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千金
正月里落了最后一场雪。待雪化了, 地里的冻土松了,宋茜茸家的新屋也择了吉日动工。
盖房所需的砖瓦、沙石、油灰、木料这些建材,去年就备齐了。泥瓦匠和副工则交给周承运负责, 林家本家兄弟叔伯也轮番来帮忙, 每日上工的有十多人。
宋茜茸要出诊, 制药的活计也撂不下, 实在腾不开手管饭。和纪桂英商量后,将饭食一事托付给了她。荤菜和调料她自家出,米面和蔬菜则托纪桂英在村里采买。乡里物价便宜, 又都是熟人,比去镇上方便。
开工那日,宋茜茸把许久未用的小餐车推了过来。
看到车里满满当当装着的腊鱼、腊肉、腊肠和鸡蛋,纪桂英唬了一跳:“这么多?”
她把村里一贯的做法掰开了讲:“村里给做工的人管饭,能吃饱就成。肉一般只切点碎末进去,有荤腥就已经是很好的招待了。又不是坐席,不需这样多的肉食。”
“大家干的都是力气活, 自然得吃好点。”宋茜茸笑着说, “何况人那么多, 又都是咱自家人, 菜太少了也不像样子。您素菜多备些,肉也别太省,尽量让大家吃饱吃好。”
除了周承运带的几个泥瓦匠是付了工钱的,其他林家人可都是来帮忙的,一文钱不要。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还吃不好吧?
纪桂英一边把车上的肉往屋里搬,一边嘀咕:“纪桂英边将“哎哟,你呀, 手太松。盖房子得那么多天呢,要吃掉多少东西!我得好好算计算计,可不能全听你的。还得过日子呢!”
听着她的絮叨,宋茜茸忍不住笑了,把一块碎银塞进纪桂英的手里:“伯娘,那就全凭您做主了。这是买米面蔬菜的钱,不够您再跟我说。工钱回头和周阿伯那边一块儿结。”
纪桂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过段时间还能去挖野菜,不花什么钱。工钱就更不用了,侄子家盖屋,我做伯娘的帮着操持是应该的。”
宋茜茸坚持要给,两人推让了好一会儿,纪桂英拗不过她,只得收下。
夜里,纪桂英和林福荣说起这事儿,叹道:“阿茸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一丁点便宜也不占别人的。一家子骨肉至亲,哪里要算那么清哟!”
林福荣累了一天,闭着眼慢吞吞地说:“她一个女娘,在村里站稳脚跟,靠的不就是这为人处世的品行么?”
纪桂英想了想,点点头。
天气一日日转暖,草木披上新绿。周承运带着一帮人紧密锣鼓地打地基、砌墙夯土,忙活了两个多月,宅子大体终于完工。
帮忙的林家族人都回了,只剩下周承运和几个徒弟做最后的扫尾。
宋茜茸和林青禾在宅院里转悠。那口池塘清淤后,池水清澈,不少鱼儿在其中游弋。
林青禾四下看看,池水淙淙流向白沙河,池边果树繁茂,不由略带遗憾说:“这地儿不养鸭子可惜了。”
宋茜茸笑着说:“听人说京城里的富贵公子爱养鹿,圈了片地儿,叫鹿苑。你和三青努努力,以后在山上多圈几块地,多养些牲禽,弄个羊苑兔苑什么的出来,也不必眼馋我这一口小池塘了。”
“三青前几日去朱家沟看猪崽了,下个月就会抱回几头。怕是会先弄个猪苑出来。” 林青禾也笑了。
说笑间,周承运过来了。他看着崭新的青砖瓦房,满意地点头:“这宅子气派,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怕也不过如此了。”
“多亏了周阿伯您手艺好。”宋茜茸笑道,“连带出来的徒弟都个顶个厉害。”
谁不爱听好话呢?周承运和身旁几个青壮汉子都咧嘴笑了。
四月初,新屋终于竣工。
林青禾找人看了吉日,摆了几桌进屋酒,请村里相熟的人家都来吃席。
“哟,这小楼可真气派!”有人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眼前的两层小楼,啧啧称奇。
村民们陆续走进去,好奇地四处张望。
一楼正厅是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靠墙摆着高高的药柜,一格一格贴着药名。柜台上摆着算盘和戥子等物,它的对侧是两张长案。靠门边摆着一排长椅,是给人看诊等位坐的。
旁侧还有一间屋子,里头两张竹榻,中间用竹帘隔开。宋茜茸说是给病患做检查用的。
再过去的三间屋子里各摆了四张榻,还没放铺盖。
有个在学堂读书的小孩凑过去,看着挂在门上的木牌,一字一字念出来:“住院室。”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纷纷询问。
宋茜茸笑着解释:“有些病患须得留下来观察病情,就能住在这屋里。”
村民们恍然大悟,有人惊奇地说:“这跟县城医馆一样了。”
“比县城的医馆还气派呢!”
二楼的几间屋子空着,众人问宋茜茸是做什么用的,她只是笑而不语。
穿过小楼,是正经的住宅,正房、厢房、灶房、浴房、茅房等一应俱全。最里头还有个小院,门锁着。众人虽好奇,但也没好意思多问。只有自家人知道,那是制药和储存药材的地方。
村里人看得眼热。
段四方咋舌:“二青小子娶了这宋娘子后,真是发了,都能盖的起这样好的宅子,也不晓得攒了多少家底。”
苗时山冷哼:“人家有本事,能挣钱。你与其在这酸人家,不如也想办法多挣几个铜板去。”
“关你屁事,要你啰嗦!”
两人吵了起来,被旁边人拦住了。
“都给我闭嘴。”村长低喝一句,“今日是二青和宋娘子摆进屋酒,可不兴闹事,没得坏了人家的运道。”
那两人这才消停。
热热闹闹吃喝完,沙河村的村民又收到消息,宋茜茸的医馆要开张啦!
牌匾挂上去那日,除了宋茜茸的亲友,村里其他人家也来看热闹。
不识字的纷纷问读过书的人:“那上头写的啥?”
“千金医馆。”一个孩子脆生生地答。
“千金,可是要赚许多银子的意思?”有村民问。
人群中仰望牌匾的张瑶想起前两日,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彼时宋茜茸回答:“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于是她转头朝问话的村民笑了,解释道:“意思是,救人性命,比千金还贵重。”
四月十五,宜开张。
谁也没想到,乡下一间小小医馆开张,竟引来了这许多大人物。
马车来了好几辆,沙河村从没这样热闹过。
最先到的是临津镇锦绣布庄的于娘子,身后跟着她的一双儿女。见到宋茜茸,她笑着上前道贺:“宋大夫,恭喜呀。”
她身后的小郎君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宋大夫,开业大吉。”
“多谢六哥儿。”宋茜茸郑重还了一礼。
六哥儿腼腆一笑,站回于娘子身后去了。
宋茜茸又看向于娘子身后被女婢抱着的小姑娘,笑道:“这便是令千金吧?长得可真好,白白胖胖的。”
于娘子把孩子接过来,笑道:“是呢,儿和平姐儿都要多谢你。”
宋茜茸引着她们往后院走,随口问起于娘子近况。
于娘子顿了顿,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宋大夫,儿今日一为道贺,二来,是想让你帮着看看,如何调理调理身子。”
宋茜茸微微挑眉:“那便去诊室说话吧。”
林月明坐在柜台后,正写着什么。见到她们进来,忙起身相迎,把于娘子带至长案前坐下,又引着女婢与两个孩子去长椅上等候。
“于娘子,您身体有何不适?”宋茜茸问。
“倒也无甚不适,只是……”于娘子压低了声音,“儿家郎君的意思,是还想再要两个孩子。两个儿子,或是一儿一女都可。”
宋茜茸微微蹙眉:“小娘子如今还不到一岁吧?此时受孕太快了些,怕身子受不住。”
“也不急在这一时,先调理调理再说。”于娘子面色露出一丝羞涩,“调理半年光景,足够了么?”
宋茜茸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平静道:“儿先给您开个方子。”
于娘子满意而去。
不多久,谢员外携谢大娘子来道贺,葛嬷嬷跟在后头,也送上了一份贺礼。
谢员外对这院子颇感兴趣,林青禾便领着他和简书四下转悠。
宋茜茸则在诊室接待了谢大娘子。
严内知说:“大娘子这些时日吃睡不香,夜里盗汗,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却总犯困。宋大夫,烦请开个方子帮着调理调理。”
一番望闻问切,宋茜茸说:“大娘子,您这是天葵竭,肾气衰,阴虚火旺,心神不宁,兼有气虚。”说白了,就是更年期综合征。
她开了黄连阿胶汤合当归六黄汤加减,细细解释:“这药以滋阴降火为主,养心安神为辅,兼顾健脾益气。您先吃半个月,届时再来复诊。”
“好,若能得一夜安眠,多苦的药我都愿意喝。”谢大娘子感慨。
见严内知去找林月明抓药,宋茜茸悄声说:“大娘子,您素日若是得闲,可多出来走动走动,莫辜负这大好春光哟。”
这个时代的贵妇人喜静的多,走动太少,身子骨难免僵滞。宋茜茸希望她们能多走出内宅,呼吸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送走谢府诸人,季则宁与陆窈娘前后脚到了。
陆窈娘替陆言晞送了份贺礼,悄声说:“东家忙着香饮铺子分店的事,抽不开身,是以让儿代为道贺,还望宋大夫莫要见怪。”
宋茜茸笑着应道:“陆郎君和陆掌柜实在太客气了。”
心里却想,多好的合作伙伴呀,有能力,有诚信,琐事一概无需她操心,分利还不含糊。
陆窈娘铺子里事多,只待了一刻钟便匆匆离去。
恰在这时,季则宁在院子里转完了,由林青禾陪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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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出自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