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裴映雪却也对她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见到了这幅样子。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周围渐渐有人围拢过来。
司冥真人在最前面,玄同道宗主走在另一侧, 贺栩和一众清虚天弟子也陆陆续续从废墟中聚集。
他们身上的衣袍都染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即便已经从幻像中清醒过来, 脸上依然残留着恍惚。
贺栩看了眼卫清漪身上的伤口,又望向她怀中的裴映雪, 沉默片刻,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天枢剑,擦了擦剑身的血迹, 递到她手边。
“师妹, 别忘了你的剑。”
他并未多说什么,起身退回了司冥真人后面。
司冥真人看着裴映雪, 一阵欲言又止, 苍老的面容上意味难明。半晌,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向前一步,对着裴映雪缓缓行了一礼。
“天枢剑主, 当年孟宗主将你放逐,并非他的本愿,临终前, 他对我的师祖说, 也许是自己做错了。所以他执意葬在阳山,要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他亡魂在天有灵,还能亲眼看一看。”
裴映雪靠在她肩上, 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情绪。
但卫清漪能感觉到,他依托在她身上的重量微微发沉。
她想,他那位已然决裂的师兄,正是埋葬在脚下这片浸满了鲜血的土地中。
司冥真人又向前走了几步:“朝暮观之事,我徒儿贺栩刚才已告知于我,当年的审判,是被阴魄误导,不能作数,清虚天今日还欠你一个……”
“别过来。”裴映雪忽然出声。
司冥真人的脚步顿住,但已经稍晚了一刻。
污秽在这一瞬间炸开,像潮水冲刷,漆黑的触手毫无征兆从他背后冒出,裹挟着浓烈的腐蚀气息,猝然朝司冥真人扑了过去。
司冥真人不假思索,拂尘一甩,把那截触手劈裂成两半,但黑液飞溅,依然擦过他腹部,把霁青的衣袍腐蚀出一片焦黑,月白被污浊,露出下面殷红的血痕。
玄同道宗主长刀出鞘,赤金色的刀锋横在身前,厉声喝道:“退后!所有人退后!”
旁边的弟子慌忙后撤,还有人顺势举起灵器对准了裴映雪,但迟迟没敢出手。
那些污秽像是嗅到了敌意,变得更加暴烈,裴映雪半跪在地,眼眸已经完全被暗红吞没,瞳孔逐渐涣散。
卫清漪匆忙抓住他的手臂:“裴映雪,你看着我!”
然而他没有看她,污秽只在她靠近的时候本能地避开了她的方向,却更加躁狂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
有几个弟子试图结阵,用灵器困住他,灵光交织成网罩过去,但很快在触手的撕扯下如薄纸般碎裂,灵器碎片四散,使用者反而被击中倒下。
就在此时,一条触手在失控中挥舞,恰好甩到了裴映雪的手腕。
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他腕上的红绳承受不了污秽的侵蚀,终于崩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银铃从断绳上滚落,在地上跳了两下,发出几声细碎的清脆响声。
叮、叮、叮铃。
裴映雪身体一僵。
疯狂涌出的触手像被什么拽住了,蓦然停滞在半空中,他低下头,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落在闪着微光的银铃上。
那双眼眸中的暗红剧烈颤抖了一下,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掌在污秽的尖啸中张开,握住了那只银铃,紧紧攥住。
恶魂在他脑海里发出不甘的嘶吼,触手疯狂挣扎,想挣脱这份突如其来的压制,但他握着银铃的手一动不动。
暗红的潮水从他眼中逐渐褪去。
污秽焦躁翻涌了几下,却像被某种意念强行镇压,慢慢缩回了他身体里,触手无声地消失在皮肤下方。
卫清漪眼睛一红,下意识想扑过去抱住他。
但她却伸出手,握住了那把被贺栩递到身边的天枢剑。
她听见了一道很轻的声音,像布料被撕裂,微弱到难以察觉。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天枢,剑身从裴映雪胸口刺进去,再从后背穿出,鲜血沿着剑槽涌出来,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冰冷而黏腻。
卫清漪指尖发颤,动作像那些面目呆滞的傀儡一样僵硬。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不少修士见状惊疑不定,不解为什么突然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司冥真人脸色一变,紧紧盯着卫清漪的背影:“是阴魄的寄生,恐怕它趁卫小友杀死此前那位宿主,心神松懈的时机,潜入了她的身体。”
贺栩转过头,看向虞归倒下的地方,那具躯体已经彻底枯槁,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裹着骨架,仿佛风一吹就能簌簌落下碎末。
他立刻反应过来:“虞归早就被阴魄吸干了,它只是在用他当挡箭牌,真正的本体趁乱躲进了卫师妹的身体里。”
卫清漪拼命想要松手,想马上扔掉天枢剑,去查看裴映雪的伤口,她努力驱使自己的身体,却感觉自己如同提线木偶,渐渐无法自主。
她心口处缭绕着一团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仿佛紧咬着猎物,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在一点点收紧,操控着握剑的手。
“我……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模糊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没有想……”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失去了对声音的感觉,随即说出的语调一变。
“这具身体比虞归还是差了些,不过资质不错,我很满意。”
阴魄的声音从她唇间飘出,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就着这个姿势,它歪了歪头,欣赏着裴映雪的表情,而后操控卫清漪的手,猛然拔出天枢剑。
鲜血飞溅中,阴魄握着剑,剑尖抵着裴映雪的喉咙,带了一丝终于重占上风的得意:“现在,就算我把这柄剑给你,你敢杀我吗?”
说完,天枢再次被举起,狠狠刺进了裴映雪的身体。
剑锋再一次没入血肉,还残留在裴映雪体内的污秽感应到了威胁,趁机反抗起来。
触手从他周身弥漫的阴影中冲出,朝着卫清漪的方向卷去,但还没能碰到她的身体,就半途停止,仿佛被什么拽住了。
裴映雪抬起被暗红浸透的眼睛,看着她,眸中照着她的影子。
其余修士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几道光芒同时亮起,朝着这个方向轰了过来。
卫清漪甚至想冲上去,直接迎向那些攻击,用疼痛把正在吞噬她意识的阴魄赶出去,但偏偏光芒没有一道落在她身上。
裴映雪的阴影在最后一刻铺展开来,在她周围铺成屏障,把所有攻向她的灵光完全挡住了。
但污秽却因此越发被刺激,从他的伤口处涌出来,触手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再攻击别人,而是朝卫清漪的方向蔓延过去,缠上她的身体,像是要钻进她体内和那团灰雾汇合。
“对,就是这样……”
阴魄发出满意的叹息,操控卫清漪的手松开剑柄,张开双臂迎接那些恶魂:“三百年前你杀我一次,可笑三百年后,这些东西终究还是要归我所有。”
卫清漪感觉到意识正在沉入深海。
她曾经在星罗宗旧址有过一样的感受,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却变得越来越轻,四周的声音也就逐渐飘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幕。
她还能看见眼前的一切,也能听见阴魄说出的那些话,但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而她只是被锁在玻璃罩后面的旁观者。
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她浑噩的意识上,她拼尽全力,在阴魄松懈的刹那,把自己往后一拽。
她的身体因此向踉跄了几步,撞上了身后一个举着灵器要上前的修士。那人来不及收手,锋刃划过她的肩,皮肉撕裂的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她意识上的那片灰雾。
“嘶。”卫清漪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清醒过来。
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疼痛像针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混沌的脑子短暂恢复了清明。
只有一瞬的清醒,她可以拿起天枢,但卫清漪没有去拿。
阴魄的两个弱点,云中君的两个后手,一个是天枢剑,一个是妙华水镜,三百年前天枢没能真正杀死它,三百年后也没有,还欠缺了一点。
她想起云中君问她的道心是什么。
卫清漪原先觉得自己没有,但她此刻发现,她其实还是有的。
她的心就是凡人的心。
她的道也无非是凡人的道。
爱她所爱的人,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同情那些身不由己的人,会犹豫,会迟疑,但也会为了庇护比她弱小的人而奋不顾身。
她心中没有所谓有情无情,又或是苍生人间,没有这些辽阔无边或者高高悬在天上的概念。
如果必定要论一种道,那她只就是凡人之道而已。
她飞快把手伸进储物袋,摸到被放了很久的传送符,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它。
传送符化成一道刺眼的白光,灵力漩涡立即成形,巨大的吸力把她整个人往里面拽。
光芒大盛,几乎吞没了周围,那些想要冲上来的修士被白光逼退,连阴魄都来不及反应。
只要阴魄仍在,还有可能复生。
她要断绝这种可能。
卫清漪轻轻说:“正好,我抓到你了。”
也算是它自投罗网,才给了她这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阴魄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试图逃出去。
但她已经向下坠落。
穿过了平整如镜的水面,落入千万年未改的源头间,被包裹在内。
阴魄发出尖锐的嘶鸣,在她脑海中,灵魂中,歇斯底里地震响,灵魂感到强烈的痛楚,仿佛被撕裂。
然而它本身也在无可阻挡地被消融,化为焚烧过后的黑气,逸散出去。
在彻底落下前,有人接住了她。
她被紧紧抱住,力道在颤抖着,但她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发黑,嘶鸣声淹没了一切。
如同被急流吞没,意识沉进澎湃的深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