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幼鼠
宋茜茸从苗家出来时, 眉头仍是紧锁着。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村道上,没什么暖意。她拢了拢袖中的手,指尖仍透着凉意。
两天了, 苗小强的手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伤口没有化脓, 但渗出液还是很多, 创面湿漉漉的, 包着的细麻布也沁着水。孩子难受得紧,嗓子都哭哑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
天还尚早,她脚下一拐, 去了王家。也不知驴娃有没有好转,当时虽很严肃地告诫过袁韦芳婆媳不可再吃那偏方,可到底还是不大放心。
胡翠翠正在院里劈柴。她公爹王有牛和丈夫王海常年在县城做工,数月才能回一趟,家里的重活基本都靠她来做。
抬眼看见宋茜茸,胡翠翠忙放下斧子,在襜衣上擦了擦手, 笑着迎上来:“宋娘子来了。”
驴娃穿着厚厚的袄子, 坐在胡翠翠身旁, 拿着小棍儿戳虫子玩。他脸色比前两日好看了些, 不再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胡翠翠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高兴:“驴娃这两日总算不拉了,饭也吃得下去了。”
“腹泻止住了就好。”宋茜茸说着蹲下身,与驴娃平视,“让阿婶看看你肚子,可好?”
驴娃缓缓地点了点头。
宋茜茸隔着里衣,轻轻按了按小肚子,软和的,没有胀气, 于是笑着问:“驴娃,这样疼不疼?”
驴娃缓缓地摇了摇头。
又细细诊了脉,宋茜茸放下心来,对胡翠翠说:“暂时无大碍了。好好将养着,多给他吃些山药粟米粥,熬得烂烂的。可以蒸些鱼肉或是鱼汤,慢慢把身子补回来。”
胡翠翠连连点头:“都听您的。”
“成了,孩子没事儿我就放心了。往后他身体若有什么变化,来叫我便是,可莫要再乱吃土方了。”
“哎,好好好,往后只信宋娘子。”
宋茜茸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
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节,地里没活了,女娘多是在做针线,男人们要么进山砍柴,要么外出打短工。还有一个月过年,大家都在努力奔波着,想过个丰足点儿的年。
宋茜茸一个人慢慢走着,脑子里一刻也没得闲。她还在想苗小强的手。
两世为人,她都没见过这么严重的烫伤。她和钱婆婆改良的烫伤膏,治轻度烫伤定然有效,可这样重的伤,她心里没底。
一晃又过去五天,苗小强的手仍然没有变化,没恶化,但也看不到新生肉芽的迹象。
苗家人嘴上不说,可眼神一天比一天焦虑。连苗甜甜那个小姑娘,都小心翼翼地问:“宋娘子,强娃的手啥时候能好呢?”
宋茜茸心里紧迫感更甚。这些时日,她空余时间全泡在工作间里,与钱婆婆探讨、实验,可两人都没接触过这类病例,一时都束手无策。
离开苗家时,她看到不少老太老翁蹲在墙根下闲谈。他们没有刻意避着宋茜茸,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朵里。
“这许多天了,强娃的手一点也不见好。可怜嘞,以后可怎么办哟!”
“可不是嘛,我早上看到马娘子躲在院墙下偷偷哭嘞。”
“也怪她,没看好孩子。你没见,苗大郎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昨儿夜里他们干架了吧?我起夜时好像听到苗大郎在打马娘子。”
“挨打也是活该,谁叫她没看好孩子呢?这么小一根苗苗,遭那么大罪。要我啊,就把她的手也烫坏,让她长个教训。”
“那宋娘子到底靠不靠谱啊?毕竟是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的,怕是不行哦。”
“要我说,年轻女娘就是不顶用。烫伤了抹酱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办法。她一来就让把酱油冲干净,那手还能好?”
“就是哟。”
“……”
宋茜茸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家,钱婆婆正在院里翻晒药材。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宋茜茸没说话,把药箱放进屋,拿张凳子在钱婆婆身旁坐下了。
钱婆婆瞅她一眼:“没起色?”
“嗯。”
“化脓了么?”
“没。”
“还好,起码没往坏里走。”
“可也没往好里走。”宋茜茸托腮望着远方,神色不明。
“烫伤本就难治,好得慢也是常理。”
宋茜茸不说话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点上油灯,继续翻阅医书。许多方子里提到的獾油、地榆、冰片这些,她都用过了,为什么不行?还是说,这个时代的烫伤就无药可治?
她不相信。
苗小强的手不见起色,村里人议论得越发多了。
宋茜茸心情沉重,背着药箱从苗家出来,走了没多远,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宋娘子!宋娘子!”
她回过头,卢梅娘追了出来。她是冯荷的儿媳,很腼腆的一位小娘子。
“宋娘子,这些是我自己腌的,味道还成,你别嫌弃。”卢梅娘往宋茜茸手里塞了几颗咸鸭蛋。
宋茜茸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向她道谢。
卢梅娘抿了抿唇,才低声说:“旁人的话,宋娘子别往心里去。我们都信你,你医术好着呢。若不是你,我家石娃还不知会怎么着呢。”
宋茜茸这才明白她突然过来送东西的缘故,心下感动,连连道谢。
到家时,林青禾在院子里劈柴。这样冷的天,他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上有薄薄的汗,热气蒸腾。听到动静,他脸上便带了笑:“回来啦。”
宋茜茸“嗯”了声,把那几颗咸鸭蛋放到灶房,便回了屋里。
正翻着书,林青禾进来了。
“阿茸,别看了。”他半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昨儿看了一宿的书,这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烧了水,你去泡泡澡。太阳这样好,头发也容易干。”
宋茜茸微怔。
“去吧,水已经倒进浴桶了,迟了就凉了。”
宋茜茸哭笑不得,只好去了浴房。浴桶里热水氤氲,里头还撒了干艾草。
她脱了衣裳,坐进浴桶。热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紧绷了多日的身体泡软了。她靠在桶壁上,慢慢阖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好,暖洋洋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懒懒的。
宋茜茸坐在院中,慢慢擦着头发。泡完澡,她确实觉得放松许多。
“我来。”林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一点点将湿发里的水吸干。
“阿茸。”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语气温柔,“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好。”宋茜茸笑了起来。阳光那么暖,晒得人眼睛发涩。她闭上眼,任身体往后靠。
林青禾拥住了她。
次日一早,宋茜茸让林青禾套了驴车,送她去县城找季则宁。
听完她的来意,季则宁捋着胡子思索片刻,开口道:“老夫倒是想起一桩事来。离县城十里开外有个泗水村,村里有个杜老翁,家传的烫伤药极灵验,十里八乡的都愿意找他。”
宋茜茸眼睛一亮:“当真?”
“前年,老夫在泗水村义诊,就见有个七八岁男娃,肚子被开水烫掉一块皮,用杜老翁的药治好了。老夫曾和杜老翁打过交道,他送了老夫一小坛药,后来用在别人身上,果然见效。”
宋茜茸立刻起身行礼:“阿伯,烦您指个路,儿想去拜会杜老翁。”
当下三人便动身。驴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泗水村。
杜老翁一副农人打扮,穿着粗布夹袄,正坐在院里,边抽旱烟,边看几个小孩打闹。看到生人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季则宁上前招呼:“杜老翁,别来无恙啊。”
杜老翁这才抬头,眯眼打量三人,好半天才认出来,起身道:“原来是季医官。来老汉家有何贵干?”
季则宁说明来意,老翁又朝宋茜茸打量一眼,露出怀疑的眼神:“女医?”
宋茜茸福了福身:“是。村中有孩童伤得重,还请阿翁赐药。”
杜老翁从屋里抱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瓷坛子。
宋茜茸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香油味扑面而来。传统医学认为,香油有润肤、生肌、止痛的作用,它同时也是极好的溶剂,能融合其他药物。
这药里还混着其他草药气味,但具体是什么,她闻不出来。
宋茜茸试探着问:“阿翁,这药中可是有马齿苋?”
杜老翁瞥她一眼,冷冷地说:“五钱一坛,爱要不要。”
“要,要。”宋茜茸忙说。
“阿翁,这药方……”
“药方不卖。”老翁打断她,不耐烦地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斗,“多少钱都不卖。”
宋茜茸最终买下两坛药。
回家路上,季则宁若有所思:“老夫当初在泗水村住了数日,听村民说,杜老翁家长期收幼鼠,对外说是要喂养家中的狸奴。”
宋茜茸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死鼠膏!”
医书上有记载,取一个干燥的老鼠头,用腊月炼制的猪油煎煮,直至鼠头完全融化,是为死鼠膏,可用来治疗小孩的烧伤烫伤。
中医认为鼠头有解毒消痈的作用,用它制作的油膏不断涂抹患处,可使之痊愈。
只是宋茜茸从现代医学和卫生角度考量,总觉得用动物尸体油脂处理伤口,若处理不当,反易滋生感染,因此从未将其纳入考虑。
这样说,杜老翁的烫伤药,其中一味药材,很可能是幼鼠?
她陷入了沉思。
只可惜,她带着药兴冲冲赶回沙河村后,却没能用上这坛子药。
-----------------------
作者有话说:注:治火烧疮方∶死鼠头一枚,以腊月猪膏煎,令消尽,以敷,干即敷之瘥,亦治小儿火疮。出自唐代孙思邈《千金方》。此方属于古代民间经验,切勿随意模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