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乔慕青才憋了一小会没说话, 听到这里已经憋不住了,悄声嘀咕:“我记得虞少主看着挺稳重一个人,没想到也会这么鲁莽。”
辛白好了伤疤忘了疼, 转眼又凑在她旁边, 也悄悄附和:“谁都有手贱的时候嘛。”
不醉老人应当听见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却意味深长道:“心机叵测之人, 究竟是鲁莽,还是有意行事, 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太一门跟无妄仙宫现在交好,但卫清漪听她这个语气,像是不怎么喜欢无妄仙宫, 或者至少不喜欢虞将离。
当着他们的面, 不醉老人没有继续说更多,只是慢慢走向石棺, 停在了那块有明显裂痕的石头前。
裂石比其它所有碑刻都更靠近石棺, 不过还没到棺上结界的范围,基本在结界的边缘,所以才能走近。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面上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褪去, 双眸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因为不醉老人沉默下来,一时也没人再出声。安静中,卫清漪忽然被人悄悄戳了一下。
转过头, 是乔慕青对她努了努嘴, 眼睛盯着抚摸石上裂痕的不醉老人,拼命暗示,整张脸写满了“你快开口问问这块石头有什么故事”的求知欲。
卫清漪:“……”
在乔慕青殷切的督促下,她往前挪了挪, 假装不经意地问:“前辈,这块石头为什么会裂成这样?难道是被人劈裂的?”
不醉老人并未回头,垂着视线,语调平淡道:“有一柄剑,曾经从里面被拔出来过。”
这倒是她们俩都没听说的,就算有关于阳山的记载流传于世,基本也只会提到碑林中心的石棺,怎么可能涉及棺前还有石头裂痕这种细节。
毕竟阳山虽然比同为仙迹的妙华水镜更知名,但依然保持着一定的神秘感。哪怕神庙也不是人人进得来,更何况七十二碑林这样敏感的禁地,本来就没有太多人亲眼见过。
乔慕青听了这一句,更是心痒痒的,顿时连不醉老人的威严也不怕了。她噔噔迈上前,在卫清漪另一侧弯下腰,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兴奋地打量着石头。
“还真是诶,裂痕居然有这么深,像有东西嵌在里面一样……前辈,那是什么剑啊,很有名吗?我听过吗?”
不醉老人被人簇拥,便收回手,也收起了脸上那点隐隐的怅然:“你们这些小辈自然不会知道,那是三百年前了,阳山之灾发生前的事。”
“当时的太一门可不是如今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还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以为是云中君的唯一正统传承,甚至把阳山也当做了自己门派的私地。”
她轻轻叹息一声:“物极必反,盛极则衰,世上谁也逃不过。”
太一门由盛转衰是阳山之灾后,这件事不要说卫清漪和乔慕青,即便是王铭这样的散修也知道。好歹是赫赫有名的门派,历史渊源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过一点。
乔慕青自然不太感兴趣,敷衍地点了点头,又迫不及待问:“但是前辈,不管太一门怎么样,那柄拔出来的剑是怎么回事?”
不醉老人淡声道:“那剑和太一门密不可分,从千年前起就被视作门派圣物,只是一直没有人能拔出来,后来……”
“后来太一门出了个天纵奇才把剑拔出来了?”
乔慕青眼看就学会了抢答,说完才意识到不礼貌,连忙给卫清漪递了个“怎么办我好像说错话了”的眼神。
卫清漪也很好奇这个问题,怕不醉老人生气不说了,正要开口,忽然有凉意靠近。
银铃轻响,是裴映雪在她身边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只要问我就好。”
她心中一动,想着这会不会又跟他有关,但想到还有其他人在,就没有问出口。
裴映雪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不管为他自己还是为乔慕青王铭他们考虑,都不适合直接透露出来。
王铭嫉恶如仇不说,乔慕青怎么也是个正道弟子,跟邪祟扯上关系后果肯定会相当严重,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开始就当做不知情,到时候才能糊弄过去。
至于她自己……反正她的定位不是夺舍也是借尸还魂,万一被发现照样不会好到哪里去,貌似还不如被邪祟蛊惑呢。
好在不醉老人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严厉,看乔慕青这个反应,倒也不以为忤,继续道:“剑的确是被一个天才拔出来的,只不过并非属于太一门罢了,那个人——”
说到这里,不醉老人竟然突兀地一顿,随即跳过了这个话题,径直接了下去。
“总而言之,当初那柄剑确实担得上圣物的名号。被封在石中时,它光辉黯淡,丝毫不见特殊,但从石中脱离后,霎时间变得光芒万丈,熠熠如星。
“在我们守山人流传的史载中,当年那个亲眼见过的前辈一再宣称,那是世间最辉煌灿烂的一把剑。”
“以其耀如北辰,名之为天枢。”
天枢……天枢剑仙?
卫清漪马上把这两者联系了起来,甚至还想到了一些别的。
但她没顾得上再深想,乔慕青就已经激动得双手攥拳,兴冲冲地一叠声追问:“那剑现在被收在了哪里啊?是不是被藏在太一门了?能让我们看一眼吗?”
“不必想了,它已经无处可寻。”
不醉老人闻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是门派圣物,确实也算和门派命运相连。太一门衰败后,那把名为天枢的剑,如今也没人知道它究竟遗失在哪里了。”
说不清为什么,不醉老人先前对几人的态度还算得上和缓,提到这个话题,却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转眼间,她便收回视线,语调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冷淡。
“碑林是神庙禁地,太一门那些人能放你们进来,无非是知道我守在这里,不会放任人胡作非为,卖你们个面子而已。既然看够了就出去吧。”
因为不醉老人突然的转变,他们几个只能老老实实离开。
走到连碑林都已经看不见了,乔慕青还在眼巴巴地回望:“早知道我就不随便说话了……但我真的好想知道,到底是谁拔的剑啊?得罪了前辈,下次是不是再也问不到了?”
王铭反倒宽慰了她两句:“我看前辈不是那么严苛的人,应该不是介意你的话,或许有别的缘故,你下回再来拜访就是。”
“好吧。”乔慕青垂头丧气,“但等轮到值守肯定就没这么多闲工夫了,只能到时候再找闲暇,唉,好可惜哦。”
虽然他们不隶属于太一门,但说好了要帮忙,当然得遵从他们的规矩。
程归那边已经把他们的名字也报给了几个长老,加进了名单,所以从明天起,他们都要参与值守,连辛白也被分派了杂活。
冬日昼短,太阳逐渐西沉,黄昏笼罩了山川间苍茫的大地。
入夜,卫清漪刚躺到枕头上,腰间就被揽住,熟悉的温度覆了上来。裴映雪自然地把下巴压在她肩上,衣襟贴着她的背。
她完全不奇怪,因为严格来说,他这样已经有段时间了。
从巢穴里,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得泾渭分明,再自千鉴城开始边界不清,到了灵犀镇以后,直接连边界都没有了。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声音含糊,听起来困意满满:“你也要睡了?那把灯熄掉吧。”
床帐放了一半,灯火还在盏上跳跃着,薄纱间光影迷离。
裴映雪温缓道:“嗯。”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松手,映满室内的烛光就蓦然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黑暗中,他们非常贴近。
贴近到他能清晰地聆听到她的心跳和脉搏。
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尤其让人感到由衷的平静和安宁。
因为这是一种鲜活的,存在的证明。
他还知道她的心跳总是随着情绪变化,最开始害怕他的时候,心跳时常变得很快,后来慢慢习惯了贴近,就逐渐恢复了平稳,像找到了安全感的小动物。
但现在,她的心跳有时候又会变快了。
裴映雪可以确定,她已经不再怕他,也没有太多明显的防备。
那么……是什么让她的心跳变得这么快?
背对着他的人忽然动了动,抓着他放在腰上的手,迅速塞进了被子里,然后用半床被子把他裹紧,给自己留了半床。
不等他说什么,卫清漪就先发制人:“你知道吗,两个人相处越久越容易审美疲劳的,所以我们不能总是贴太紧,说不定我看你太多,就会看腻了。”
她振振有词,一番解释完,总算说出了终极目的:“今天我们要分开睡。”
被裹住的裴映雪明显没料到她的突然袭击,一时怔了怔,但很乖地没挣扎,声音透过厚厚的被子传出,略显得发闷。
他的关注点跟她想的不一样:“只有今天?”
“只有……”卫清漪话到嘴边,强行拐了个弯,“只有某些时候,看情况决定。”
好险,差点她就答应了。
被子里有一会没听见动静,就在她以为自己侥幸说服了裴映雪的时候,他的嗓音幽幽地传出来:“那你今天要分开,是因为已经看腻了吗?”
如果警戒线有等级的话,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是最高级别,值得一个红色标识。
卫清漪马上打断施法:“没有,我只是在假设,假设而已,一点暗示的意思都没有。”
也不知道她这句保证有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正裴映雪没再问什么,看起来是接受了今天分开睡这个提议。
她松了口气,重新躺下来,悄悄转了个身,面向床外侧,假装自己睡下了。
提议归提议,卫清漪其实完全没有闭上眼睛。
是的,她根本就没想睡觉,刚刚纯粹是演的。
之所以要弄得这么迂回,是因为白天在碑林里,不醉老人说到那把柄名为天枢的剑时,她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过于大胆,以至于她心脏砰砰直跳,只是当着大家的面,所以强行忍住了。
夜间的碑林不见光亮,黑黢黢的,神庙里也格外安静,间或有巡逻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还有镜面法器扫过的光束,但都不会靠近这片区域。
卫清漪借着惊鸿微弱的亮光,从迷宫般的庞大碑群中穿过,慢慢走回了那口石棺前。
她轻轻吸了口气,照着不醉老人做的那样,伸手按在裂石间的剑痕上,指尖刚刚触及,背后陡然飘来一道声音。
“你知道天枢在哪里,而且见过它,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