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什么
参谋部。
在克诺德上校收到来自工厂的消息前,他的桌上正摆着一份报纸。
罗塞不比勃伦克首都雅纳布罗,这里的宣传阵地并不如雅纳布罗那样密不透风,不过总体的风向依旧会有所把控。
这方面的事务由上一年总理亲自提拔新上任的勃伦克教育与宣传部部长做全权安排指挥,自去年年末,罗塞就已经驻派一位宣传专员任此工作,不到半年,就又加了一位。
当然,不止是罗塞,在新掌权的弗格萨政府内部,同样也有这样的专员被派去做“特别指导”工作。
军队的随行宣传队伍也更完备了。
特别是上次大胜以后,教育宣传部认为这有必要将战士们英勇作战的身姿记录拍摄下来用以鼓舞士气,光是以前的文字记录远远不够,而且审核工作还更繁复巨大。
拍摄的图片影片却更直白,宣传效果也更好,就算是不识字的平民也能明白那记录的是他们伟大的勃伦克,伟大英勇的战士……!
这些战争英雄都会受到勃伦克国内乃至国外的追捧,又以此鼓舞年轻人更积极踊跃奔赴战场,仿佛能为国而战已经是他们这辈子能达到的最高荣誉成就,每个人必须义不容辞!
不过现在,宣传策略似乎已经有些转变。
那些宣传材料上开始记录种族,优劣,罪犯与贱民们的恶行,又将勃伦克居于崇高无比的地位仿若文明的拯救者一般,这意在降低前线将士们的心理障碍,又能理所应当地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随意驱使,塑造骄傲自豪的国民荣誉感。
反正,如今这样的趋势已经在勃伦克国内有大行其道的意思,宣传部毫无遏制,反而推波助澜。
比如克诺德上校桌面上的这份报纸正报导了一起罪案——
关于一场滑稽的,在国内却颇有讨论度的“种族玷污案”。
照片上不同种族不同国籍却在沦陷区互相结为夫妻的一男一女,被举牌“我是低贱的罪犯,我只配和低等贱民在一起”。
克诺德上校翻了翻报纸,最后又合上丢进纸篓里,点了根烟。
正在这时,他的办公室房门被敲响:“叩叩——”
克诺德上校动作一顿,说了句“请进”。
来人正是别墅里的小士兵,按照安排,对方应该正跟着佳妮娜去了工厂。
“什么事?”他问。
林渺并没能在办公室里休息多久。
今天她来到工厂原本的打算是去见见她的朋友们,不过却被突然造访的帝国安全部打乱了这一切安排。
等到格林纳过来和她谈起工厂上次招募事宜,还有那项特殊优惠权时,她这才稍有了些空间可以考虑起和朋友们见面事宜。
不过这项安排终究还是没有落定下来。
正汇报着情况的格林纳先生只见一个勃伦克小士兵过来和佳妮娜女士耳语一番后,她就不得不要先行离开工厂了。
在离开前,林渺和格林纳先生有一段短暂的单独谈话时间。
“……谢谢您,格林纳先生。如果不是您,光是处理这些琐碎细节就要让我手忙脚乱了。”
林渺十分庆幸她能有格林纳先生这样的帮手。如果是她一个人,恐怕她的压力还要大很多。
她又再次表达了对于格林纳的感谢,她能感觉到对方对她的支持,并尽了最大努力去配合她的所有决定。
“不,老板,您别这么说……”格林纳喏喏。
他其实并不是那种特别外向的人,早年间的经历也并未改变他这一点,所以最后他还是选择做回了老实本分的会计。
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林渺觉得,她有必要予以格林纳先生更多报酬以此表达对他的重视与感谢。
格林纳先生最近忙前忙后帮她处理了很多工作,那本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但依旧尽心尽力。
在这方面,林渺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当即就提出要给他提高工资的决定,并让格林纳先生可以再招募一个助手。
受到了老板的赏识,格林纳先生自然是高兴的。
而且极为难得的是,他能感觉到他在某些方面和他的这位新老板基本能达到步调一致,这令他极受鼓舞。
回到办公室的格林纳先生神情缓和了不少,处理起那些案头的工作来。
最主要的是关于几天后的一笔军工订单交付,他必须紧盯着不能让货物和时间出错。至于今天被带走的员工……一想到这里,格林纳先生笔头顿了下,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眶。
被暂时安顿在办公室里的婴孩已经不再啼哭,安详地陷入了睡眠。
他也无法感知到,就在刚刚,他的母亲远离了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趴在窗前的小助手看着楼下那道引人注目的身影上了车:“咦?老板走了,我以为她会在工厂里多留一会儿呢。”
他们的工厂老板是个漂亮女人,这是大部分人第一眼就会注意到的事。
上次老板来过这里一次,不过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这一次听说是专门来视察工厂生产情况的,结果又没留多久。
“是因为那些警察吗?”小助手还是个刚成年的小伙子,看上去不像格林纳那样苦大仇深,人也活跃的多。
他转过头问起:“格林纳先生,老板是去处理米尔女士(被抓员工)的事情了吗?她会被放出来吗?”
格林纳先生的眉头皱纹变得更深了,敲了敲桌面:“小子,该干活了。”
尽管格林纳先生面对林渺时候总是和蔼周到的样子,但是他工作起来可是十分严厉的。
小助手耸了耸肩,不过还是很老实地来到了桌前处理起工作来。
可他翻了会那些资料,又实在是忍不住:“格林纳先生,你说孩子要怎么办,以后都要一直放在我们办公室里轮流照顾吗?”
格林纳抬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照顾孩子我还挺在行的,我家里那没断奶的弟弟就是我在带。我是想问——”
小助手的语气顿了顿,目光却又不敢直接看向面前的格林纳先生,语气不由夹带了几丝不想让人发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惧怕。
“格林纳先生,你觉得…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对员工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了。而在这个动荡时代,这又让这一点变得更关键。
格林纳先生停下笔,看着笔下的一连串数据。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怜悯来,他好似也成了加注的凶手,工厂的每个可怜人也好像都有这样的嫌疑。
“……是个好人。”
他说。
“所以你要好好工作,报答老板,要听从她的指挥,紧跟她的步调,不要让她失望。”
在这个时代,要做一个好人,是有代价的。
林渺跟着司机小士兵上了车,刚刚对方告诉她,克诺德上校想见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需要去参谋部办公室去见他。
于是这一路上车外的风景又不太一样了,这是一条新的路线。
一直被拘束在别墅里的林渺很珍惜这样的放风机会,她让小士兵将车开得慢一点,又将窗户半开着,观察起外面的世界来。
“莫罗,莫罗——!”
?
她好像听到了前任弗格萨总统的名字。就在跟前。
林渺回过神,就看到面前有个牵狗的妇人差点撞到车上来。
小士兵司机连忙急停了车,那车窗外咫尺临近妇人对着车内的林渺道歉几句。
林渺这才反应过来,正是那妇人嘴里一直喊着“莫罗”——
对着她牵手上的狗。
道完歉后,那妇人又转过头,嘴里一边喊着狗的名字“莫罗”一边忙用力将狗用力拉回街道,狠狠训斥。
“该死的狗崽子,一点不听话!”
……
很快,小士兵也没敢带着林渺在外面兜圈太久,两人就到了那栋的熟悉建筑前。
车窗外,这里的卡哨比起以往更加严密,驻守范围也更大,现在不止是政府大楼,临近街道的几栋楼也一并被纳入整个范围,持枪士兵在此巡逻。
如今再将这些建筑全部称作参谋处似乎已经不太和时宜。
这里不仅常有勃伦克高官出入,还有一些弗格萨的官员,而关于战事部署部门则被搬迁到了街道更深处。
车停了。
林渺低头抿了下唇,才推开车门出去。
她不知道克诺德叫她过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大概率是为了今天在工厂的事。
但她觉得不止这件事。
她的心里莫名提了起来。
政府大楼的内部其实很宽敞明亮,干净洁白的大理石,墙壁被刷得很白,门都是深棕色,像一个个工整的黑框。
正对大门的环形楼梯拐角有一面巨大的窗户,惨白的光线透进来,有几分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里白色的墙壁四处都换上了勃伦克的旗帜,还有一面巨大的旗帜从楼上垂下,颜色鲜亮。
这里单调,肃穆,威严。
那些军靴军靴踢踢踏踏砸在地板上,尽管这里的氛围已经不比以前紧张急促,但多了几分别的压抑,也依旧有繁忙的部门臂弯夹着文件在楼梯上上下下,人来人往。
一楼左手边增加了一个休息茶水间,有几个女行政员和军官在这里小声谈起周末组织去动物园游玩的事,声音很低。
另一处办公室外安置的黑色椅子上坐着几个等待传唤的人员。
这里每隔几步都有士兵把守,还有黑色的治安警察。几个军装笔挺的军官站在一处,单手半插着兜,凑在一起低头小声说着什么。
林渺落后小士兵半步。
她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好像朝她打量过来,不禁捏紧了指尖垂下眸,可等她鼓起勇气再抬起头朝那些视线来往方向看去时,却什么也没有。
“……”
这里有一些人知道她是菲洛茨的妻子,她本不该有来这里的任何理由 。
之前她一直想从别墅里出来,可现在这种突然暴露人下的感觉令她十分不适应。
她好像暂且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林渺收回目光,踏上楼梯,跟着小士兵继续往前。
与这里的军官们擦肩而过,那白色的墙壁和地面,还有那鲜亮的巨幅旗帜颜色,几乎刺得人眼睛发疼。
余光中,她看到了正在办公室门外的格兰特中校,还有格温上校,他们好像正在商讨着什么,以及其他的也许她认识的人,他们转过头来,他们也看到她了。
她来到这里毫无安全感,好像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巢穴。
林渺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人,也没有做任何停留。
她的手指僵直,心一直被挤压着从未放松下来。
终于,来到了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克诺德上校尚还在沉浸在工作中,他的桌面上摆着一副地图,上面标注着南方战场中各处可能存在的油田等能源位置标注。
桌旁的纸篓里,丢着一份记载了“种族玷污罪”的报纸。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抬头看见了林渺。
克诺德上校微笑起来,他绕过桌面来到林渺面前,拥抱住她。
林渺手臂僵直,不过最后也没有推开他。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克诺德上校侧头吻在她的脸颊上。
“佳妮娜,希望你不要在意我今天突然叫你过来。”
“今天出门感觉怎么样,还顺利吗?”他问。
这是个暗示性极强的问题,今天她出门到工厂里所遇到的事明明他一清二楚。
而自今天起。
这仿佛是一个分水岭。
之前他和她那种和平友好但保持距离的状态就要打破了。
“我真想你。”他突然又说。
对方表明态度,一下子替她做出了选择。
“……”林渺张了张嘴,无言。
他们现在亲密温柔地拥抱在一起,好像两人真是心意相属的恩爱一对似的。
克诺德就要吻上她的唇。
林渺不自觉地避开。这很奇怪。
“上校,您叫我过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他叫她来这里应该不止是为了工厂的事。
那个落空的吻。
克诺德的脸停在那里,视线明灭。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秒。
“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很重要的事。”他的声音淡下去。
克诺德松开了林渺。
他来到办公桌后,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林渺坐下,然后自己将桌面上的地图仔细地折起来,规整地放到一旁。
这花费了一些时间。
林渺坐到了椅子上:“是什么重要的事,上校?”
克诺德慢吞吞上校收拾完地图,终于坐回了他的位置上,可他却面无表情抵着唇角一直看着林渺,看看着看,好像就这么看进去了,一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灰蓝色眸子的视线仿若是有重量的,缓缓地往下沉。
他好像正在思考一个犹如生存或灭亡的巨大难题。越思考,他越沉浸进去,无法自拔,将他的所有理智都快要倾没,他感觉自己快被撕成两半。
克诺德上校从来都自认他是一个颇为理智,奉行实务的人。
他突然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克诺德上校越过办公桌来到林渺身前,从他身上投下的漆黑阴影像一团怪物一样突然落到了她怀里。
四周的墙壁太白了,地板太白了。所以这样的黑色显出令人移不开眼的恐怖。
“佳妮娜,……”他叫她的名字,又小声说了什么。
“……什么?”林渺没听清。
但她感觉到对方好像不太正常,从她进门起就感觉到他有点不太正常。
现在更让她感到危险。
林渺不禁手臂僵直手指抓紧了椅子扶手,腰背挺直,双腿紧紧死并在一起。
克诺德上校的动作蓦地又一顿。
他动了,他缓缓蹲在她身前,灰蓝色的眸子认真地凝视仰望着她。
“佳妮娜……你自由了。”
终于说出来这句话,克诺德好像松了口气。
可他的右手紧紧死握住林渺的左手腕,左手像蛇一样碰到她脸侧。突然,他一下用力扯住了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