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白芷
五月底, 日头已经很毒了。宋茜茸戴了顶席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手臂。她正站在医馆后院翻晒艾叶和菖蒲, 汗珠滑下, 额发湿润, 衣衫也湿透, 紧紧黏在身上。
十七蹲在她脚边,正扒拉着块寒瓜皮啃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边的毛淌下来, 引着几只蝇子围着它打转。它却毫无所觉,被扰得烦了,才伸爪在嘴边扒拉几下。
宋茜茸看得好笑,弯腰拍拍它的嘴:“等会给你洗洗嘴巴。天热,蚊蝇都出来了,院子里也该点些防蚊虫的药了。”
十七“嗷呜”一声,舔舔她的手, 继续啃瓜皮。
宋茜茸正要去洗手, 就听见前院传来张杏细声细气的喊声:“阿姐, 季医官来了。”
“马上来。”宋茜茸赶紧进屋摘了席帽, 洗了把脸,迅速换了身衣裳,抬脚往前头走去。十七一个翻身爬起来,殷勤地跟在后面。
林青禾走之前,特意把十七从山上带了下来,说是保护她。宋茜茸哭笑不得,山上山下她跑了无数次,也没见着什么危险啊。
她进了前堂, 就见季则宁正坐在诊室里喝茶,眉宇间带着些疲惫。他身后站着个拘谨妇人,很年轻,身材单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面容很憔悴,脸颊凹陷,显然长期处于营养不良中。
妇人身后躲着个四五岁的女娃,瘦得像根豆芽菜,脸紧紧埋在妇人腿上,浑身微微发抖。
“阿伯来了,”宋茜茸笑着上前,“这位娘子怎么不坐?”
季则宁放下茶碗,指着身后妇人道:“这就是老夫跟你说过的白娘子。她面嫩,不好意思坐下。”
白娘子朝宋茜茸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宋大夫好,奴名白芷,这是小女白蔹。”
““白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不然显得我们医馆不知礼数了。”宋茜茸语气温和,转头吩咐张杏,“去拿些果冻和奶茶来。这天热得慌,吃些凉爽的。”
张杏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后头跑。
宋茜茸没有客套,单刀直入:“白娘子学过医?”
白芷点头,声音娇娇怯怯的:“家父是乡间的草药郎中,奴自幼跟着学了些,倒也识得几味药材,熟悉一些寻常病症。”
宋茜茸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嗯”了声,看了眼季则宁,笑道:“既学过医,那我便考考你,正好阿伯也在,帮着晚辈参详参详吧。”
季则宁捋了捋须:“大姐儿出题便是。”
说罢,他看向白芷,严肃地说:“老夫应你姨母之请,为你寻个出路。大姐儿是个很出色的女医,你若是能得她青眼,在这医馆里做活,前程必然极好。她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她要如何考,你便如何答,不可懈怠敷衍。”
他这话一出,亲疏分明,也是在告诉宋茜茸,不必看他的面子徇私,合适就留下,不合适也不必为难。
白芷自是听懂了话里的暗示,紧了紧牵着孩子的手,朝宋茜茸又行了一礼:“请宋大夫考校。”
“阿瑶,抓几味药材过来。”宋茜茸朝柜台里喊了声。
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的张瑶应声道好,随手拉开几个抽屉,分门别类装了十来样药材,摆到了桌上。
白芷低头看着药材,拈起来闻了闻,开口答道:“这是蜜炙黄芪,补气固表。这是酒蒸全当归,头止血,身养血,尾破血,全用活血。这是北柴胡,根条粗壮,解表退热。这黄岑至少五年以上,已成枯岑,质地轻浮,主清肺火……”
她一样样指过去,声音依然怯弱,但条理清晰,指到最后一样药材时说:“这黄芪断面已有金井玉栏,是好货。”
宋茜茸微微挑眉,连张瑶和林月圆也都趴在柜台上,认真看着这边。
这时,张杏端着托盘进来,将几碗奶茶和果冻摆到桌上。碧色果冻里嵌着红红的樱桃,在白瓷碗里颤巍巍的,看着就讨喜。
宋茜茸收起药材,笑道:“先吃点东西,不知是否合白娘子及白小娘子的口味。”
季则宁捋了捋须,面色露出微笑,显然对白芷的表现很满意,语气里少了些严肃:“尝尝,这些在县城卖的很好,阿蔹或许爱吃。”
听到有吃的,一直躲在白芷背后的白蔹慢慢把头探出来,飞快瞥了眼桌面,又缩了回去,一双手紧紧攥着白芷的衣袖,仍在微微发着抖。
宋茜茸将一碗果冻推到白芷面前:“给孩子尝尝吧。”
白芷垂首道谢,这才转过头,在白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那孩子这才慢慢挪到她身边,却仍侧着身,不肯抬头看众人。
宋茜茸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很瘦,面色枯黄,眼下青黑,一双眼睛在凹陷的面颊上显得格外大,却目光无神,略显僵滞。
白芷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块果冻,送到孩子嘴边,语气柔和:“阿蔹,尝尝,比糖还好吃呢。”
白蔹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舌尖触到甜味,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之后,便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吃着,身体渐渐放松。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叫骂,大概是哪家大人在教训熊孩子。白蔹却吓得猛一哆嗦,整个人朝母亲扑过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白芷躲避不及,手高高举着碗勺,好悬没打翻在地。她赶紧放下碗勺,紧紧搂住白蔹,轻声哄着:“阿蔹不怕,是不相干的人,没事的,阿娘在呢。”
好一会儿,白蔹才安静下来。
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白芷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阿蔹胆子小,怕生。”
宋茜茸微微笑着:“咱们是头一回见,孩子怕生也是有的,以后多见几次就好了。”
她这样的态度,倒让白芷微微松了口气。
吃完果冻,白芷让白蔹端着奶茶,坐在身侧的小板凳上慢慢喝,这才转过身,挺直肩背,紧张地说:“宋大夫还要考些什么?奴做好准备了。”
宋茜茸点点头,考了几个方剂,比如风寒感冒用什么,小儿积食用什么,月事不调用什么。对这些常见病症,白芷对答如流,虽不是每样都说得周全,但基本路数都在。
最让宋茜茸惊喜的是,白芷会号脉。
她给宋茜茸诊了诊,说出脉象是“脉数而有力,尺脉不虚”,又结合她的面色舌苔,判断她近来虚火亢盛,夜里应睡不安稳,建议用知柏地黄丸清热滋阴。
宋茜茸心下暗暗点头。这脉象她自己是知道的,近日天热,气候又干燥,她确实有些上火了。白芷能诊出来,证明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纸上谈兵。
在传统医学行业,都说“三年学医,九载成”,为何这样难?脉诊就是最重要的因素。
张瑶跟着她学了两年,虽然将二十八种脉象的特征和主症背得滚瓜烂熟,但为何无法给人号脉?不是不努力,而是这东西需要大量经验积累。手底下没摸过几百上千的病人,光靠背书没用。
林月明天赋好,对药材的感知很敏锐。但她入门时间短,且重心也在药材上,更没有接触脉诊。林月圆和张杏就更不用提了,还在打基础,如今正一边读基础药典,一边加强识字量。
白芷这样的,对宋茜茸来说更难得。医馆未来肯定需要有人加入,培养完全不懂的学徒耗时耗力,而白芷算是个“半成品”人才,留下她其实是一笔低成本人力投资。
她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慢条斯理地与白芷闲聊,了解她先前的学医经历。
据白芷所言,她自幼受父亲影响,对医术很感兴趣。白郎中就这么一个独女,宠溺有加,自然乐得教她。十岁左右,白郎中出诊时便常带着她,手把手教她号脉辨证。
嫁给黎大郎后,日子便不同了。黎家不许她继续行医,偶有村里人来求,公婆也不让她开方子,因为怕被人说家中有“药婆”,坏了黎二郎的名声。黎家上下可一直指望着这个读书郎考上秀才,光宗耀祖,容不得半点闲话。
黎大郎死后,家里少了个壮劳力,黎家二老年迈,黎二郎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计日渐艰难。公婆不敢让白芷光明正大行医看诊,便逼着她日日进山采药,再偷偷将药材卖给医馆换钱。
即便如此,苛待也未曾少过。“克死大郎”的污名扣在头上,以“还债”为名,日复一日折磨她,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把欠黎家的还干净。
说到最后,白芷眼里含了泪,看着捧着奶茶的女儿,哽咽着说:“奴如今唯一所求,便是将阿蔹好好养大。她以后能有个好归宿,奴便是立时去了,也能安心。”
宋茜茸给她递了块帕子,语气温和:“楼上有几间空屋,你们母女挑一间住下。前三个月是考察期,包吃住,一个月一百五十文工钱。三个月后要是合适,月俸再另谈。”
白芷怔住。她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要跪下磕头:“多谢宋大夫,您的大恩大德……”
膝盖刚弯下去,胳膊便被轻轻托住了。白芷发现自己怎么也跪不下去,不由暗暗心惊,这宋大夫看起来瘦瘦的,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宋茜茸说:“别动不动下跪,咱家医馆不兴这个。你好好做事,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白芷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泛红,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头,神色无比认真:“宋大夫放心,奴一定听您的话,好好做事,不给您添麻烦。”
宋茜茸笑着应了,叫张瑶几个带母女二人去二楼安顿。
楼上隔了四间屋子,本是为学徒准备的。只是医馆如今人不多,林月明怀孕住在后面厢房,张瑶和张杏跟着宋茜茸住在林青禾家,楼上便一直空着。
安排给白芷母女住的是最里间,朝南,采光好,窗子推开能望见田野和群山。屋里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这是开业那天,季则宁说了白芷母女的事后,宋茜茸去找喻木匠定的,前两天才搬进屋。
姐妹仨领着人上楼,张瑶一路没闲着,不停和白蔹说话:“你叫白蔹呀?这名字好听呢,是个药名,能清热解毒,散结止痛,很有用的呢。”
只是,白蔹始终没有回答。
等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宋茜茸和季则宁,她笑道:“阿伯,这下您放心了吧?”
“有大姐儿操持,老夫有什么不放心的?”季则宁笑着捋捋胡须,叹道,“终归是个苦命人。若是得用,你便留着。若实在不堪大用,老夫再给她另寻个安身之处便是。”
“好,晚辈定不会跟您客气。”
楼上,等张瑶几个走了,白芷把随身包袱放到桌子上。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那是白郎中当年记录的脉案,险些被黎家公婆烧掉,她抢回来藏在树洞里,才保住了这最后一件爹娘的遗物。
她珍惜地摸了摸册子,将它放进衣柜深处。
白蔹站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铺盖。床上铺着厚厚一层麦秸秆,上头搁着凉席。被子是靛青粗布缝的,看着很新。
白芷走到她身旁,蹲下来轻声说:“阿蔹,以后咱们就住在这儿了,你喜欢吗?”
白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被子,又缩回去,转头看向桌子一大一小两只竹杯。
“阿蔹想要用哪个杯子喝水?你挑一个。”白芷摸了摸她的脑袋。
白蔹用手指了指小的那个。
“好,那阿娘晚些下去找点水,把杯子洗干净。以后小竹杯就给阿蔹用啦。”
门被敲响,白蔹不自觉绷紧了身子,伸手拽住白芷的衣摆。
张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白娘子,我给你们送点东西。”
她端着个木盆进来,里头搁着两块布巾,笑着说:“阿姐说你们初来乍到,什么都没置办,让我给你们拿上来点必需用的物件。先用着,若是不喜欢,日后去镇上再买也使得。”
又指着桌上的竹杯说:“这是小四做的,就是我姐夫的亲弟弟,他是个篾匠。杯子已经煮过盐水晒干了,用来喝水正正好。你们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吧?先歇一歇,吃饭时我来叫你们。”
见到白蔹探着头偷看自己,张瑶便弯下腰来:“我可以叫你阿蔹吗?我叫张瑶,你可以叫我阿瑶姐姐。”
白蔹往后躲了躲,扭过头去。
张瑶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挥挥手:“那我先下去喽,晚一点再见。”
送走张瑶,白芷关上门,回头看见女儿正盯着门口发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