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辛白几乎是有些惊恐地瞪着他, 半天才想起来要控制表情:“裴公子,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什么叫‘老鹰捉小鸡’。”裴映雪镇定道,“我想, 你一定也理解‘宠物’, 或者‘恐怖游戏’, 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辛白脸都快憋红了, 下意识想否认,他却微微弯起唇角, 语气柔和:“不要骗我,我通常不喜欢别人骗我。”
当然,卫清漪除外。
因为她比这些喜好或规则要更高。
如果她骗了他……那也是有趣的感受, 他会去猜测背后的原因, 和那些她不愿直接说出来的心意,无论如何, 卫清漪总是对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尤其是引起她太多注意的人。
辛白察觉到自己否认的危险,马上把话吞了回去,战战兢兢道:“好吧,我确实知道。”
他点头, 看似温柔耐心:“那除了这些以外,你还知道什么?”
“这、这个,”辛白紧张得磕磕巴巴, 语无伦次,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们都跟你见到的这个世界的人有点区别。但是我们两个的情况又不太一样,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魂……”
魂穿两个字差点出口, 辛白蓦然顿住了,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说,他心存一丝侥幸,战战兢兢地睨着桌子前的白衣身影。
裴映雪没有看他。
灯火摇曳,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指尖也是,一下又一下,间断地敲着桌面。
敲击的力道很缓,一触即分,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只是在计数。
“这不重要,你不需要告诉我。”
他终于开口,轻轻道:“你只要告诉我,有什么是能让我更了解她的,像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一样。”
对面的辛白提心吊胆半天,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定他既不是来审讯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请教。
“这、这样啊。”辛白悬着的心勉强放下了一半,试探道,“所以裴公子来找我,是因为发现有些东西只有卫姑娘知道,但你不知道?那你,那你具体想问什么?”
裴映雪道:“所有。”
“……”
辛白差点一下被噎住,不免面露难色:“裴公子,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但是你指的范围也太大了,我不可能说得完的。”
且不说以现代标准来看,修仙界的所有人都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全得从头讲起,单是平时那些网络梗他也不可能都讲解得过来啊。
这绝对不是因为不情愿才推脱,实在是过多了。
裴映雪若有所思:“是么?”
他敲着桌面的动作微顿,抬起视线,唇边依然带着一抹笑,柔如春水,毫无讽刺意味。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对你用搜魂术。”
搜魂术,修仙界知名审讯法术,优点是受术者无法撒谎,而且确实能快速获知想要的讯息,缺点……缺点是被搜魂的人一般非死即疯啊!
谁不介意!他超级无敌爆炸介意!
辛白当即就是一个激灵,忙不迭摆手,整个人瑟瑟发抖。
“不不不不不、不用了!那什么,裴公子,我突然发现其实可以说完!先前那话你别当真,我我我只是开玩笑的,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能说!用不着搜魂!”
裴映雪垂下眼睫,轻笑一声:“那就多谢你了。”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辛白彻底摆烂,好歹是确定了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他干脆放弃挣扎,真的一板一眼开始讲现代概念。
“好吧,我也不知道得从哪里给你说起,要不先从九年义务教育开始?呃,话说,我们那边有种东西叫学校,跟你们宗门训练弟子的地方有点像……”
“对了还有,我们的学校分很多个科目,有语文、数学、外语,还有一些别的科目,语文的意思是……”
蜡烛一点点燃烧,烛泪沿着外缘缓缓流淌,消融后又冷却凝结,在盏上堆积如云。
夜色越来越深,辛白讲得连自己这个夜猫子都开始打哈欠,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慢慢停了下来。
他口干舌燥,脑子又困得发蒙,也就没先头那么胆战心惊,涣散的视线不自觉飞到桌面上,临了才敢问:“裴公子,你为什么一直在敲桌子?”
其实辛白一回想就觉得,刚刚解释的很多现代概念听起来完全莫名其妙,但裴映雪自始至终都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些话。
反正看不出来到底听没听懂,他也没胆子问就是了。
在他停下的同时,裴映雪也收住了动作:“我在数时间。”
算她大概再过多久会回来。
他要在她回来之前到房间,这样她就用不着等他。
夜幕中有法器的光华闪过,是太一门的巡山弟子,他沿着那阵人声传来的方向,朝窗外看了一眼月色。
应该快回来了。
辛白虽然没懂这背后的意味,但也没敢再问,连连点头:“时间是有点晚了,裴公子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在他翘首以盼下,裴映雪终于起身,辛白一口气还没松出来,就听见轻飘飘的几句话。
“今日多谢你,我学到了很多,不过和她有关的似乎还不够……往后,我也许还会要再麻烦你。”
裴映雪手按在门上,回过头,对原地呆滞的辛白温和致意:“无论如何,我欠你一个人情,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向我讨要。”
*
月明星稀,更深露重。
卫清漪披着一身夜露,蹑手蹑脚回了房间,摸着黑到床边脱了外衣,掀开一角被子,试图不弄出动静地钻进去。
但被子忽然一紧,她完全没防备,连着那层柔软的棉絮一起滚进了泛着凉意的怀抱里。
“干什么……你又吓唬我!”
她扒拉了一下差点埋到脸上的被子,冒出头来抗议。
裴映雪也给她扯了扯,但依然隔着被子把她裹紧了,黑暗中无法看清神色,很难分辨他的声音是不是带着笑意:“我怕你冷。”
卫清漪被裹得像个蚕蛹,破茧似地在里面挣扎,但挣扎失败。
她索性不动了,回过头提醒他:“说好了今天晚上分开睡的,你答应了,不许抱着我。”
“我没有。”裴映雪语气无辜,“我只是抱着被子。”
……倒还真是。
卫清漪无奈望天,虽然乌漆麻黑的她什么也望不见:“你生气了?”
找借口半夜偷溜出去是她的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还没真正见过裴映雪生气,不管现在还是三百年前。
他好像从来就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生气。
但俗话说得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管他生没生气,提前承认错误总是有效果的,虽然下次她还犯不犯就不能保证了。
她毫无心理负担,直接坦白:“其实我是再去找了不醉前辈,想问问天枢剑的事,就是我在巢穴捡到的,你以前用过那柄剑。”
当然还有,顺便再问问他的事。
出乎她的预料,裴映雪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我知道。”
他知道……知道?
正要再开口的卫清漪尬住了,随即脑子里灵光一现,反应过来。
对哦,又忘记他有傀儡了。
亏她还酝酿了一下要怎么跟他坦白,结果连这个过程都用不上。
怎么说呢,虽然她已经接受了裴映雪是个喜欢盯人的变态这种设定,但也不是桩桩件件都能联想到这上面来……正常人谁脑回路能这么不正常啊!
她顿时不心虚了,甚至还多了几分理直气壮:“你知道还故意吓我,我就说你平时明明睡得那么浅,怎么今晚全程都没醒过来一次。”
裴映雪嗓音轻柔,显得饶有兴趣:“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想让我发现,所以我不发现比较好。”
这算什么,积极配合她的演出吗?
卫清漪忍不住腹诽一句,身体却诚实地躺平了,还主动把被子掖得更紧。
他的身体很凉,但至少比外面的夜风要暖和不少,迟来的睡意随着被窝里的温度而漫了上来。
然而她脑子里塞了太多信息,还留有一点思索的清明:“好吧,反正我也不是没收获,话说原来三百年前,他们真的叫你天枢剑仙啊。”
这称号不比什么圣主之类的强多了,一听就属于正面人物。
如果不跟裴映雪联系上,而是在修仙界的史书中看到这个名号,她肯定也会觉得是一代天骄,只是离她很远。可就这么奇妙,偏偏是裴映雪。
为什么莫名有种在采访历史人物的感觉?
而且历史人物本人还认真对她解释:“那是拿到天枢剑之后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在此之前,我另有本命剑。”
卫清漪更新奇了,心想这种三百年前的事居然还能听到一手消息:“本命剑还能换啊?我以为不能的。”
“一般不能。”他揽着她的手紧了几分,低声道,“但天枢不是普通的灵器,无法以任何剑相比……应当说,它意味着一种使命。”
她满心好奇地翻了个身:“什么使命?”
“谁若是拿起这柄剑,也就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命运,因为世间只有它,能够应对古来遗留的灾祸。”
裴映雪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是我把它取出时,太一门的人告诉我的话。”
三百年前,还不是如今的局面。
所谓的上三宗尚未形成大势,相反,仙门各宗之中,最为鼎盛的仍然是号称继承云中君衣钵的太一门。
那时,太一门正是如日中天的年岁,坐拥阳山神庙,开办百宗盛会,向天下英杰显耀宗门中的圣物,这柄深深嵌在石中的剑。
盛宴之日,阳山钟鸣响彻,仙音远扬,有名有姓的宗门几乎悉数到访,各色宗服络绎不绝,如百川归海。
但少年时的他不喜欢人多嘈杂,没待太久,就离开了人群聚集的主殿处,正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外,肩上却被人拍了一下。
“师弟,你看看你,又避着人了吧。”
说话的是孟觉非,他的师兄。
年轻的孟觉非一把搭上他的肩,把他强行拉住。眼瞅旁边没人,孟觉非脸上的沉着自若立刻一扫而空,对着他连连唉声叹气。
“你师兄我跟各门各派的人应酬了大半天,都快累死了。这太一门也是气派,说要百宗大会,还真邀请这么多人来。”
裴映雪停下脚步,缓声道:“孟师兄,你若是不去应酬,师伯知道恐怕要说你了。”
清虚天虽然不在中原,但也已经是名门大派,宗主不会随意出山,所以孟觉非身为宗主的亲传徒弟,早早接过了在外交游的担子。
孟觉非一听,顿时哼了声:“怎么就光说我,你们白渊峰都一个样。你师父整天在外面游历,把宗里的事都留给我师父,你也没好到哪去,明明是你得了宗门大比第一,怎么每次出门被围住的人都是我!”
裴映雪被肩上勾着的力道带得朝外走,不由淡淡笑了笑。
他师父的确常年在外游历,几乎没有回宗门的时候。是以从七岁入门开始,他一直是自己修炼,再后来,等到宗主师伯出关,又多了师伯和孟师兄的照拂。
孟觉非从来心胸宽广,这话也并非真心抱怨,只是单纯的玩笑。
趁着没人发现的短暂间隙,他们就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清虚天弟子一样,脱离人群,得到了片刻悠闲。
“师弟,你过来看。”走在前面的孟觉非忽而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有意思,你看见没有?上面写着这是个留名碣,专门拿来给参拜神庙的人刻字用的。”
裴映雪走到石柱前,看着上面的一行行字迹。
阳山神庙来往者甚众,难免有人手痒想要留念,面前的石柱便是特意留作此用,以免这些人去破坏神庙中的其它建筑。
石头上也无非是寻常的那些字样,例如“星罗宗关道成,到此一游”。
他对留下名字没有多少兴趣,孟觉非却起了兴头,还真准备刻字:“师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有什么话想说?”
裴映雪叹了口气:“孟师兄,你确定要在这里留下大名,让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看一遍?”
“别那么扫兴嘛师弟,你从小就是想得太多,少想点,怎么松快怎么做就是了。”
孟觉非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过去,摆出师兄的架势,满脸正经。
“而且谁说刻字必须得留名?一看你就不懂,我呢,是要让你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志向,这样过个十几年,再来阳山一看,当年的志向都一一兑现,岂不美哉?”
关于石碣的记忆早已模糊,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那天刻的是什么。
但师兄非要刻字,他也就依言照做了。
这一生当中,他亲近过的人很少,不掺杂私心,纯粹善待过他的人也很少,他往往难以拒绝。
孟觉非刻完了几行字,仿佛实现一桩心愿,正要说话,主殿蓦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长鸣。
“铛——”
钟声响起。
“看来是到时间了,我们该回去了。”
随着钟鸣,孟觉非拍拍手上的灰屑,方才随意嬉笑的神态彻底消失不见,眨眼之间,又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稳重从容的模样,语调却还带着几分调侃的轻松。
“太一门召集这么多门派,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见证拔出石中剑的人,要是连这个都错过,你师伯可就真要教训我了。”
阳山盛会,天枢现世。
裴映雪回头望去,恢宏的天穹下,庙宇壮丽的金顶熠熠生辉。
他并不觉得所谓的石中剑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只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应道:“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