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卫清漪走得很慢很慢, 因为阻碍太多了。有时候,她脚下甚至会传来某种松软又僵硬的触感,大概是踩在了断肢上, 单是想象一下都让人背后发凉。
然而视野中心, 那一袭白衣却寂然不动。
裴映雪就那样半跪在尸山血骸间, 任由夕阳在周身镀上一层残血般的暗金。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漠然望着她一步步越过满地狼藉, 向他靠近。
他什么都没再问,静默着,四周只有她踩过东西的细响。
等到卫清漪终于越过阻碍, 停了下来, 发现只有他周围的这一小片被清空了,还算得上干净。
“你不记得我是谁吗?”她向前一步, 走到他面前, “你问过我的名字了。”
上一次她入梦,见到他杀蜃妖的时候,离开前他忽然问起她的名字。
那时候他答应了会记住,虽然卫清漪本来对此也没有抱有什么期待。
裴映雪抬眸看着她, 幽黑的眼中空荡荡的,似乎连夕阳的光也无法照映在深处。
“你……”他顿了顿。
半晌,他没有回答记得与否的问题, 突兀道:“你为什么来这?”
他从来不曾见过她, 也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阳山是如今的首恶之地,险障遍布,早就被仙门正道联手封锁,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都不可能被放进来, 她来历不清,形迹可疑。
何况……他的罪名大概已经传遍天下,凡是来到这里的人,见到他这幅模样,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所面对的是何等危险。
而她却毫不恐惧,甚至还想要主动靠近他。
这一切都让人心生疑忌。
但不知为什么,他内心有另一种模糊的知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信任她。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像是源自本能的意识。
他半跪在地,始终没有正眼看她,卫清漪就蹲下身,刚好和他视线平齐:“我当然是为你来的。”
无论梦境在哪里,她永远只有这个回答,因为她只是为了裴映雪才会入梦。
可这次,裴映雪既没有像以前那样质问她,也不再试探,他脸上毫无波澜,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这样啊。”
他淡淡应了一声,就转回身,把她当成了背景板,继续刚才的动作。
“你在刻字?”
卫清漪本来已经做好了要辩解一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次居然被轻轻放过了。
她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事物,他在一块石头上刻着什么,手下的东西仔细看有点眼熟。
定睛一看,确实眼熟,这不就是她在巢穴里见过的那座石碑?
他当时告诉过她,这是一个人的墓穴,但她后来就一直没有再去看过,直到离开巢穴的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
看裴映雪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赶她走,她又试探着轻声问:“这里面葬的是谁?”
他慢慢地刻着字,语气平淡。
“我师父。”
卫清漪这下惊讶了:“……你师父?!”
虽然从先前的种种印象里,她一直在吐槽他那个师父不靠谱,但那毕竟是通过转述得出的印象,好不容易接触了本人,没想到就已经落地成盒了。
敢情她吐槽了那么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从人家的坟头上面途经过。
这……还挺让人心情复杂的。
而且回想一下,她确实瞥见过那块石碑上面的字迹,隐约是一个先字,原来代表着他的师父。
所以他本来想刻的是“先师之墓”吗?
可是眼下,她看着他一下又一下,反复加深的依然是第一个字的笔迹,无论怎么来回勾勒,他迟迟没有续刻下面的字。
仿佛不愿,或不能,继续下去。
卫清漪在一边旁观,猜测着他的心理,没有贸然问原因。
她小声提议:“我看一般的碑刻都要写明逝者的名讳和殁年时辰,你要不要先在旁边刻下年月日?”
这话里面藏着一点私心,她想知道现在具体是哪年哪月,这样出了梦之后,她说不定还能查查典籍,看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仙门历法有仙门历法的记载方式,和凡人不完全相同,但裴映雪曾经是清虚天的弟子,他师父也是清虚天的人,他肯定知道这套东西。
话刚说完,裴映雪的动作一滞,他久久未动,突然沉默着静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外界应当是什么时节。
冬天过去,应该是春天。
但他大概不会再见到春天了。
师父死了,死在他手里。而他灵力尽失,沦为与昔日所斩的恶鬼无异的存在。
他已经罪业加身,不再被仙门所容,如今留在这片尸山血海间,只不过是在等待最终的一个裁决。
也许那个结果是杀了他,就像他杀死盘踞在阳山的群鬼一样。
卫清漪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又踩了什么雷,小心地试图找补:“怎么了?我只是随便一提,你不用听的。”
梦境里的裴映雪跟现实不一样,对她态度没那么纵容,还是得顺毛哄着点。
裴映雪放开了手里那块看不出材质的碎片,上面除了沾着刻字时划下来的石粉,还泛出诡异的黑,很难说清是黏液或是血。
他像是从一片冰冷的深水中浮起一瞬,终于真正转过脸,看向她,却问了个和刚才说的话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
卫清漪也不是第一回 跟不上他的思路了,她弄不清他在想什么,犹豫几秒,说了实话:“就、就这么进来的啊。”
“没有人阻拦你?”
“没有吧……”其实还是你自己主动答应让我入梦的。
裴映雪轻轻点了点头。
前往阳山的路早已经被各宗封锁,她身上穿的是清虚天的弟子服……清虚天的人放她进来的?
漏洞百出的借口,她根本不会圆谎,但他不在乎了。
“清漪……”他眼睫微颤,像在捉摸着心底一丝飘忽的回音,“你是不是叫卫清漪?很特别的名字。”
裴映雪低声自语,仿佛在和某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确认,而后,他抬起空寂的黑眸,平静看向她:“你要留在这儿吗?”
卫清漪心口一跳。
他记得,他居然真的记得她的名字了。
所以他刚才没有质问她,是因为他确实想起来了,而不是因为单纯懒得理会她啊?怪不得他肯回答问题。
她像是得到了鼓励,连忙点头,语气透出几分期待:“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留下。”
虽然她不能一直留在梦里,但至少可以多呆一阵子嘛,表诚心总是不会有错的。
“我想让你留下?”他却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愉快的那种,而是冷冷清清的,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裴映雪漠然地看着她,冷淡道:“你好像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卫清漪脚踝处忽然一痛,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一直跪在夕阳的残影里,大半身形都处于晦暗中,所以她完全没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几条触手已经从他身侧的阴影间悄然探了出来。
这些触手比她见过的要更阴森可怖,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她见过的巢穴当中的地面和墙壁那种质感,能让人密集恐惧发作。
而且触手一碰到她的皮肤,接触的地方就传来剧烈的烧灼痛,像当初种下印记的痛感。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拔剑。
触手却在她出声的瞬间就退去了,快得像是错觉,但腿上残留的痛楚又鲜明无比。那里已经有道明显的伤痕,正在往外渗出血珠。
裴映雪静静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全程连手指都没有动过一下,像座凝固的雕塑。
“这样,你还想留下来么?”
卫清漪松开剑,轻轻碰了碰那处伤口,触手卷过,留下的是一条长长的腐蚀伤,痛感仿佛还丝丝缕缕地缠在上面。
正常的梦里不可能附有痛感,但通灵咒造出的梦境会有,她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有梦本身是假的。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因为他的触手受伤,但她觉得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不是真的想伤害她,而是在给她看,他不克制自己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裴映雪,在触手冒出来的同时,他脸上也随之出现了黑色纹路。苍白的皮肤上浮出烙印般的漆黑,破坏了原本无瑕的轮廓,像雪中染上了污秽。
那种漆黑如活墨般在皮肤下蜿蜒游走,诡谲而森冷,仿佛被什么力量勉强压制着,却又随时可能挣脱束缚,彻底浮现。
但那张脸一点情绪都没有,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打量,也没有如往常那样回避,平静得好像只是在给她展示。
“所以,”卫清漪忍着腿上的疼,轻声问,“你是想告诉我,你太危险了,我不应该再继续靠近?”
他表达的方式总是这么复杂,要让人猜测他的意思。
“留在我旁边对你没有好处,只会让你遇到危险。”
裴映雪垂下眼,终于动了,他从墓碑前站起身,淡淡地说:“回去吧,回到你应该呆的地方去,别告诉其他人你见过我或者认识我,也不要再来阳山了。”
卫清漪先是想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随后意识到什么,猛地一顿:“阳山?难道这里是阳山?”
她身处的地方不是巢穴吗?她见过无数次,甚至看眼熟了地形,从中间庞大复杂如迷宫的巢穴,到遍地的尸骨,还有孤零零伫立的石碑。
这里为什么会是阳山?阳山不是在相隔很远的中原?
但裴映雪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在夕照的余晖里渐渐走远,走向那座形状扭曲的巢穴。
夕阳下,他的剪影清隽而孤寂。
这是第一次,在梦里,是他主动离开了她所在的范围,而不是她先走出他的视野。
-----------------------
作者有话说:其实星罗宗这个副本只是跟小裴稍微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下个副本是真的有关,因为下个副本就去阳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