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清虚天有座从峰后面蓄了一片水池, 正在瀑布的下方。
瀑布的水积蓄在这里,下面又有石缝缓缓流走,所以里面都是活水, 清澈见底, 连条小鱼也看不见。
卫清漪知道这个地方, 是因为原身经常来瀑布下面。
她是来洗澡的, 但原身是来主动被瀑布冲刷,锻炼心性的。照原身的记忆, 她同样站在瀑布下不远,望着那道白练般的急流,伸手去接了一下。
不仅打得有点发痛, 而且水还冰冷刺骨, 感觉分分钟要得风湿。
只能说卷王之所以能当上卷王,靠的是非同一般的毅力。
但裴映雪显然不介意这个温度, 在她犹豫的时候, 他整个身体已经沉入了水池中,漆黑的长发飘散在水面,如同水妖缠人的发丝,要将人拖入水底, 和他一同溺亡。
卫清漪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淋湿的手,她的掌心昨天才碰过他那里,时间还很久。
但昨夜属于是一时情急, 最开始也没感觉有什么, 后来就,有那么一些……延迟席卷上来的尴尬。
她红着脸在池边坐下,小腿试探着泡在水里,目光闪避, 干干地咳了一声:“你应该不会再那样了吧?”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其实很怕他要反问一句“昨天怎么样了”,那她是绝对不会描述的。
她也完全不想知道,中间人格切换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白人格对此又记得多少。
尴尬的时刻就让它过去吧,不然她接下来的很多日子都要无颜面对他了。
好在这回裴映雪没有让她重演窘境,水池中,他仰起头,目光转向她,沾染着湿气的眉眼格外清艳。
“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
“太好了。”
得到确定的答案,卫清漪松了口气,放在岸边的腿又往下沉了几分。
这池里的水简直是冰冷刺骨,要是没有驱寒的法诀,她分分钟要弹跳起来,怪不得没人来,真不知道原身怎么会有被瀑布冲刷着练剑的毅力。
她碎碎念着感叹:“哎,人能有这种意志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耳边响起一阵哗哗的水声,是裴映雪朝她靠了过来,他倚在她身侧的一块石头上,没听清似地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我想说这里真适合洗澡,而且根本没有其他人,我带你来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卫清漪含糊地应了一句,赶紧试图转移话题。
她抬眼看到周围云雾渺渺的群峰,忽然想起来:“话说,我从梦里看到,你以前是不是在白渊峰种过花啊?可惜我去找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当时的痕迹了。”
怪不得在梦里他养花养不活,她还觉得步骤明明没有问题。
白渊峰聚集了极强的杀伐之气,强到能用来炼兵器的地步,别说寻常草木,连大部分灵植都承受不住那种烈度,他在这种环境下种花,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可能行得通。
但是这好歹说明一件事,就是他并不能完全算是种花刺客,毕竟有个外在的不可抗原因。
“嗯,”他的语气毫不意外,“很久之前了,那些东西……应该早就被清理了。”
说话间,裴映雪肩以下的身体都还沉在水里,他靠在冰凉潮湿的大石头上,缓缓闭上双眸,身体放松着,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意。
不过他倚着岸边的位置离她很近,水中的黑发若有若无地飘到她腿上,带来一丝微弱的痒。
卫清漪往他那边看了眼,发现他眼睛一直阖着,大概没有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她偷偷勾起一丝长发,绕在指间缠来缠去,心想“清理”是个什么意思?
从她遇见裴映雪的时候起,他一直留在那个巢穴里,明明有传送阵可以通往人间,但她问他的时候,他却又无言地拒绝了。
所以他应该没有回来过清虚天,怎么会知道曾经的痕迹已经被清理?
那个井是可以调节方位的,从中也能看到一些人间的景象,但清虚天内部被更强的阵法屏蔽,仅仅通过一个传送阵不可能窥见。
除非,这中间还发生了别的事,或者在他留在巢穴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卫清漪琢磨着,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我之前问你要不要来人间,但是你当时没答应,为什么啊?”
她一边说,一边看过去,见到他垂着的睫微微一颤。
他低低道:“我向一个人承诺过,不得主动来往人间。”
卫清漪觉得不可思议:“谁会让你做这种承诺?太奇怪了吧。”
这个问题让裴映雪静了片刻,他慢慢睁开眼,眸中映着溶溶的水波,波光无声浮荡着。
她绕着发丝的手慢慢停下来,仿佛明白了什么。
在问到过去的时候,裴映雪虽然每次最终都会告诉她,但隐隐有些抗拒主动提起。
这也许说明,对他来说,过去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
想想也知道,他曾经是清虚天弟子,少年天才,后来他们相遇时,却在黑暗中呆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忘却了人间的滋味,这中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
既然有些东西是他回避的,那她也不太想刻意去揭开他的伤疤。
心理上的安慰和疗愈,只有在一个人真心愿意的时候才有效,否则只是徒增更多伤害而已。
她跳过了这个答案,垂下的腿在水中晃了晃,漾开几圈波纹:“那个,其实我觉得,对方让你做的承诺也不一定就是出于真心,也可能是形势所迫。”
裴映雪似乎本要开口,闻言一顿道:“是么?”
“当然是啊。”
虽然承认这个有点不好意思,但为了安慰他,卫清漪还是主动说出了真相。
“比如当时从水镜出来的时候,我让你答应以后不能拒绝我的要求,这个就是瞎说的,不是非得要你遵守。”
单纯只是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不找点台阶下怪尴尬的而已。
所以这个让他不得重返人间的承诺,会不会也是一样的情况,只是因为下不来台,或者纯粹是形势到了某个程度,然后才不得不要求的呢?
那他也不是非得遵守啊,可以灵活一点嘛。
裴映雪眸光微动,长睫抬起,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他居然笑了笑:“你说得对……也许吧。”
他眉目间还染着昨夜的绯红,消退了那种水墨般淡淡的清冷感,一笑起来,竟有种近乎锋锐逼人的艳丽。
卫清漪无端被笑得心一抖,回避般匆匆移开目光,望进水里。
水池清可见底,没有任何阻碍,然而,隔着一层清水,她却发现他的身影又开始虚化。
她对上次在水镜边的事情快有心理阴影了,一见到这种情况就紧张起来,连忙去拉他的手:“你怎么了?”
从她的反应,裴映雪自然也发现了自己身体上的异常。
他却神情如常,只是轻叹了口气:“印记果然已经到极限了。”
印记?卫清漪被提醒,转过手心一看,即便在她输送灵力的情况下,那层原本漆黑的颜色也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似乎从她坠入水镜起,印记就越来越褪去。
所以说,裴映雪两次的异常,都是源于这个吗?
她不解地问:“印记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定位,或者在需要的时候建立联系。”裴映雪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虚弱,充满耐心地解释。
“你还记得那些无相鬼么?它们也可以留下类似的印记,类似于一种诅咒,在必要的时候,无相鬼会去找被标记的人,然后吞噬他们。”
这不是传说中的储备粮?
卫清漪想了半天,怎么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能摆脱触手食物的定位。
可问题是,裴映雪哪里有这种需求,他本身都已经接近于不死之身了,要她这么脆皮的一副身体干什么,体验生老病死吗?
“那你当初给我印记是想吞噬我?”
他似乎被逗笑了。
“不,我给你的这个有些不同,你会拥有我的一部分力量。”
好吧,听起来多少比食物高一等级,姑且算是随从地位吧,怪不得她能靠这个印记来融化那些奇怪的软体。
那这么说的话,她从一开始就算是邪神的眷属了?
卫清漪想着想着,正经地坐直了身体:“所以你是靠定位和联络的作用才能和我呆在一起,但印记在逐渐消失,才导致你上次需要离开,现在又变成这样了。”
“不全是。”他轻描淡写,“印记建立的联络只是一部分,其余需要靠我的力量来弥补。”
只是印记的联系越弱,他要弥补的部分越多。所以从妙华水镜离开后,由于印记的联系就在不断衰弱,到现在,已经全靠他本身的力量来维持。
裴映雪垂下眼,轻轻摩挲着她湿润的手心:“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卫清漪茫然。
“我不应该让你那么疼。”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个啊……当时不是我自己让你种的嘛,也不能算是你的错。”
而且事实证明,这个印记还是很有用的,否则她要靠什么在巢穴里自由行走,当然,缺点就是种的时候太痛了。
卫清漪苦恼地看了一眼渐渐消失的印记:“它没了,岂不是又得再种一次?”
那她又得疼一回,救命。
“不,”裴映雪却摇了摇头,水波随着他的动作层层晃开,“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她疑惑抬头:“可是,难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维持我们的联系吗?”
“有,把我身体的一部分切下来,让你随身携带,只要不弄丢,能起到和印记一样的效果。”
卫清漪:“……?”
切……切下来?
他好像真的开始思索了起来,语气很认真:“你觉得,一根手指怎么样?或者你有什么更喜欢的部位?”
这种想想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的事情你怎么说得这么自然啊啊啊!
卫清漪脑海中浮现出她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拎着剑招摇过市的场面,成功让自己头皮发麻了起来。
“不不不,我不要,这太变态了。”
显得她像个刚讨完债的**老大,到时候走在路上肯定回头率百分百。
就在她晃神的刹那间,裴映雪正瞥向她扔在一旁的惊鸿,看起来很想给她实践一下。
她一个激灵,忙不迭把惊鸿往后猛推了一截,然后扑上去,眼疾手快地死死按住他的肩,将他整个压回池子里:“你别乱想了!”
裴映雪骤然被她按进水中,乌黑的长发如水藻般荡开,他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胸腔,又透过潺潺的瀑流声,漾在氤氲的水汽里。
他顺从地任由她压着,笑得难以自抑,眉眼间尽是潋滟的愉悦。
都这样了,卫清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又又又在吓唬我!”
她内心涌上一股熟悉的悲愤。
还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再重演了,没想到又被他耍了一次,都怪最近他太安分,导致她的警惕心大大下降。
看他笑了半天都没停,她恼羞成怒:“可以了可以了,不许再笑!”
裴映雪终于慢慢止住笑,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收敛的余韵:“我没有笑你,只是发现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卫清漪现在杯弓蛇影,听他说话就觉得他还会要耍她,警觉地往后缩了缩,离他更远点:“什么事情?”
“你刚才来之前说要洗澡,”他眼睫湿漉漉地抬起,显得很无辜,“但直到现在还没有进水池里。”
“……”卫清漪沉默了。
“对哦,我都忘了。”
她呆了好半天,结果一直只是把膝盖以下浸在了水里。
明明来这里的首要原因是她觉得房间里残余的气息太暧昧和黏稠,决定来洗澡顺便冷静一下,但被打了几番岔之后,她根本已经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裴映雪语调温缓:“现在下水也还不晚。”
在池子里泡了这么久,他乌黑的长发被水浸透,有几缕黏在颈侧,衣服也湿得贴在身上,近乎半透明,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他好像才发现似地,不甚在意地低头打量了一眼,把外衣脱了下来,搭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卫清漪偷偷换了个方位,正准备也下水,却意外地被他阻止了。
裴映雪仰头看她,水珠从他下颌滑落:“不需要下来,好像这样会更方便。”
“方便?”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方便做什么?”
“你不是欠我一个承诺吗?”
卫清漪完全没想起来:“什么承诺?”
他提醒道:“做我养的花。”
对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貌似是当时她答应的交换条件。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地面,心情很忐忑:“你不会现在要把我种进去吧?”
裴映雪又笑起来:“养花未必要种在地里,不过……有另一件事是常常要做的。”
“是什么?”
“浇水。”他语气轻柔,“也可以说,是昨夜的答谢。”
周围是飘渺云雾中的山峰,瀑布飞流直下,冲出一道白练,水花晶莹四溅,扬起圈圈碎波,池水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长空碧水,清池涟漪。
但在过分羞耻的姿势和贴近下,卫清漪的脸已经红得无法掩饰了。
“我、我觉得……要不还是……算……算了……”
然而,裴映雪这次没有顺从她。
他抬起的手按在她的双膝上,压住了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低着头,虔诚地俯身其间,仿佛信徒膜拜天女的姿态。
瀑布仍在继续冲刷,激烈的水势推得池水晃漾个不停,漫过边缘,又渐渐落回,偶尔溅起的水珠贴上皮肤,冰凉如碎玉。
他的唇舌也是偏凉的,但很快就逐渐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