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双方僵持间, 谁都没有再贸然动手。
太一门掌门看着卫清漪剑下脸色铁青的方长老,态度放软下来:“卫小友,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块碑就在你身后, 但即使你看了也没有用。”
“为什么?”
“上面的东西, 经过上千年的岁月侵蚀, 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否则, 我们也不会只派人看守,而不将其拓印留存。”
卫清漪能听出来掌门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而且碑反正隔得不远, 也没必要骗她, 但她还是坚持:“我要亲眼看看。”
她挟持着方长老,慢慢向静室中央的石碑靠近。
等到石碑旁边, 卫清漪松开方长老, 把他往前一推,立刻有两名玄同道弟子冲上来扶住了他。
她没有理会身后那些骤然紧张起来的目光,自顾自蹲下身,凑近那块半人高的碑。
掌门说的是真的, 碑身上的文字很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抹去了一层,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那些刻痕也显得云遮雾罩, 朦朦胧胧, 依稀看得见,却已经不可辨认。
卫清漪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莫名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有什么东西在石碑深处沉睡。
她愣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看着石碑,然后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储物袋,触到了一柄冰凉的长剑。
天枢剑。
剑从储物袋中取出,靠近碑身,石碑竟然亮了。
光晕从碑身中缓缓渗出,碑身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见状,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中,有弟子惶然睁大了眼:“这……这是……仙迹重现了……”
碑文上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一行行字迹清晰地浮现在半空中,众人人都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读过去。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令人震撼的真相,关于仙门道祖,云中君。
云中君羽化升仙之说,原来是假的,他并未成仙,而是老死在阳山,死后尸解。
到死前,他就已经自知身负恶念,一旦死去必定化为可怖的阴灵,于是设下七十二碑林围困,又用石棺镇压己身,石棺如果不开,灾厄就不会降临。
静室里先是一片沉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云中君他……不是飞升了吗?”
“尸解?那岂不是说,我们拜了这么多年的祖师,其实是以身镇邪?”
“怎么会这样,七十二碑林……原来连那些道法石碑也根本不是仙迹,反而是封印?”
这个真相,毫无疑问是对上千年来追求成仙之道者的嘲讽,所以仙门正道尽管在三百年前的灾祸后就已经得知,却封锁了这么多年,始终不愿探讨。
然而,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如果云中君真的超然离去,阳山如世人所知那样,是圣洁的仙人羽化之地,那么后来的灾祸要如何解释?
真相是,在云中君死后,残存的恶念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世人都苦苦追求的“长生”。
在尸解后,这位仙人把自己的阴面钉入阳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地缚灵。
这是他唯一能为后人作出的保证,只要束缚还存在,无论如何异变,尸身所化的怪物都不可能挣脱阳山。
唯一不惊讶的可能就是卫清漪了,她偏过头,看向裴映雪。
三百年前,他作为天枢剑的主人,已经看过了这些真相。
但就是因为不可面对,当年的仙门才会选择联手隐瞒。
卫清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所以,阳山之灾是怎么开始的?”
她没有看别人,只是盯着太一门掌门:“云中君的石棺是你们太一门看守的,圣地也是你们守护的,前辈,你应该知道,那石棺是怎么打开的。”
掌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卫清漪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些:“三百年前的真相,碑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云中君设下封印,石棺不开,罗刹念就不会出来,那石棺是怎么开的?是谁开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掌门身上。
他终于支撑不住,低下头,艰难道:“是我宗的一位师祖。”
“当年,师祖不甘心无法拔出天枢剑,又急于证明太一门的正统传承,贪欲驱使下,他以为棺椁中必然有珍贵的宝物,于是暗中打开了内棺。师祖以为只是看一眼,不会有事,却不料,他的贪念最终放出了其中被封锁的罗刹念。”
怪不得太一门的说法里,从来没有提到棺椁是何时被打开,但其它宗门的记载中却又有这回事。
卫清漪心想,这大概就是潘多拉的魔盒吧。
掌门脸上神色似哭似笑,摇头叹息道:“太一门当年便是起源于云中君的遗留,却终究也败于此,所谓的因果循环,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静室里再次炸开了锅。
“什么?那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岂不是……”
议论声随之越来越大,有人愤怒,有人震惊,有人不知所措。
卫清漪这时候道:“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就是因为云中君的恶念,而天枢剑仙,就是因为被恶魂吞噬,所以才会堕鬼,他没有背叛过仙门,只是代替你们承受了后果。”
因为当初仙门史载的刻意抹去,这里的很多人没有听说过天枢剑仙,只是在阳山变故那天才隐约听说了这个名字。
但像凌霄元君,像太一门的掌门,还有其它宗门年纪大点的长老,却都是知道些秘闻的。
闻言,许多人神色各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边,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卫清漪没有再看那些人,她转过身,面对着裴映雪,缓缓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裴映雪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冰凉感覆没着她,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怪不得仙门的手段测不出他身上的邪气,因为那是云中君的恶念,是仙门道祖内心的阴暗所化。
若没有云中君自己留下的天枢剑,几乎没有办法能制衡它,除非世上再诞生一位仙人。
但天地已变,灵气衰退,弱水枯竭,仙人难以再有了。
卫清漪之所以看到这些的时候比旁人都冷静,就是因为在隐居的那段时日里,她已经靠通灵梦境看到了裴映雪的许多记忆。
伤势愈合那段时间,他失控很严重,在两个人格之间游走,所以她甚至想对他用共感咒,为他分担一些痛苦。
可是裴映雪却拒绝了。
“这个不行。”
那时的他脸上已经布满漆黑的咒痕,却仍轻柔握住她指尖,把她的手拉下来。
“你可以对我通灵,但共感不行。”
他说,她会受不了的,因为太痛了。
千百年来在阳山聚集的恶,还有,世间最后一位仙人尸身上所诞生的罗刹念。
如果不是靠着咒言的自我压抑,和渐渐习惯的长久忍耐,那些充斥着疯狂和歇斯底里的声音能让人脑中痛得要炸开。
卫清漪想起这些,从他怀里抬起头,叫了一声:“裴映雪。”
“嗯?”
她却不说话了,只是又重复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于是也一遍遍充满耐心地答应,丝毫不在乎这样做是不是有意义。
卫清漪不是在想别的。
她只是想起了初相遇那时候的回忆,第一次见面,在湿冷阴暗,如同深渊的巢穴里,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是告诉了她名字。
在被流放,又被遗忘,孤单度过了三百年后。
只有他自己依然记得,他作为一个仙门弟子,作为曾经的少年天才时的名字。
所以他告诉她的时候,也许是希望,在遗忘和挣扎的边缘里,还有另一个人来提醒他记住自我吗?
三百年一如当初。
他不是恶鬼,也不是妖魔。
就只是裴映雪而已。
他真是像他的名字。
雪一样的冷,雪一样的清冽,雪一样的支离破碎。
终于,她把这些久远的过去都重新找了出来,在所有人面前证明,罪人并不是他。
四周的人依然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久久回不过神。
裴映雪却已经看出了她的低落,摸着她长发的手慢慢停住,柔声道:“我们走吧。”
她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弄清真相,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至于其他人要多久才能消化,那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再留下去也没什么用。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松开环着他的手,转身去拿回天枢剑。
可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天枢剑放的位置涌出一股云雾,雾中凭空传出一声悠悠的叹息,紧接着,她脚下一空,像踩进了虚无里,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电光石火间,卫清漪一惊,下意识把剑收回来,但云雾蔓延的速度太快,眨眼就把她吞没在里面。
“裴映雪!”
她立刻对外面叫了一声,想把天枢剑丢出去,丢到他手里。
耳边却听见银铃一响,裴映雪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跌入云雾中。
四周白茫茫一片。
云雾茫茫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仿佛相隔着一段遥远到难以望穿的岁月,他们在这端,而影子在河流的那端,无法看得分明。
那身影怅惘叹息:“岁月长逝,天骄亦老,不想我再见人间,竟是如此境地了。”
卫清漪反应了好半天,结合她进来前的境况,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才总算迟疑道:“阁下难道是……云中君?”
“云中君么?”身影笑了笑,“的确有人这样称呼过我,姑且便算是吧。”
就算猜测被证实,卫清漪依然免不了有些震惊。
这位全天下修士都崇拜的云中君,对她来说已经差不多是神话传说的那个等级了,神话人物忽然出现在眼前,是谁都会震惊的。
雾气后的身影喃喃道:“云中一别,世上已隔千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