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无题
老实说,斯夫特并不喜欢和自己一起回来的那几位士兵朋友待在一起。
至于上一次,他父亲举办酒会,又将这些人全部请了过来,这简直是糟糕透顶。
那一次酒会斯夫特只匆匆露了脸,他和维尔斯上校,也就是他的父亲之间的矛盾愈发升级起来,不止是他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
他们就好像终于见到自己养大的孩子符合了他们的心意,甚至在战场上取得功勋,在某一刻,突然完成了完美的蜕变。
于是一下子那些关爱就又都回来了,漠视和冷淡变成了关注。
小时候一直所期待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回归,斯夫特却并不觉得多好受。
“战场将锻炼一个男人。”
他的父亲如是说。
而他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时在斯夫特回来第一天的家庭聚餐饭桌上,当他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那种在战场上好像怎么也吃不饱的饥饿感一下就消失了,顿时没了胃口。
斯夫特在前线自然想过很多事,在最绝望的时候也和他的战友们有过几句闲聊交谈,尽管到后面已经麻木了,但与家人的团聚,或是回味想到餐桌上几道常吃到的家乡味,在冰冷漆黑的战壕里也是可望不可即的渴念。
如果说回来有什么期待的,大概就是这第一顿饭。
然而这顿饭里所加入的父母的信奉,却让斯夫特觉得他们不如就像以前那样冷淡地对待他,他起码还能吃下一些东西。
回来以后斯夫特做的最多的事,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甚至也少有争辩的时候,几乎是以一种自己是被流放者的心态看待这些,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也无所谓。
就比如现在。
他正在医院里。
这次从前线一起回来的除了几个腿脚还健在的幸运儿,还有个倒霉蛋腿部伤口感染好悬撑到罗塞,正在医院的伤兵病房里养伤。
外面的绿树生机勃勃,病房里插在花瓶的鲜花锦簇盛放,颜色鲜艳得像血一样。
“当时要再多点弹药就好了,我们还能再往前推进十多里,哈,那防线比我想象中要脆弱多了,你说那些**人是不是觉得他们根本没能力守好那片土地,所以干脆就送给我们算了。”
其中一个中士吹嘘起来。
斯夫特记得对方第一次遇到轰炸时只敢抱着脑袋躲在战壕里,灰头土脸得连怎么开枪都忘了。
“我想我们很高兴能笑纳,哈哈哈哈,那里的土地比勃伦克平原要肥沃多了,以后那都会是我们的地盘。”
另一个人接着道。
“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那些我们踏过的土地可都是被我们的鲜血浇灌过的,可不肥沃。倒是现在不断往前不断往前,我真有些好奇我们会一直打到哪里。”
“说到底,那群**,抵抗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注定要被我们征服。还害死我们那么多兄弟,一个月前那场在河边的战斗记得吗?”
“当然。”回话的是躺床上的那个士兵,他的小腿因为感染现在已经截肢了,不过他依旧对参与这样的话题兴致勃勃。
“那是场硬仗,我腿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伤的,当时可真惨烈。还是沃克幸运,前一天正好被调走去别的地方了。”
“得了吧,有什么幸运的,士兵不就应该与炮火为伴吗,沃克去的队伍和后勤有什么区别,天天窝在山里面挖油吗。”
“起码安全些,我保证他现在的腿一定还好好的。不过等退役了说不定可能会得肺病,或是呼吸道之类的病。”
躺在床上的士兵摊了摊手。
“那还不如去前线呢,窝在山里能得到勋章吗?唔,去前线,杀我们的敌人,我们这种叫做什么呢?”
“保卫国家。”
“当然当然。我们去前线的可都是英雄!”
斯夫特只找了个椅子坐下,病房里不许抽烟,他也不想参与这样的谈话,放在以前说不定他还会冷嘲热讽几句,但现在他已经没有这样的精神头了。
这种漂浮在病房里的异常活跃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那些聒噪的声音闷在他脑袋里,靠坐在椅子上的斯夫特皱了皱眉。
“我出去抽根烟。”他一下起身。
也来不及等到那些士兵们的回应,斯夫特转身就走了。
走出病房门的时候他听到了句“怪胎”,声音很小,斯夫特脚步微滞,当做身后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出了门。
在医院的走廊里他才感觉到似乎能够重新呼吸,但又是满鼻子的消毒水气味,还有那些血腥气。
他下意识想抽根烟,但医院里不让抽烟,斯夫特取出烟最后又放回去。
路过走廊两旁那些一间间病房,里面躺着得都是伤兵。
斯夫特左右环视,有的就那么躺在病床上,有的还聊着天,再往前一走,斯夫特脚步一顿,从病房里推出的一个推车上正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死亡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特别是在战场上,这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一颗炸弹落下来,那么就死了。
死了,是指再也活不过来,这辈子就结束了。
父母,亲人,朋友,恋人,或是结了婚,还有个妻儿。反正就那样了。死了就活不过来。
不过这在战场上可能还算是一种“幸运”,直接被炸死,反倒还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来不及痛苦,更不用忍受伤口的剧烈疼痛。
斯夫特记得他在战场上举枪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身旁的另一个勃伦克士兵。
是的,和他同为一样身份的勃伦克士兵。
这是他能够记得说得出名字知道他长什么样的第一个人,所以他暂且当做是第一个杀死的人。
其余在战壕里朝着对面扫射,他也不知道是否射中,更不会知道所射中之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所以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士兵呢。
反正当时他就这么做出了这个决定。
因为对方的大半个屁股和肚子都被炸没了,但是还活着,痛苦地活着,躺在战壕里毫无尊严,像是路上随脚踩开的一只肚肠破开的虫子。
然后活一阵子就会死掉,少说十几分钟人生最后一刻无意义的痛苦挣扎,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多一点的话,可能还能活一个多小时。
但这都是没有意义的。
当时情况混乱,斯夫特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他帮他这位同事做了了结。
后来他又帮一匹马做了了结,肋骨全部都戳了出来,肠子流了一地,动物的惨嚎同样叫人受不了。
不过朝马开枪总比朝人开枪好。
在能够朝他那快死的同事开枪之前,斯夫特倒希望自己是先了结过一匹马,最起码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能感受到一些人对动物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怜悯,然后帮助它解脱,完全地认为他在做高尚的、对的事。
后来有一次,斯夫特也遇到了同样的事,他的同事基本上不能活了,但是他没能找到机会开枪。
因为那个时候正好轰炸结束,所有人都在,他一开枪就会有人发现。
所以那些可怜的人还得再忍受人生最后时刻巨大的痛楚,然后抱着这无意义的十几分钟或是几个小时的折磨离开人世。
斯夫特的目光从那盖着白布的推车尸体上扫过,推车下了楼,他便上楼去。
回忆起前线的那些经历,说实话,有时候他感觉他并不是在前线打仗,他觉得他就是个挖墓地的。
是一个坟地的建筑师。
正上到某层楼,斯夫特突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林渺和希德里克已经从病房里出来了,因为林渺的打断,希德里克上尉对米尔女士的问询显然不方便再继续进行下去。
据希德里克上尉所说,她这位员工的丈夫,妹妹都是叛党。
那么出于这样的情况对米尔女士再次进行审问是十分正常的。
一家人都是叛党,希德里克上尉甚至还打算审审米尔女士那卧病在场的祖父是不是也和叛党有关联。
林渺简直有些受不了。
那狗屁的叛党她根本不在乎,她又不是真和勃伦克一伙的,要是真能救出来个叛党说不定她还高兴能给勃伦克添添堵,推翻他们多了份力呢!
尽管林渺知道这很难。
如果说一年前的勃伦克在罗塞的情况是开始扎根,那么现在就已经完全是根深蒂固只手遮天,因为前线的胜利更是气焰嚣张,这里已经完全是他们狂欢的宝地。
除此之外,米尔女士还是她花了力气才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养伤又是好一阵,米尔女士的孩子都还在工厂养着。
林渺绝不可能会让希德里克胡来,说起来,她的这个员工就是在对方的手上才变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总之,出于各种考虑,林渺不可能会表现出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但是对希德里克也真的很难有好脾气。
两人来到了楼道里,起码能保证一定的对话的隐秘性。
“上尉,你知道工厂里要培养一个熟手需要多少成本吗?如果耽误了订单,那么就是耽误了军队后勤,哪怕是为了勃伦克,在处理我的员工之前总该要手下留情,最起码,您得有一张搜捕令。”
说完,林渺再次朝他强调:“这里是医院病房,不是监狱,更不是刑讯室。”
“事实上,哪里都可以是。”希德里克上尉声音淡淡的,抬了抬下巴。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
他瞥了面前的女人一眼,对于林渺对他的当前态度感到不喜,大概这个女人是因为有了克诺德上校做靠山所以才敢这么和他说话。
啧……
“佳妮娜女士,您的态度很可疑。”希德里克对于这样的由头信手拈来。
“抓捕叛党是我的工作,您不该贸然地只顾为您的员工辩护却完全忘了叛党对勃伦克的危害,单凭您刚刚的话,我就有权将您提审。”
“你要抓我?”林渺眉头一挑。
如果她的背后不是克诺德上校,那他确实要抓她了。
希德里克上尉:“您最好期待她不是叛党,否则这难以解释您刚刚的态度。”
“上尉,这是你的问题。”林渺却认真地盯着他。
希德里克上尉动作一顿。
林渺继续道,越说,越显出气愤的职责来,皱紧了眉头。
“您明明之前答应过我,让我的员工起码在监狱里过得舒服点,但结果呢?我到监狱的时候我的员工却成了那副样子,您完全没有遵守约定,我实在无法相信您。”
听了她的解释,希德里克上尉愣愣地,忽地,他突然笑了一声。
在这句话里,不论是她员工当时变成了什么样,或是他在牢狱里施加的那些手段,反倒都是轻飘飘不值得在意的了。
“不论你信不信,我都已经履行了我们的约定。”希德里克上尉的声音也轻飘飘的。
说完,他又想起了他们当时的这个默契约定,刚刚胸中的不喜突然就这么消散了,在了解到对方是因为这件事才对他持这样的态度后。
在他看来,这个误会就是这么容易解除。
“正是因为她是个幸运儿,所以还有来医院养伤的机会。”他说。
“佳妮娜,你该看看监狱里其他人的惨状。”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希德里克上尉微抬下巴,面庞浮现微妙的自傲享受神情,那些监狱里其他人的惨状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倒好像是值得拿出来说道炫耀的勋章成就。
他又垂头继续道。
“不过我猜你当时并没有留意。”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的林渺:“……”
“……我要上去了。”林渺不想再和他对话,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她现在感觉到手心手背发烫,好像对方之前留在她手背的那个吻,对方捏住的她的手心,就全部好像被烙铁滚了一遍,产生了敏感的恶寒刺痛。
希德里克上尉却移了下脚步挡住她出路,一手握住她手腕。
陡然被这双手抓住,林渺下意识就要甩开,但还是忍住了。
希德里克上尉就挡在她面前,就好像两人说悄悄话那样,现在他们的距离可比刚刚近多了:“佳妮娜女士,你哪里不满意呢?”
这是完全指代不明的问话。
听起来,带着气音似乎还有点暧昧。
不知道他是在问对他的解释不满意,还是对他的做法不满意,或是,对他这个人不满意?
林渺抬起头来看他,这张年轻出色的脸上却显出一种扭曲邪性来,光线完全被他挡在了身后,陷在黑暗里的脸好像随时就能变成露出獠牙的恶鬼一般。
比起问她满不满意,她更觉得这句话里的威胁意义更大。
她不可能不满意,她必须满意。
她的手被握住被缠上,她来不及甩开。
她简直想尖叫。
但是她张了张嘴,反而目光里有些含情脉脉,准备对他说话:“上尉,……”
“佳妮娜?”
楼梯下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
正如林渺进入病房里,仿若看到了新希望的米尔女士那样,林渺在这一瞬间也无比感谢这个意外来,她松了口气,握住她手腕的那道力道消失了。
希德里克松开林渺的手,转过身后去。
林渺也看清了台阶下神情略显阴郁的人:“斯夫特?”
希德里克上尉自然认识这位维尔斯上校的公子,上次的酒会他也去参加了,而他的记忆力也向来不错。
希德里克上尉和斯夫特毫无感情地简单寒暄了几句。
希德里克看了看斯夫特,对方似乎对他有些敌视,他又看了林渺几秒,说自己还有其他事,便自若地离开了。
斯夫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你没事吧?”他转过头问。
林渺摇摇头。
——
旧友相见,自然有很多话要说。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两人遇到的时机不对,或是地点不对,好似又多了些顾忌,或是要说的话太多,一时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自上次在酒会见过斯夫特之后,林渺便想着要去找他一次,不过最近忙着手头的事,前阵子又是订单交付。
她本打算着就这两天去找他,这次倒好,正遇上了。
不过医院里总不是谈话的地方,也许斯夫特有很多想问她的,她也有很多想问斯夫特的。
林渺最后又去病房里看望了下米尔女士并告别,两人这才离开医院。
在离开前,想了想,林渺又返回到米尔女士的病床前。
她告诉了对方那些关于希德里克上尉对于她的猜测,尽管米尔女士对这些其实心知肚明。
不过林渺说这些并不是因为这是一个多爆炸多重要的消息,她只是想要了解一件事。
“那么你是吗?”
“……”米尔女士却望着她没说话。
林渺一把捂住额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