也快不行了。
那个患者叫玉娘,怀胎五个多月,家住临津镇外。她胎象不稳,时有见红,她丈夫马四郎听人说宋大夫擅妇产症,便带着她来求保胎。
宋茜茸诊过后,发现玉娘体质弱,气血两亏,胞脉不固,胎气下坠,确实有滑胎之虞。
问过后方知,玉娘前一个孩子刚生下来不过两个月,她便又怀上了这个。上一胎产后尚未恢复,原本不适合这么快再有孕,她便也对这对夫妻言明了,胎象危险,须得卧床保胎,但不一定能保得住。
马四郎看着忠厚老实,闻言也只憨憨地说:“宋大夫开服药吧,无论如何请尽力保胎。”
宋茜茸没再多说,提笔开了一方,让回去煎服。并再次嘱咐,回去后务必静卧,不可下地,不可劳累,不可同房。
没想到才过了一日,他们家就将她告上了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