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弃徒
双胞胎满月酒过后, 便是小年,学徒们过完这一天,便开始放年假了。
宋茜茸没有安排学习任务, 带着大家包了一顿角子, 特意准备了十五枚铜钱, 添个福气。
大家包的高兴, 吃得也眉飞色舞。大家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打算,只有汤小敏,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慢慢地吃,神色忐忑,说话的兴致也不高。
宋茜茸注意到了,让张瑶给她多送了碗角子,但也没当场问什么。
吃过午食,学徒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宋茜茸把早就准备好的年礼拿出来,每人一份, 里面是一包点心, 十文铜钱。学徒们千恩万谢地接了, 高高兴兴地走了。
汤小敏跟着陆艳蘅家的驴车走的, 出门时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季则宁也过来把白芷母女接走了。他要回老家过年,顺便把白芷母女带去她娘家。白蔹仍抱着她的小狗,一言不发,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过来,眼神里有了不舍。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 柔声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白蔹轻轻点了点头。
周想儿被单独留了下来,她忐忑不安地坐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茜茸开门见山:“我叫你留下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你听过关于白大夫的流言吗?”
周想儿的手指绞在一起,颤声说:“什,什么流言?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
“没听说过么?”宋茜茸的语气不咸不淡,“可我怎么听说,你在外头编排她,说她妇德有亏?”
“谁,谁说的?我没说过,肯定是有人想害我。”周想儿明显有些慌了,却仍强作镇定。
宋茜茸只静静看着她,在那样的目光里,周想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头也慢慢垂了下去,嗫嚅着说:“对,对不起,宋大夫,对不起。”
“想儿。”宋茜茸语气仍是淡淡的,“我知道你心里苦。你阿爹打你阿娘,也打你们姐妹,你在家中过得不容易。”
周想儿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宋茜茸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可是白大夫不欠你的,你不能把你受的苦,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周想儿猛地抬头:“她哪里无辜了?她一个寡妇,不安守本分,却去勾搭我阿爹,害我阿娘伤心,我阿爹还因为她打我阿娘!”
宋茜茸皱起眉:“你为何会觉得,白大夫会看得上你阿爹?且不说她认不认得你阿爹,就说她的条件,年轻貌美,又有一手好医术。若非她夫君过世,想换个地方散散心,我这本又正好缺人,她怎会来这山村里?你阿爹什么品貌,你心里没数?人家瞧得上他么?”
周想儿的肩膀开始发抖。
宋茜茸却毫不留情:“你阿爹有什么值得人多看一眼的?一个整日只晓得打骂妻儿的酒疯子,看上他什么?看上他年纪大,还是看上他爱打人?”
周想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表情癫狂而凶狠:“你凭什么这样说我阿爹?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用的女娘,生不出孩子,有什么资格说我阿爹?你觉得自己很厉害,谁都必须听你的吗?”
宋茜茸一怔。
周想儿似乎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恶意倾泻而出:“你收了这么多学徒,可你教过我们什么?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们。阿瑶不过仗着嘴甜喊你几声阿姐,你就拿她当个宝了,却不知她在村里被人嘲笑死了吧?爹残废了,娘不中用,还收留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娃,简直不知所谓。我们谁比她差吗?凭什么她能经常吃肉,我们却总是吃不饱?”
“还有阿圆,她以前不也和我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还嘴馋。结果你让她来教我们,凭什么?她想要吃零嘴儿,她阿娘就给她买,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也有糖吃?”
“你根本就不是真正想教我们,只是需要我们帮你干活。我可听到了,你要我们做的那个面脂,一盒要卖几百文呢,我们辛辛苦苦切药碾药,却一分钱都没有。你偏心,自私,只会欺负我们这样的穷苦人!”
她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诊室里回荡,久久不息。
宋茜茸看着她,心里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这个孩子才十一岁,为何满心满眼都是愤恨与嫉妒?而她以前竟然没发现。除了她,别的孩子也会这样想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招收学徒的计划,是不是做错了。?
周想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糊了一脸。憋了许久的话顷刻间全倒了出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茜茸声音依旧很平静:“你说完了?”
周想儿似是渐渐冷静下来,面上露出了慌乱,她张了张口:“我……”
宋茜茸摆了摆手,不徐不疾地说:“既然你有这么多想不通的地方,那我便稍微解释一下好了。你说我让几个小孩来教你们,为什么呢?阿瑶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识的字超过村里绝大多数人,认得的药材比许多草药郎中还多。阿杏的识字,基本都是她教的。她当然有资格教你们。”
“我为何要你们干活?不多干多练,手艺从哪里来?而且我教你们识字,为你们提供一日三餐,没要你们付束脩,你竟还认为自己干活亏了?你且去问问大人,有哪个学徒有你们这样好的待遇?”
周想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宋茜茸凝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对我以及医馆其他人有诸多不满,那我也不勉强你。回家吧,明年不必再来了。”
周想儿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宋大夫,你不能……”
她双膝一弯,跪倒地上,朝宋茜茸猛磕头:“求求你,宋大夫,别赶我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刚鬼迷心窍,乱说的,你让我留下,我愿意干活的……我要是被赶回去,阿爹会打死我的,求你了宋大夫……”
“起来,我说过,不喜欢人跪我。”宋茜茸看着她,眼中有悲悯,更多的是冷漠,“我知你处境可怜,可是你的处境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医馆其他人造成的。反而你对我们恨意最深,这是为何呢?果然大恩似大仇么?我收不得你这样的学徒,”
周想儿仍跪在那儿,不住地摇头。
宋茜茸将给她的年礼递过去:“这包点心,以及十文钱,是我给你的最后礼物。拿着回家吧。”
也不知她怎么动作,手轻轻一提,周想儿已经被她拉起来了。
“走吧。你家里我也会通知的。”宋茜茸疲倦地揉了揉额头,“相处一场,我最后再送你个忠告,心宽路自宽。你该多看看自己,努力为自己挣条出路,而不要总把嫉妒的眼神放在别人身上。没有人欠你的。”
周想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拿起年礼,踉踉跄跄地出去了,没有再回头。
宋茜茸看着她走远,长长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除夕,宋茜茸与林青禾在山下过年,顺便把四条狼犬都带下山来。
夜里要守岁,钱婆婆年岁大了熬不住,只象征性坐了坐便回屋睡了。林青禾与林青秀在玩双陆棋,宋茜茸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围观。
这个有点像她前世玩过的飞行棋,对弈两人投掷骰子,依据点数移动旗子,谁先将自己的十五枚棋子移离棋盘便算赢。这个游戏既需要运气,也考验策略,上到士族大夫,下到市井小儿都爱玩。
炭盆烧得旺旺的,狼犬们趴在炭火盆旁,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安逸得很。
宋茜茸目光落在十七悠闲摆动的尾巴上,不由想起穿过来的第一年,那年的除夕,她一个人在山上的,身边只有十七与蜜豆相伴。
现如今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蜜豆却不在了。它和晨风不像狼犬,野性未退,相比在人群里待着,它们更习惯于在山林中生活。先前它们在半山小院里都有各自的窝,但随着入住的人越来越多,它们自觉退回了山里。
宋茜茸自然不会勉强它们。
林青禾注意到了宋茜茸的目光,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笑道:“张阿叔可喜欢蜜豆了,还专门捉了不少山鼠喂它。”
宋茜茸闻言笑了笑,眼里的怅然一闪而过。
大年初二,林月明携夫带娃回了娘家。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初旭与初霁这对龙凤胎,这一个多月养得精心,俩孩子不再是刚出生时小猫那般孱弱的样子,长大了不少。他们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也不哭闹。孩子实在可爱,一家老小都抢着抱。
林月明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拉着宋茜茸吐苦水,说回到山上后,没人在一旁帮手,带孩子太累了,幸好冬日里顾云岭不用去放蜂,帮着做家务带孩子,不然她一个人得崩溃。
宋茜茸也没带过孩子,想起前世已婚同学的各种吐槽,现代社会各种家用电器都很方便,带孩子尚且辛苦,在这什么都靠手搓的古代,一人带俩娃更是艰辛。
但她也帮不了什么,只得干巴巴地安慰林月明,孩子大了就好了。
林月明喝了口热茶,笑着说:“年后我们打算在村里盖间院子,手头钱不多,起三间屋子就成。阿岭哥已经在和村长商量买宅基地了。”
宋茜茸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搬到村里,以后去医馆上工就方便多了。”
山上到底冷清了些,小孩子长大后也需要玩伴,村里人多,对孩子的成长也有好处。
林月明笑了笑,抚了抚袖口,想起顾云岭与她商量时说的话:“二青和弟妹虽好,毕竟只是兄弟家,我不想让你和孩子总是寄人篱下。”
晌午过后,林月明一家子刚回去没多久,林青枫与沈玉珠也回家来了,还带来了沈家人送的一包糕点。
林青枫捡了几块装进盘子,说要拿去隔壁给二哥二嫂几个尝尝。沈玉珠立刻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嘟囔了句“天天想着自家嫂子算怎么回事”。
“你!”林青枫都呆了,忙喝住她,“这话可不兴说,坏了一家人名声。”
沈玉珠自成亲后,家家里人都向着二嫂,连公婆也对隔壁那家子关爱有加,明明她才是亲儿媳!二嫂明明表里不一,人品低劣,也只有自家几个傻的把她当个宝。自己一片真心,却被排挤在外。
而且嫁过来后,自家夫君常在山上做活,三两天才见得到一面,他又不是个贴心的,都看不出她高不高兴。
且明明那些牲禽都是他在照管,卖出去的银钱却只拿三成。沈玉珠越想越觉得不忿,凭什么好处都被隔壁那家占了,自家吃了亏还得捧着他们?
今日回娘家,她把这些委屈一说,阿娘便叫她学着管事,讨好公婆和夫君,把家里的银钱拿捏在手中,别全让隔壁那家谋夺了。
结果一回来,阿娘给她拿的点心,还要被林青枫拿去隔壁,她的怒气再也忍不住,尖声骂道:“你这龌龊心思以为谁看不出来呢?我娘家给的几块点心,你不紧着自家娘子,只想着送给嫂子,你自己说像不像话?”
林青枫说:“隔壁有二哥,有小四,还有钱婆婆,怎么就只是给二嫂了?且你这话要传出去,我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沈玉珠正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喊:“你既做了这龌龊事,就别想做人了。”
纪桂英听到这边的吵嘴,忙赶过来劝架,直骂林青枫:“你这臭小子,大过年的惹珠珠做什么?这是你媳妇儿,不知道要多让着么?”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林青枫也满脸委屈。
沈玉珠气得双眼泛红:“你们一家子到底被她下了什么迷魂药,个个都围着她转。村里人都说她一家子死绝了,是被她克的,你们竟还敢往前凑。”
纪桂英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打断道:“珠珠,话可不能乱说,唾沫星子甩出去就是刀,伤人得很。”
沈玉珠冷哼:“你们个个都偏心,还不让人说了?”
“你!”林青枫把点心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身出去了。
纪桂英叹了口气:“珠珠,三青脾气不好,是他的错,我会骂他。你二哥二嫂什么样的为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你不该那样编排他们。”
沈玉珠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她在娘家时,无论做了多过分的事,说了多难听的话,只要一哭,再撒撒娇,家里人就不再生气,反而会来哄她。
可纪桂英却只说:“大过年的,咱不哭了,不吉利。”
从他们屋里出来,纪桂英把林青枫叫过去,严肃地问:“珠珠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林青枫急了:“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有那龌龊心思,对得起二哥么我?这种话,阿娘你也信!”
“没有就好。”纪桂英放下心来。她着实吓了一大跳,万一自己小儿子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打一顿都算轻的。
她拧着眉:“珠珠一向不爱与你二嫂家来往,我原以为她只是嫌闷,不想竟是信了不知谁说的腌臜话,心里有了计较。你好好同她解释,牙齿和舌头还有碰着的时候,更何况夫妻之间?她在娘家也是个受宠的,你脾气收着些。”
林青枫撇过脸说:“她根本看不上我。”
沈玉珠之前就总抱怨,话里话外都是嫌他挣得少。
纪桂英知道儿子心里不好受,拍拍他的肩:“你是个男人,心胸宽广些。”
林青枫闷闷地应了:“知晓了,阿娘。”
这件事被纪桂英捂紧了,宋茜茸则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没听到什么风声。
元宵节后,学徒们陆续回了医馆。白芷带着女儿也从老家回来了,一进门便撸起袖子四处擦拭,几个小学徒跟在她身后打下手,忙忙碌碌的,千金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周想儿没来,几个学徒相互看看,却没人敢问。
林月明原本也说要来上工,宋茜茸拦住了她。现在医馆事务少,她又刚生产不久,还是应当多休息。两人约定,等天暖和,该种药了,林月明再下山来帮忙。
千金馆护肤膏脂在县城小范围传开了,倒是不少人慕名前来求药,宋茜茸都一一为她们诊脉,根据她们的肤质调配护肤品。她也因此结识了不少县城里的女眷。
很快就到了二月,天气乍暖还寒,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地里的野菜也焕发了生机。万物复苏,千金医馆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是荆六郎,他身后跟着薛堰和李三。
宋茜茸引人去了客室,又叫来了林青禾。
荆六郎抱拳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一年之期已过,是某耽搁了。先前脱不开身,这会儿寻着点空闲就紧赶慢赶来了,还望宋大夫见谅。那酒精方子,不知宋大夫可有卖与他人?”
宋茜茸摇头:“并未。”
“那便好。”荆六郎松了口气。
林青禾说:“先前有商队倒是想要,阿茸守着承诺,没应人家的。”
荆六郎再次作了一揖:“多谢宋大夫。”
宋茜茸淡淡一笑:“无法,荆郎君客气了。”
她看向薛堰和李三:“两位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应当无碍了吧?”
李三说:“还得多谢当初宋大夫出手,否则某焉有命在?回去后,军医都道某和三哥伤势凶险,能救回来实属万幸。”
宋茜茸摆摆手:“为医者本分罢了,不必多言谢。”
薛堰年纪小些,性格也跳脱,看向林青禾:“林兄弟,某曾听几位兄长提起,说你身手好。可惜某那时伤重,没能亲眼得见,实在是遗憾得很。”
他目光热切,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某想与你比试比试,不知可否?”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见她微微颔首,便道:“那便院中请吧。”
薛堰是军中出身,常年训练,一出手便见功底。但林青禾体格壮硕,又常年习武,始终占据上风。很快,薛堰便败下阵来。
李三兴头上来,也与林青禾过起招来。他步子扎实,一拳一脚力道十足,林青禾依旧游刃有余。
薛堰有些不服气,但到底是洒脱的性子,抱拳道:“林兄弟好伸手,日后再有机会,某还要来请教。”
林青禾抱拳回礼:“承让。”
荆六郎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此刻却来了兴致,问道:“林兄弟,可愿与我切磋一场?”
林青禾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荆六郎脱了外袍,随手递给薛堰,走上前去。他比林青禾矮了半头,但周身气势却截然不同。方才还只是随意站着,此刻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两人交手,与前头便大不一样了。
荆六郎的功夫与薛堰李三不可同日而语,出手又快又准,林青禾起初还能应对,到后来便渐渐吃力。两人过了几百招,林青禾终是露出一个破绽,荆六郎一掌按在他胸口,力道却收住了,只轻轻一推。
林青禾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抱拳道:“荆六哥好俊的身手,领教了。”
荆六郎面上露出几分赞赏之意:“林兄弟根骨好,身高体壮,确实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你缺的是与人对战的经验,若在军中历练几年,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样的身手在山里打猎,可惜了。哪怕不来军营,去镖局走镖,一年也能挣几百两银子。”
宋茜茸听出他话里的惜才之意,目光落在林青禾身上。
林青禾却只是笑了笑,转头看了宋茜茸一眼,笑道:“荆六哥谬赞了。我不过是个山野粗人,打猎种田,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荆六郎看看他,又看了看宋茜茸,也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不强求。”
宋茜茸其实很惊讶。
她与林青禾经常格斗,知晓他身手好,但没想到好成这样。听到荆六郎的话,她知晓他起了惜才之心。
只是林青禾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倒是她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