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这场战斗持续得没有想象中久, 显而易见,并非所有藏身在逆位之境的邪教徒都贸然涌了出来,有不少还在谨慎地隐蔽着。
然而太一门的决心下到了这个地步, 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退缩了, 势必要把他们清剿干净。
程归身上免不了又再次负伤, 余下的人也纷纷挂了彩。连一向幸运很少受伤的乔慕青都被骨刺擦到了脸, 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随手从太一门弟子那里抄过镜面法器一招,立马大呼小叫:“气死我了!要是我毁容了, 我这辈子跟真言教的人没完!!”
王铭一剑捅穿了地上垂死挣扎的血肉怪物,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和真言教没完很久了。”
“闭嘴,你少拆我的台!”乔慕青顺手拿鞭子不轻不重抽了他一下, “这是你应该说真话的时候吗?你要安慰我这个破了相的可怜人才对!”
因为形势危险, 这回的行动没带上辛白,在太一门的困阵之外, 他们两个依然配合无间。
程归见状, 原本神情凝重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乔道友仙姿玉貌,不会因为区区一点擦伤就有损容颜的,回宗找医修诊治好就无碍了。”
一番插科打诨,本来压抑的气氛倒是松动了不少, 卫清漪清理掉剑上的血渍,走了上来。
她看向幽深的洞口:“我猜,里面恐怕还藏着至少一半人, 没准要加上活尸和傀儡。”
逆位之境仍未关闭, 她不知道昨夜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扑面而来的血味像一种不详的预兆。
“即便如此,也只能选择进去。”
程归深吸一口气,神色再度冷静下来, 环视自己身后的一众弟子:“各位,接下来无论如何悲痛……为了已经丧命的同门,我们都不能退缩了。”
*
荒坟间,萧瑟的冷风不断吹过,幽境深处的血味却没有减损,反而越来越浓郁。
直到最后那些教徒被逼到角落的一刻,太一门弟子还能站着的已经不够出发时的一半,几乎所有人身上都伤痕累累。
这里面甬道复杂,一路上大家逐渐分散,等卫清漪解决了所有活尸的时候,眼前的密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而她浑身都染了血,衣衫晕着大片红色。
谁知,见自己退无可退,剩余两个真言教徒里那个男子竟然毫无迟疑,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响,“我是被逼的!我真是被逼的!”
卫清漪脚步缓了下来:“有人强迫你的?”
那人马上痛哭流涕,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害怕极了。
“仙长明鉴!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想求个长生,哪里知道进了这邪教,他们居然要用人命来练功!我想逃的,可根本逃不掉啊!他们在我身上下了禁制,只要不听话,身上就跟有什么东西要从肉里往外拱一样,疼得死去活来的!”
他说着,一把撸起袖子,手臂上果然有几道狰狞的疤痕,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出来过。
“我真是被骗的呀!”他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声嘶力竭,“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就是想修个仙,可那些正经宗门的都说我资质不行,后来遇上个人,说入他们教就能教我本事,我哪儿知道是这种邪门玩意儿……”
他膝行两步,又不敢靠太近,只能趴在地上仰着脸,满脸是泪。
“求仙长发落!我愿意改,真的愿意改!我把我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卫清漪提着剑,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让她想起枫林镇里那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
但万事都没有回头路。
“咯”的一声轻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
卫清漪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缓缓松开了手。
刚才还在痛哭流涕求饶的男子软倒在地,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和哀求之间,来不及换成愕然。
“废物。”女人低声说,看也不看那具尸体一眼,潦草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她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卫清漪的视线不由得顿住,因为她记得血祭台旁边的这张面容,即便藏在黑袍的阴影里,但她印象太深,很难忘怀。
女教徒起初没有注意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白衣身影上,眼神复杂,有畏惧,有怨毒,还有一丝不甘。
匆匆一眼后,女人才看向她,然后脸色一变。
卫清漪确定道:“你果然认识我。”
或许是因为已经杀了一个仇人,她的心情平静了很多,说话甚至能心平气和,当然,这不意味着她会手软。
女人盯着她片刻,莫名笑了,但笑容不再有媚意,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和嘲讽。
“哼,没想到你还真活了下来……无所谓了,反正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也早晚会有这天的。”
“……”卫清漪只觉得有点好笑,“你都作过那么多恶了,说这话合适吗?”
女人居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刺耳:“不合适?那仙门就不作恶吗?”
卫清漪看着她,若有所思,一时没有说话。
但那个教徒也没有管她,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绝望,自顾自道:“我当年和弟弟相依为命,他侥幸被选进了仙门,我以为他有了出路,结果呢?因为没根基,被推去送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仙门正道满口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拿我们这些人当替死鬼!”
女人目光渐寒,边说边冷笑:“你用不着教我道理,我入了真言教,第一个杀的就是那些人。你现在杀我,跟我杀别人有什么两样?什么正道邪道,无非都是一回事!”
“不一样。”卫清漪终于正色道,“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
哪里都有败类,哪里都有好人,或许女人的故事里某些人的确有罪,然而被杀的更多还是无辜者。
拿自己遭遇的悲惨,为伤害别人的罪行辩驳,再怎么样也只是狡辩而已。
她不再废话,惊鸿剑光骤起。
然而,就在剑尖将要触及咽喉的瞬间,卫清漪握剑的手臂忽然一麻。
那种麻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了一口,从手腕迅速蔓延向上,眨眼间就穿过了手臂,游向胸口。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侵蚀血肉。
女人死死盯着她,嘴角扯出最后一抹笑:“一起——”
卫清漪来不及思考什么,电光石火间,她体内灵力沸腾了起来,沿着经脉灼烧,强行驱散麻意,同时惊鸿划过,血光乍现。
女人的话断在了喉咙里,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扑倒在地的时候,袖子里滚出一样东西,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木偶的心口处扎着一根细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光泽。
木偶滚出来的瞬间,麻意略微散了些许。
卫清漪连忙弯下腰捡起木偶,把那根针拔了出来,麻意这才完全散去。
“我就知道是诅咒。”她松了口气,嘟囔着打量那个人偶,“不过这种诅咒人偶居然做得这么精细?手工水平不错啊。”
这显然是种再常见不过的诅咒方法,跟上次见到的人傀相像又不同,但都属于流传久远的巫蛊术,比什么制傀儡活尸之类的都还要早得多。
那木偶被刻成了她的模样,刻的手艺称得上不错,明明是在一块缩小的木头上,居然也能看得出来是她,简直是邪教徒届的匠人精神。
上面还附着了一些诅咒力量的遗留,但已经没有威胁了。
事实上,刚才她动作停滞的瞬间,裴映雪的阴影就已经爬到了那个女人身后,还好她动作够快,在他之前解决了问题。
卫清漪一点也没有在生死边缘走了遭的觉悟,把木偶拿起来,举在自己脸边上,回过头饶有兴趣地给他看:“你感觉刻得像不像?”
她自己看着都有点神似了,这个邪教徒要是去卖卖手工艺品,想必也能成为一代大师。
裴映雪从她手中接过来。
一簇苍白的火焰忽然腾起,点燃了上面附着的诅咒力量,带着邪气的木偶顷刻化为了灰烬。
他看着灰烬的目光有些冷,语气却依然平静,不露端倪:“不像,什么都不像你。”
无论做得多么精致的木偶,或者再细腻的画像,都无法刻画出卫清漪的半点特质。
她是唯一的,无可比拟的存在。
卫清漪吹去了散开的灰烬:“开个玩笑嘛。”
反正她心态一向良好,反正问题已经解决了,就算是看这个诅咒她的人偶也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今天惊鸿剑下亡魂太多了吧,她擦了擦手,低着头想。
甬道那边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程归他们应该已经收尾了。
沿着甬道往回走的时候,两侧石壁上渗着水珠,阴冷的气息贴着皮肤往上攀。路过一间封闭起来的密室,卫清漪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里面光线很暗,看不太真切,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轮廓,堆叠着什么东西。
她脚步不由得一顿,正要往里走。
裴映雪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转了个方向。
她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整个人被转到背对密室的位置,有点懵地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裴映雪垂眸看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里面略微有些恶心,你看了可能会睡不好。”
这个后果就比较严重了,卫清漪确认了一遍:“有多恶心?”
她想起来了之前那些惨案:“是之前的那种吗?”
裴映雪又往里看了一眼,似乎在组织委婉的语言:“大概还要再恶心两倍。”
“……”卫清漪心情有些复杂,一半是难过,一半是因为他的考虑而心软。
她盯着他领口的衣纹看了一会儿,无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那我不看了。”
裴映雪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又自己决定不往前凑的小动物。
卫清漪没再特意往那边看,但余光还是不免扫过密室外的石壁。那些石头的缝隙里隐隐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已经干涸了,像锈迹,也像是别的什么。
逆位之境大多是现实的倒影,他们头顶上还是那片坟地,而脚下踩着的地方,就像真正的墓室一样,阴气森森,渗着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顺着他的动作转身离开。
里面是什么,其实她不看也可以想见,就像刚才和程归说的一样,要打开这样一个逆位之境,必然需要数不清的血腥。
卫清漪摸了摸惊鸿,心想那个女教徒说的也不算错,作恶多端,早晚会有报应回来的一天,只不过遭报应的是真言教徒罢了。
“嗯?”
刚走了两步,她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停住,身体微微绷紧,手已经按上剑柄,再低头往脚下看去,借着惊鸿溢出的灵光,看清楚了那件东西。
是一只耳钉。
小小的,红色的,静静躺在石板缝隙里,不知道是谁无意间遗落的。
卫清漪松了口气,按着剑柄的手这才松开。她弯腰把东西捡了起来,在指尖小心地转了转,打量了一圈,确认它普普通通,上面也没带毒。
“这里怎么居然能有耳钉?”她心神放松了一点,忍不住吐槽,“真言教徒也太爱美了吧,下副本居然还带这么多装饰。”
她说完也没打算留着,随手扔了下去。
毕竟邪教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附带什么阴损的术法,她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呢。
耳钉落在地面,叮叮当当滚落,声音在空旷下来的甬道里格外清晰,和昨夜一模一样。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上面,那个女教徒的声音不期而然地撞进脑海里。
“只要戴上这对耳钉,那人就会迷失神智,任由操纵,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他垂下眼。
耳钉……是两只。
卫清漪歪了歪头:“怎么了?”
裴映雪抬起眼看她,片刻的停顿后,唇角微微弯起,是那种她熟悉的笑意,温柔的,让人安心的。
“没什么。”他走过去,语气平常,“那边好像已经没有动静,我们应该可以出去了。”
卫清漪没多想,拍掉手里的灰,转过头随口道:“那就走吧,有机会真得好好洗个澡,总觉得这地方阴气太重了……”
雪白的衣袖拂过。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无声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只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