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药成
宋茜茸拎着药坛子走到苗家院外, 远远瞧见苗甜甜抱着苗小强坐在门槛上晒大阳,她脚步微微一顿。
苗小强那只包着的手露在外头,细麻布缠得齐齐整整, 打结的方式很专业, 但和她教的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便有数了。
马之铃迎上来, 神色不大自然, 两只手搓来搓去,眼神躲闪。
“宋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他爹说, 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可孩子这样拖着总不见好,他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就去镇上寻了个老大夫。那老大夫德高望重,经验丰富。”
马之铃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们也不是不信你,就是想着, 兴许你太年轻了, 没见过这样重的烫伤……”
宋茜茸淡淡一笑:“我明白, 孩子的伤最要紧。”
马之铃却愣住了, 抬头看她,像是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应了。
宋茜茸将那坛药收起来,没再往外拿。
院里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正七嘴八舌议论着。
陆阿爷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缭绕。他大着嗓门喊:“我说二青啊,你得管管你媳妇。成亲这么久了,要个娃儿才是正经事, 整日抛头露面在外头跑,像什么话?”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行医本就不是小娘子该做的事。”
林青禾站在宋茜茸身侧,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我林家的事,就不劳各位操心了。”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带着她转身就走。冬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透心底。
走出一段,林青禾低头看她:“阿茸,你不必在意那些人的话。”
宋茜茸笑了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确实没有多难过。失落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理解。社区医院看不好,就转战三甲医院。普通大夫不行,就挂专家号,这种事在前世太寻常了。她只是没想到,在这个异世山村里,竟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宋茜茸现在更关注的,是如何改良她自己的烫伤药。
一到家,她便拉着钱婆婆钻进工作间。
钱婆婆接过药坛子,凑近闻了闻,又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
“阿婆,快吐掉。”宋茜茸一惊,“这里头可能有老鼠啊,万一……”
钱婆婆摆摆手,就着旁边的茶水漱了口,这才说:“药里应该有马齿苋和紫草。”
宋茜茸忽然想起杜老翁的院子里晒着的东西:“我在他院里看到了马齿苋、紫草、金银花,还有枣树皮、柏白皮和石榴皮,会不会都是这药里的? ”
钱婆婆若有所思:“马齿苋和金银花清热解毒,紫草和柏白皮本就是治水火烫伤的常用药,枣树皮和石榴皮都是收敛固涩的,能减少伤口渗液。”
宋茜茸低头看着那坛药:“只是不知晓具体用了哪几样,配比又如何。”
“不必纠结这个。”钱婆婆看着她,语气沉稳,“咱们的药,润肤生肌是好的,可收敛固涩这一项确实欠缺。苗家小郎的伤口一直在渗液,说不准就是差了这一味。”
“阿婆,咱们再调一调方子?”
钱婆婆含笑点头,把那药坛往旁边一推,师徒俩便头碰着头,摊开了纸笔。
宋茜茸仍记挂着苗小强。
每隔一日,她都会去苗家看看。马之铃倒也没拦着,反而每次见了她,都会主动说起苗小强的情况,还把镇上老大夫开的方子拿给她看。宋茜茸心里有了数,老大夫开的也只是寻常汤药,清热有余,收敛不足。
这日她从苗家出来,正遇上赵玉霜和方水红。两人刚磨完面粉,正有说有笑往回走。
“宋娘子,”赵玉霜眼尖,老远就喊她。
走近了,赵玉霜压低声音道:“他家都那样了,你何必还……我们都替你不值呢。”
方水红在一旁接口:“就是。那几个老顽固,成日里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宋娘子你别理会他们。我和阿霜私底下跟马阿婶说过多少回了,连县城那些富贵娘子都请你去看病,怎么可能医术不好?”
“马阿婶心里头明白着呢,”赵玉霜说,“她就是拗不过苗阿叔,做不了主。”
宋茜茸心里一暖,朝两人认真说:“多谢你们。”
“嗐,谢啥,我们都指着往后能找你瞧病呢。”
到了林家门口,三人才分开。
宋茜茸刚进院子,就听见隔壁有人喊她:“阿茸,快来!”
“好,伯娘,我马上过来。”
纪桂英递给她一把钥匙:“吴家那边的事儿都了了,村长让我把钥匙给你。你们打算啥时候动工?”
宋茜茸接过钥匙,想了想:“请大伯帮着找个阴阳先生吧,定个吉日,年前把旧屋都推了,院子清出来。来年土解冻了再盖新屋,到时后院的地也能翻了。”
“成,”纪桂英爽快应下,“等你大伯回来我就跟他说,这两日就把事儿办了。”
次日,林青禾陪着宋茜茸下山,在吴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宅院占地比她想得还宽敞,后院猪圈鸡圈一应俱全,竟还挖了口池塘,引了白沙河的水进来。池边种着几株枣树和柿子树,叶子早落光了,也不知结果多不多。
吴家和林家只隔了一道土墙。林青禾提议:“要不把两边打通?以后建医馆,种药制药,做什么都宽敞。”
宋茜茸没接话。她站在土墙前,心里转了几转。这院子是她的,直接与林青禾家打通,万一日后两人分开了,这房子要怎么算?
她斟酌着说:“这边要作医馆用,届时病人来来往往,还是别跟咱们自住的院子混在一处。不如在这墙上开扇门,方便进出,但各自还是各自的地界。”
“行,都听你的。”
“那我得好好想想这屋子要怎么盖。”宋茜茸看着破败的院子,“我回去画张图纸,咱们再商量。”
阴阳先生算出来的动工吉日是个大晴天。
那天一早,宋茜茸全家老小都下了山。钱婆婆来了,林月明两口、张猎户一家都到了。院子外头围了许多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都来看热闹。
林青禾在门前点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众人齐声高喊“开工大吉”,林青禾与宋茜茸一起,在破旧的土墙上砸下第一锤。
泥瓦匠周承运带着儿子和两个徒弟,早早就候着了。他是当年和林阿爷一起进山的几户人家之一,干活细致,盖的房子结实又好看,在十里八乡很出名。
几个泥瓦匠加上林家众多劳动力,几间茅草屋很快就被推倒。能用的木料砖瓦拾掇起来堆在一旁,不能用的就用板车拉出去,丢在山脚的荒土坡上。
搬的搬,抬的抬,大冷天的,每个人都干出一身汗。
连着几日,林福荣都带着林家几个兄弟进山砍树。盖房子得用好木头,乡下人一般选杉树或榆树。拖回家后还得削皮抛光,再刷上桐油。木料要提前备好,来年盖房子时才不捉襟见肘。
而宋茜茸也很忙碌。她白日里和钱婆婆研究烫伤药,夜里就着油灯画医馆的图纸,还要抽空去苗家看看。
苗小强的伤,到底还是恶化了。
那日宋茜茸正在看周承运几人清理排水沟,马之铃忽然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宋娘子,求你去看看我家强娃吧。”
苗小强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那只手肿得老高,揭开细麻布,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发炎了。宋茜茸仔细看了看,心情沉重。这孩子,到底还是吃了太多苦头。
苗甜甜守在炕边,一遍遍往他额头上敷湿帕子,眼睛红红的。马之铃哭得说不出话,苗时山与苗大壮在磨坊里闷头干活,脸色都很难看。
宋茜茸问:“老大夫开的药,还在用吗?”
“一直在用,一日都没断过。”马之铃哽咽着,“可这手、这手怎么就成了这样……”
宋茜茸沉默片刻:“创面太大了,普通的药膏压不住。”
马之铃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如雨下:“宋娘子,求你救救强娃吧,求求你了!先前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有眼无珠……”
“阿婶快起来。”宋茜茸扶她起来,声音沉静,“我前些日子托人求了一坛药,是别人的家传烫伤药,据说极灵验。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马之铃连连点头:“家传的方子,那定然错不了!宋娘子,你给我们强娃用吧,我们信你!”
宋茜茸叹了口气,叫来苗大壮:“你知道我家在哪吧?马头山那个院子。你去找钱婆婆,跟她说要一坛烫伤药,她会给你的。”
苗大壮应了一声,飞跑出去。
宋茜茸又对马之铃道:“老大夫先前开的药,正是清热解毒的,你再去煎了。另外烧一盆沸水来,要滚开的。”
马之铃连忙去了。
给苗小强清完创,苗大壮抱着药坛子回来了。宋茜茸用羽毛刷蘸着,一层层涂在伤口上。
说来也奇,那药敷上去不过一日,渗液就明显少了。两日后,脓也没了,创面终于开始收敛,红肿消退
宋茜茸不得不叹服,这药能传下来,确实有它的道理。
马之铃喜极而泣,拉着宋茜茸的手千恩万谢,恨不得给她磕头。
可这药收敛有效,生肌却慢。创面是干了,新肉却迟迟长不出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宋茜茸心里焦灼,却不敢露出来。她每日照常去苗家换药,可一回到家,便和钱婆婆一头扎进工作间,一遍遍调整药方,反复实验,恨不得住在里头。
七日后,新的烫伤膏终于成了。
新方子在原有基础上,加入了紫草、马齿苋、柏白皮、石榴皮和枣树皮。宋茜茸在山鼠身上试验过,石榴皮和枣树皮上锅蒸一盏茶工夫,再晒干研磨,比直接晒干的药效要好。
给苗小强换上新药的那日,宋茜茸紧张得不行。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旁边盯着那只小手。
一日,两日,三日。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嫩肉一点点把那些狰狞的创面覆盖住。
马之铃抱着苗小强狠狠哭了一场。苗时山和苗大壮也红了眼眶。
苗甜甜扯了扯宋茜茸的袖子,声音细细的:“宋娘子,谢谢你。”
宋茜茸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正好,屋宅图也画好了。纪桂英几个拿过去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要是建起来,赶得上城里老爷的宅子了吧?”
“得费不少银钱吧?”平素素悄声问,“要是不凑手,阿婶这里还有点儿。”
“凑手的,阿婶。”宋茜茸笑道,“都是和周阿伯商议过了的,他算的价,错不了。”
“那倒是。”平素素笑着点头,忽然神色一敛,朝宋茜茸看了又看。
宋茜茸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了?”
平素素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
“等宅子建好,你是不是要搬到山下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