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滑脉
午后的日光很晒, 医馆没有病患。张瑶坐在柜台后,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翻着书, 嘴里低声默记药方。遇上不认识的字, 便做好标记, 等看完书一并来请教。
宋茜茸看着她, 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丫头时的样子。那时她刚到马头山落户,八岁的张瑶跟在平素素身后,笑吟吟地走进她的生活。除了林青禾, 她们是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一晃三年,当初那个活泼天真的小女孩,经历了母亲流产、父亲截肢后,已成熟了许多。她不似从前那般馋嘴,也不再偷懒耍滑,认认真真地读书习字,在医馆打杂。
她朝张瑶招了招手:“阿瑶, 你过来。”
张瑶放下书, 随她走进诊室里间的检查室。
“阿瑶, 当初要我教你学医, 是阿婶的意思。我们从来没问过你,是不是真的想学。”宋茜茸坐在她对面,望着渐渐长开的女孩,微微笑起来,“你也跟了我这么久,自己有什么想法吗?若是不愿学,也无妨的,咱们可以找个你喜欢的事情学。”
张瑶眨了眨眼, 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能学一门技艺已是不易,哪里会考虑兴趣与否?大概也没人跟她说过,她可以不必听父母的安排,遵从自己的想法吧。
但认真思索过后,她还是肯定地回答:“阿姐,我想学的。我想像你一样,当个女大夫,治病救人。”
“普通技艺,通常是一年学徒,二年帮工,三年出师。但学医不一样,三年或许才能入门。”宋茜茸温声说,“你现在十一岁,等学到能独立行医的时候,或许已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若是像白娘子一般,婆家不允,那这么多年的苦学,就都浪费了。”
“我要嫁人,自是要嫁一个能接受我行医的郎君,像二青哥和顾大哥一样。”张瑶有些疑惑,“阿姐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教你看诊。望闻问切,你已知前三,今后,我便要教你切脉了。”
张瑶眼睛一亮,又有些忐忑:“可是……我刚刚将二十八种脉象背下来呢。”
“无妨,日后在实践中慢慢记熟。”宋茜茸说着,朝她伸手,“先从你自己的脉摸起。”
自此以后,张瑶便像中了邪似的,逢人便要拉着号脉。早起先给张杏把脉,再去隔壁给宋茜茸、林青秀把脉,到了医馆就去找钱婆婆与林月明,朝食后又拉住林福荣、纪桂英和林月圆不放。林青枫和顾云岭有时下山来,也逃不过她的魔爪。
医馆里的病人,能摸的她也会摸一遍,再对比宋茜茸和白芷的结论,判断自己的手感准不准。她随身带了个小册子,是用粗纸裁成巴掌大,拿麻绳穿起来的,上头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脉象特征。
态度倒是相当认真,但也闹出不少笑话。
这一日,她给纪桂英把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息凝神摸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抬头看着纪桂英,欲言又止。
纪桂英被她这模样弄得紧张起来,忙问:“怎了,可是我得了甚么很严重的病?”
张瑶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一脸凝重:“伯娘,您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触感圆滑且节奏清晰。您……您怀孕了。”
“啥?”纪桂英整个人陷入呆滞。
林福荣原本坐在一旁悠闲地抽着旱烟,闻言弹跳起身:“你说啥,怀孕了?”
屋里其他人都看过来,神色震惊。
纪桂英脸色发白,声调都变了:“阿瑶啊,你确定没看错?我都五十多了,月信早断了,怎可能有喜?”这要是真的,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张瑶一脸笃定:“可这脉象真的很像滑脉啊。”
纪桂英腿都要吓软了。她大孙子都九岁了,女儿现在也怀着孕,她要是老蚌怀珠,岂不是要被人笑死?日后还怎么做人哟?
“阿娘别急,我去叫二嫂来。”林月圆说着便往外跑,没多久就把宋茜茸喊了过来。
听完张瑶的话,宋茜茸哭笑不得。她重新给纪桂英号过脉,微微颔首:“滑而稍数,伯娘这脉象确实是滑脉,你摸的不错。但滑脉不一定是怀孕,湿热、痰饮、食积,甚至气血旺盛都可能出现滑脉。”
纪桂英忙问:“阿茸,我没怀身子吧?”
宋茜茸忍笑摇头:“没有,伯娘,阿瑶脉摸准了,但辨错了症。”
纪桂英与林福荣齐齐松了口气,见家中几个小辈朝自己望过来,老俩口难得臊红了脸,挥了挥手:“去去,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阿瑶,你说你,乱讲什么,吓死个人。”纪桂英嘟囔着,就要走开。
宋茜茸忙拉住她:“伯娘,稍等。您能不能给我们当个案例,让阿瑶辨辨证?”
纪桂英脸上红晕未褪,扭过脸去:“行,行吧。”
张瑶有些紧张,仔细观察纪桂英的面容,见她口唇干裂,嘴角生疮,舌苔黄厚,舌红,靠近可闻及酸腐之气。她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问:“伯娘,我摸摸你肚子可以吗?”
“为何要摸肚子?”宋茜茸语调拔高,“不是说了没有……那什么吗?”
“不是不是,”张瑶慌得连连摆手,“我是疑心您积食,是以想摸摸胃脘。”
“哦哦,那行吧。”
张瑶又问过纪桂英这几日吃了何物,胃口如何,可曾多食,大小便如何等等情况。得到答复后,这才说:“阿姐,伯娘实为食积不化之症。”
“寒积还是热积?”
张瑶拧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热积?”
“为何?”
张瑶目语气里带了丝不确定:“譬如舌苔,若是寒积,则为白,而热积为黄。且伯娘小便短赤,恶热,都是热积的佐证。”
“嗯,很不错。辨对症了,你当如何应对?”
张瑶正好背过这个方剂,立刻答道:“可用枳实导滞丸,辅以揉腹,两三日便好。另,这几日须得饮食清淡,喝些糜粥,诸如山药粟米粥、薏苡仁煮粥等,缓缓恢复胃气。”
“行,稍后你便去医馆拿药丸给伯娘,并教她如何揉腹。”宋茜茸笑着说,“以后可记得了?不可单凭一个脉象就下结论,须得结合其他症状一起看。”
“我记住啦。伯娘,我去给您拿药。”张瑶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纪桂英这才缓过劲儿来,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只是,自这日起,她一看到张瑶就绕道走,生怕这丫头再给自己诊出什么“喜脉”来。
虽然闹过不少笑话,但张瑶学得认真,进步也很快。
宋茜茸看在眼里,甚觉欣慰。这孩子确实是块学医的料,不是说她天赋有多惊人,而是她身上有一股子钻劲儿,不怕出错,错了就改,改完继续试。
而且她丝毫不在乎面子,不懂就问。不仅问宋茜茸,也会问白芷,问林月明。对这样好学的孩子,大家自然也乐得相帮。
转眼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炎热,即便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那里,就能浑身冒汗,湿透衣衫。
白芷在医馆已经坐诊一个月了。
这个月里,宋茜茸始终坐在她边上旁听。有病患来了,先让白芷诊断开方,宋茜茸再复诊一遍。
白芷的基础确实扎实,大部分常见病症都能开出对症的方子。但宋茜茸很快发现了她的一些问题:脉象判断偶尔会出错,尤其是复杂脉象。外伤方面基本没经验,清创、缝合一概不会。且她习惯用猛药,不管虚实,凡感冒就用麻黄,凡畏寒就用附子。
这些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宋茜茸没有直接批评,而是在白芷开方后,自己重新斟酌,一边改一边解释为何要这样改。
来看病的人都已经习惯宋大夫身旁有个新来的女学徒,也亲热地喊她“白大夫”。
随着医馆名声的传开,渐渐不再只有妇孺来看诊,偶尔也会有一些老汉过来。许是觉得自己年纪大,无需过多在意男女大防,即便旁人看见几个女医给老汉诊脉,也没什么人诟病。
刚开始只是本村的老汉过来,后来别村的也渐渐来了。
临水村的崔阿爷便是在一日清晨,由儿子搀扶着过来的。他说自己便秘好些天了,肚子胀得难受,寝食难安。
白芷提笔就准备开大黄,被宋茜茸按住,摇摇头:“你再摸摸崔阿爷的脉,是不是沉细无力?”
她便又诊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是……沉细无力。”
“这是气虚便秘,不是实热便秘。大黄是攻伐之药,气虚之人用了,反而会伤了正气。”宋茜茸重新开方,用了党参、黄芪、白术、陈皮、枳壳等益气补中的药。
待崔家父子走后,宋茜茸说:“老年人便秘,十有八九是气虚或者血虚。因而开方前,要先辨虚实,不能一见便秘就用大黄。”
白芷低着头听完,认真点头:“宋大夫指教的是,是我疏忽了。”
宋茜茸没再多说。白芷这样的习惯,大概率是她父亲教的。乡间郎中用药讲究见效快,喜欢用猛药,不管病机如何,先把症状压下去再说。即便是她前世,医疗发达的现代,农村许多老人家一有个什么不舒服,就爱去村卫生站挂水。
这种路数不能说全错,但确实容易出问题。
一个多月下来,白芷进步飞快。她对感冒、咳嗽、发烧、腹泻这些基础病症已能独当一面,辩证准确,用药也渐渐温和了许多。宋茜茸越发觉得收留她是个正确的选择,这样下去,只需一年半载,白芷便能独立看诊,将大大减轻她的负担。
因此,当她需要上山采药,或者外出看诊时,医馆这边就交给白芷,倒也没出过差错。
只是白蔹那孩子还是老样子,让白芷不能全心全意坐诊。
起初,白芷将她安置在楼上。宋茜茸觉得这样对孩子不大好,提议让孩子来诊室,张瑶她们有空时可以带着玩一玩。
白芷却苦笑着说:“孩子怕生,医馆里人来人往的,她容易受惊。万一哭闹起来,吓到病人就不好了。”
宋茜茸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勉强。
她意识到,白蔹的情况比她最初以为的要严重得多。那孩子有很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屋里但凡有一点响动,她就会猛地绷紧身体;有人靠近,她会下意识躲闪;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大了些,她都会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这绝不是天生胆小,而是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但白芷不主动说,她便也不好问,只嘱咐张瑶几个,对白蔹要有耐心,不要勉强她,也不要吓到她。不要突然靠近,有好吃的好玩的,可以放在她附近,但不要逼她接受。
张瑶几个心思细腻,听到宋茜茸这样说,便记在了心里。白蔹在楼下时,她们便把吃食和各种零碎的小玩意儿放在她附近。
白蔹还是会躲闪,但偶尔也会飞快地瞥她们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这已经是个进步了。
后来,张瑶几个靠近时,白蔹不再那么抗拒,没有躲到白芷身后。但她仍不会与她们对视,也不与人说话,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时不时偷偷朝她们看一眼。
宋茜茸再次提出让白蔹白日里也下楼来时,白芷答应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