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琉璃镇厄塔的自爆直接贯穿了裴映雪的身体。
像这样裹挟着海量灵力的法器爆裂, 带来的庞大冲击,足以在一瞬间撕裂任何人的血肉,何况是原本就受克制的邪灵。
“卫道友, 裴公子, 你们没事——”
徐泰匆忙从人群中赶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 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话音戛然而止。
在他眼前, 裴映雪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完全不是寻常修士那种需要灵药来辅助的缓慢愈合,是一种快到几乎接近于疯狂的程度。
在他腹部被碎片贯穿的伤口中,血肉如同活过来一样翻涌蠕动。一条条细小的触手从伤口的边缘探出来, 彼此纠缠缝合, 眨眼之间,竟然就快把那个恐怖的血洞填满了。
然而愈合却没有自此停止。
在伤势恢复的同时, 黑色的纹络也从他脖颈处蔓延而上, 像墨汁渗进素白的宣纸,飞速爬满了半张脸,显得狰狞而诡异。
他再度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在灵器的光泽照耀中,透着不祥的幽暗。
“裴映雪?”卫清漪下意识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但她的手才刚刚碰到衣袖,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数不清的触手从他被血染得鲜红的衣料下涌出, 漆黑而黏腻, 在夜空中疯狂舞动,像是挣脱了某种禁锢。
那些触手避开了她,却无法再压制自己的恶性,黑液滴滴答答地落下, 砸在地面的石板上,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无数法器灵光的照耀下,在清虚天,玄同道,太一门和无妄仙宫成百上千弟子的注视下,这一幕无从隐匿,更无法躲避。
“圣主!是圣主降临了!”
残存的真言教徒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欢呼声,有几个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裴映雪的方向激动不已。
“我就知道,大司祭说的没错,真正的关键就在阳山!圣主一定会在这里降临的!”
他们的狂喜在突然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仙门修士们不由得齐齐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灵器对准了中间那道失控的身影。
“那是什么东西……”
“污秽……还有黑血……这肯定不是人!他是藏在我们中间的邪祟!”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和‘惊鸿照影’卫清漪在一起?”
“卫清漪?清虚天的那个卫清漪?她身边怎么会有这种邪物!”
议论声霎时间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惊惧,愤怒和怀疑。
然而仙门修士们的震惊和质疑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残存的真言教徒还在。
至于那些跪倒在地高呼圣主的教徒,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祈求的回应,反而很快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太一门弟子毫不犹豫地出手,玄同道和清虚天的来援也没有留情,数不清的灵光轰向那些狂热的信徒。不过几息间,最后的教徒就倒在了血泊中。
只是事到如今,就算真言教的攻势被压下去,也无法消除刚才众人所见的那一幕带来的巨大震撼了。
灵光把整片神庙照得亮如白昼,虽然真言教徒已经全部被诛杀,但根本没有多少人还在注意那些尸体,反而都把警惕的目光放在卫清漪和裴映雪身上。
人群后,虞将离因为灵力损耗过度,没有再出手,身形踉跄了一步,被身后无妄仙宫的人接住。
此时他如脱力般虚弱,仿佛已经在对抗真言教徒的一战中耗尽了全力。
他低着头,被阴影罩住了脸上的神色,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成了惊愕和不可思议。
“裴公子,你竟然是……”他仿佛深受震惊,又看向卫清漪,语调沉痛道,“没想到连卫道友也背叛仙门正道,竟然和这等邪祟为伍,实在令我等心痛!”
还没等她说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脸生的无妄仙宫弟子,像是猛然醒悟过来一样高声喊叫。
“我就说阳山的事不对劲!真言教几次三番来犯,偏偏每次都能出乎我们的意料,原来内鬼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开始议论纷纷。
“她一直和那个邪物形影不离,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带来的?”
“没错,说不定阳山的袭击就是她通风报信的,不然真言教怎么对神庙的布置那么清楚?”
“还有禁地……那夜禁地出事的时候,她也在场!”
质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卫清漪笼罩过来,逐渐收紧。
她被无数的目光环绕着,无所遁形,灵器的光芒不加掩饰地照在她身上,像一场巨大的判决仪式。
这时候,她脸颊边忽然拂过一阵凉意,是裴映雪摸了摸她的脸,随即撑起仍在愈合的身体,挡住了大半落向她的目光。
他雪白的衣襟上淌满鲜血,克制地避开她,没有抱上去,只是再次轻轻道:“对不起。”
卫清漪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他没有遵守不要出手的诺言,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但他从来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没关系。”她没有管那些淋漓的血和蠕动的污秽,毫不在意地抱紧了他,“没关系,是我想错了。”
她太天真,只以为虞将离的目标肯定是阳山,忽略了另一件事,就是他和裴映雪的仇恨。
抱上去的一刻,那些从他身体中冒出来的触手仿佛找到了归宿,迫切地向她缠绕上来。
她听到周围正道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更大了。
但卫清漪没有退开,抬起头,对上虞将离的眼睛。
那双藏在多年扮演出的城府和风度之后,躲躲闪闪,却仍然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那些她没有想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忽然相连起来。
溯回简中的那场审判,她不明白虞文镜为什么和裴映雪有着那样的深仇大恨,宁愿冒着风险也要置他于死地,而今夜之前,她也没有想明白,虞将离为什么会敌视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答案是同一个,当年的虞文镜,正如此刻的虞将离。
这瞬间,她明白了虞将离究竟是什么。
一个阴灵。
一个跨越三百年岁月,依旧深怀恨意和怨念的阴灵。
只有同为阴灵,虞将离才会知道法器的自爆能够重创裴映雪,他才会设计这样的一个局,来把真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它远比星罗宗旧址的罗刹念要高明,盘踞在无妄仙宫这个庞然大物上,寄宿于虞家的躯体内,一代代传承下来,谋划着一场巨大的阴谋。
一边是被不断扩展势力的正道宗门,一边是供他驱使的真言教徒。
然而她明白得太晚,终究陷进了虞将离给她准备的这场局里。
面对压倒性的胜局,虞将离的声音响起,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个痛心疾首的仙门少主。
“诸位同道,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惊鸿剑主与邪祟为伍,勾结真言教,致使太一门伤亡惨重,连不醉前辈都惨遭毒手!今日若不将她拿下,审清罪责,何以告慰战死者的在天之灵?”
话一出口,无妄仙宫队伍中立刻有人响应,法器光芒再次亮起,数十道攻击朝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的方向轰过来。
刹那间,神庙的地面忽然涌动起来,浓稠的黑暗从地底翻涌而上,如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快扩散,将那些飞来的法术全部吞没在其中。
阴影化成了一道半圆的屏障,把他们笼罩住,逼得围攻的修士只能往后退。
卫清漪的手腕被握住,她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杀了他们,还是离开?”
他尽可能为她挡住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但已经无可挽救。继续下去,只会变成又一场审判。
对她的审判。
这都是他的失误,他没有保护好她,他不该让卫清漪落入这样的境地。
裴映雪垂着眼睫,睫羽下的眸子却已经溢满暗红。
他再也不掩饰自己身上阴森的气息,漆黑而沉重的枷锁从手腕和颈间浮现,但他依然不管不顾,抬起手,枷锁交叠。
咔擦的断裂声,枷锁竟然碎了。
他终于放弃了对自己的束缚,准备好要大开杀戒,那些敌视她的人,妄图伤害她的人,全都应该——
枷锁崩坏的瞬间,卫清漪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紧了紧。
“没事的,你相信我,我没事。”
她被那些利剑般的目光刺着,像置身于高高的审判台上,每一道视线都像锥子,直直扎在她的身体上,无可抵挡。
但她依然趁着这片刻的喘息,用灵力传音,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等一下,你们要审我可以,但在动手之前,容我问虞少主几句话。”
卫清漪毫无躲避,望着人群后虞将离的脸。
“虞将离,或者说虞文镜,从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起,你以阴灵夺舍,寄居在虞家子孙体内一代代传承,至今还没有消亡。你才是真言教徒口中的大司祭,对不对?”
她心里清楚,这些话现在说出来也未必有人相信。
但无论如何,比什么都不说要好,趁着他们此时对裴映雪还有所忌惮,至少会有人听进去。这样虞将离后续还有什么阴谋,也不至于全无提防。
虞将离成竹在胸,看似惊讶地皱了皱眉,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卫道友,我知道你现在走投无路,想攀咬别人转移视线,但你编的这些话未免太荒谬了。”
“荒谬吗?”卫清漪用陈述的语气道,“千鉴城的事故,是无妄仙宫与真言教里应外合,故意破坏妙华水镜。星罗宗旧址的法阵崩毁,是因为无妄仙宫提供的镇石被人做了手脚,那块关键的镇石是你打碎的。”
虞将离摇了摇头,语气叹息中带着怜悯:“你这些话有什么证据?千鉴城一案是无妄仙宫的错,但仙宫已经惩治了叛徒,至于星罗宗的问题,那只是场意外而已。你如今被逼急了,就想拿这些早就解决的旧事把水搅浑,未免太天真了吧?”
人群因为两人的话一片哗然,但多数人投向卫清漪的目光依然充满怀疑,明显还是更愿意站在虞将离那边。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后响起:“千鉴城的事我也亲眼见过,谁说没有证据?”
竟然是乔慕青的嗓音。
卫清漪循着声音望过去,心中微微一紧。
她原本想避开乔慕青,可还是难以避免让对方看见了这一幕。
但乔慕青没有退缩,她一身红衣,站在了玄同道的队列里,却伸手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态度坚定地走到了最前面。
乔慕青难得收起平日里的打趣,一脸正色:“当时我和清漪就觉得奇怪,千水之源里那么多尸体,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攒出来的。可虞宛调任城主才几年,事态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虞少主,你敢说你们无妄仙宫没有别的问题?”
王铭默默走上前,跟在乔慕青身侧,没有说话,却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有他们站出来,卫清漪这边总算不再显得那么势单力薄,围观的人不免犹豫地左右观望,在心里暗自掂量着眼前的局面。
虞将离却依然镇定自若,嘴角甚至噙着笑:“即便乔道友说得不错,但我资历尚浅,在位不过几年,若真有什么问题,只怕也不是我能了解的。难不成各位真要信什么夺舍的无稽之谈?”
乔慕青闻言忍不住嘀咕:“谁知道是不是,有本事你就当着我们的面验……”
验魂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虞将离的话打断了。
“如诸位所见,卫道友的话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面之词,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指谪我如何勾结真言教。即便是这位乔道友,似乎也并未亲眼看到我参与其中,只是听信了卫道友的说法罢了。”
说到这里,虞将离微微一笑,胜券在握地抬起目光,眼神在人群中扫过:“天下人都知道,玄同道行事最是公义。如今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就要冤枉我,是不是有些太偏颇了?我倒觉得,乔道友和卫道友私交甚笃,该不会是因为私交,心里就偏向清虚天的人了吧?”
见状,玄同道那边的长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道:“慕青!这事跟你没关系,别乱掺和。”
虞将离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正要接着说什么,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凌霄元君从人群中走出,道袍在照耀的灵光中如水墨晕染,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楚无比。
“关于我宗旧址的事,我可以作证,法阵碎裂的镇石确实来自无妄仙宫。但碎裂的方式,根据我后来在现场看到的痕迹而言,更像是被人以特殊手法从内部破坏。”
见场上人议论纷纷,凌霄元君又开口道:“我宗有秘术可以还原现场被破坏时的情形,我可以确定地说,那块镇石曾经彻底碎裂过,只是事情若当真如此……”
她语气微顿,“我倒想知道,当时的卫小友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修复的。”
说完,凌霄元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清虚天前列的贺栩,又转回目光看向卫清漪,眼底情绪复杂。
“据我所知,仙门中没有什么法诀能修复那样的损毁,如果有的话,”她的声音缓缓沉下,“恐怕也只剩下邪魔外道的禁术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贺栩下意识往前半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卫清漪出声更快一步:“没错,我确实是用了真言教的禁法。”
她衣袖下的手指紧紧攥起。
在看到凌霄元君站出来的一刻,她就已经猜到,贺栩当时告诉她的那个说法恐怕是瞒不过去了。最好的结果,是不再把其他人牵涉进来。
与其再扯到贺栩身上,让他蒙受指责,不如她自己承认。
“我就知道,当初那些事肯定有问题!”
玄同道那边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是久未谋面的方之荣,他几步冲到前面,脸色激动得通红,伸手指着卫清漪。
“你果真是修炼了邪道,不然怎么会害死了我们玄同道的两个人!”
场上人纷纷看过去,玄同道那片金线交错的红衣里,方之荣赫然在前,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场中满身是血的人。
他见众人目光聚集,顿时更为得意,义正词严地喝道:“我早就觉得这两人跟邪道有勾搭,现在果然露馅了吧!我有证据,要当众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