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辛白猝不及防被点名, 手上的力道一紧,草茎啪一下断成了两截。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没、没那么夸张……就是我在大街上每个铺子去打听,附近哪里有真言教徒而已……”
王铭伸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有些笨拙, 语气却十分沉稳:“我们发现真言教在此地盘踞很深, 而且会暗中留意有人探查他们,所以不如就让辛白明着打听, 让他们自己主动现身。”
卫清漪不由得想起昨天在裁衣铺子里,掌柜那种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敢提的样子, 心中了然。
她思索了一会:“我知道了, 辛白这么做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你和慕青再藏起来, 等他们找上门的时候反埋伏他们?但这跟那个被烧的巡按司又有什么关系?”
提到这件事, 连乔慕青也不再打岔,表情严肃起来:“这算是个意外,我们原计划是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埋伏真言教徒,但没料到那天刚好碰上了太一门的人。他们得知我们在暗中调查真言教, 本来是想保护我们,谁知道……真言教徒直接袭击了巡按司。”
再后面,肯定就是她在街上所见到的那片焦土了。
卫清漪一算, 就算不考虑辛白的战斗力, 王铭乔慕青加上太一门驻守的弟子,居然都没能守下来:“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具体多少,但应该是很多。”乔慕青叹了口气,“我们之前对付的也就是三三两两的恶棍, 没想到附近真言教的势力蔓延到了这种程度。”
“反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当时一片混乱,我负责保护小白,王铭跟太一门的人一起对付那些教徒。他前面有个人倒了下去,差点要被真言教徒的邪法击中,王铭刚好替他挡了一下,就变成你看到的样子了。”
听到这个,王铭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闷声道:“不是特意挡的,我只是想反击回去,不小心才中了招。”
卫清漪总算弄明白了,王铭一向跟宗门弟子关系不好,但这伤完全算是为了太一门的人受的,确实算是行侠仗义,怪不得乔慕青一提到就好笑。
她看向王铭:“所以说,你到底是哪里受了伤,为什么全身都包起来了?”
话到这里,王铭也没必要卖什么关子,但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解开手腕上的纱布,露出下面的一小片皮肤。
乍一看,令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都是斑斑点点的腐蚀痕迹,像是被人泼上了某种剧毒,皮肤腐烂得厉害,尽管现在已经被药膏盖住,底下隐约透出的凹凸感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卫清漪有些震惊,再想到他身上裹着纱布的地方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全身都是这样?”
“没错,之前更吓人,这还是度厄前辈上过药好些了。”
乔慕青没再笑,难得认真道:“他中了那个邪教徒一道术法,就变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阴毒手段。”
卫清漪回想着她看过的那些书,努力回忆类似的迹象:“这个样子,应该是……是……”
“是诅咒。”
她听到身侧裴映雪的声音响起,清晰平静。
他看着那片溃烂的皮肤,语调淡淡:“这是种诅咒。”
“都聚在我院子里干什么?事情忙完了?”
话音刚落,度厄散人的声音忽然从后边响起,她推门走出屋子,手里托着一小碟喂猫的吃食,见到几人围在一块,不由扬了扬眉。
乔慕青连忙甜甜道:“前辈,你让王铭帮忙收拾的药材都捡拾完了,看他一个人行动不方便,我们就多来了几个人搭把手。”
王铭一见她出来,便立刻恭恭敬敬地转身行礼,度厄散人也自然地朝他微微颔首,显然两人本来就熟识,关系匪浅。
见院子确实已经收拾得妥当,度厄散人对他招了招手,向屋内示意。
“今天暂且还是我替你换药,先进去候着,等我喂完这几只猫就来。”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却不容商量,“再过个两三天,你身上的纱布就可以拆了,到时候该去哪儿去哪儿,别总来扰我这个老人家的清静。”
说完,度厄散人刚要端着那盘吃食朝外走,又想起来什么似地,半途停了下来,看向卫清漪和裴映雪。
“对了,屋里的那个姑娘是你们带来的吧?慈悲蕊我已经入药,她估计今天就能醒了,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紧闭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混合着清苦的药味,甜到发腻的花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怪异芬芳。
床榻上,合着双眸的女子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逐渐清晰,映出趴在床沿的人影:“……哥哥?”
“之意!你……”
“哎呀,你终于醒了!”
接连两声惊呼,分别来自方之荣和推门进来的乔慕青。
乔慕青高兴地几步蹦跶到床边,一把搂住方之意:“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我们都可担心你了。”
慢了一步的方之荣脸色发黑,气得要把她拉开。
“乔慕青!昨天我妹妹昏过去的时候,你们都没看看她,一个个转头就走,今天还好意思来说担心!”
乔慕青毫不示弱,当场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你以为你自己就帮了什么忙?度厄前辈是王铭给你引荐的,救命的药是清漪拿出来的,你除了大吵大闹还干了什么?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是来关心之意,又不是来邀功的。”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方之意迟缓地抬起手,轻轻拉住哥哥的衣袖,又看向乔慕青:“慕青,你是说……我的药是卫道友拿出来的吗?”
“当然了!”乔慕青一把抓住卫清漪,把她推到前面,架势高调得像在献宝,“那花很珍贵的,不然我们还找不到,多亏清漪了。”
方之荣脸色变了变,皱着眉头哼道:“那么邪的东西,谁知道她哪里……”
“那你倒是自己救妹妹呀?”乔慕青立刻开启嘲讽模式,“没有那朵花,之意这会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得了便宜还卖乖!”
“哥哥,你先别说了。”
见方之荣还要继续争执,方之意连忙把他拉住。因为一醒来就连续说话,她气息犹弱,掩唇咳了两声,然后才重新抬起苍白的脸庞看向众人。
“能不能……让我和卫道友单独说几句话?”
等人都离开,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闷着的药味无所遮掩,弥漫在寂静里,闻起来更明显了。
卫清漪揉了揉鼻子,正想感叹这个慈悲蕊明明拿在手里的时候气味不大,怎么炼出来的药味道这么冲,却看到方之意从床上缓缓撑起身体,朝她郑重地敛衽一礼。
“卫道友,”她的声音轻微却清晰,“这一路上,哥哥和我都为你添了许多麻烦,我代他致歉……更要谢你多次相助之恩。”
卫清漪愣了愣,没想到她让人都离开是为了这个。
她在方之意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我帮你也不是因为你哥哥的原因,这是两回事,你没必要为他道歉啊。”
总觉得方之意已经因为方之荣对她道歉好多次了,实在很难理解,要是她有这样的哥哥,估计只想打爆对方的狗头。
“我知道哥哥看起来很惹人厌,但他其实不是那种不堪之人,我也想……替哥哥分辩几句。”
方之意迎上她的目光,唇边浮起一丝勉强的笑意。
“其实,不瞒卫道友说,哥哥代我承担了很多。方家家族内部竞争激烈,我们这一支对我和哥哥寄予厚望,但卫道友可能也看出来了,我们两个都资质平平。”
“哥哥多数时候都是为我承担了家族的压力,在宗门大比落败后,他主动跳出来在族中喧闹生事,这样,同样没有拿到好名次的我就不至于被过多责难……他却因此受了重罚。”
方之意说着说着,语声渐轻下来,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停顿了片刻,然后才轻声道:
“他从小就这样,只要他能吸引外人的目光,长辈就会关注他犯的错,训斥也好,责罚也好,常常不会落到我头上。”
卫清漪总算勉强理解了一点,怪不得她总愿意跟在哥哥后面收拾烂摊子,原来是有这份理由在。
方之意垂下了头:“我不是想让卫道友原谅哥哥,只是想告诉你,他这个人性格偏激也是有缘由的,所以……我很抱歉。”
“行吧。”卫清漪叹了口气,“但是我说好了,你跟我道歉也不代表我会体谅方之荣,那不是我的问题。”
虽然方之荣主要是嘴贱,也算不上干了什么坏事吧,但这种浓浓的先惹人讨厌再突然洗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就像看小说的时候,总是先把反派写得可恶至极,然后结尾忽然画风一转,揭露出反派有怎样令人同情的悲惨遭遇。
反正她是不会因为这种东西就圣母心发作,觉得方之荣是个可怜的好人,毕竟谁还没有苦衷了。
方之意手指攥紧了被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谢谢卫道友一路上帮的忙,还有……”她抿了抿唇,似是犹豫,“还有卫道友用的那些术法,我会保守秘密的。”
卫清漪一怔:“你是说……?”
她认真起来,看着方之意的眼睛,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在旧址里,用血逆禁法修补镇石的时候,方之意看似昏迷不醒,所以她一直以为只有贺栩看到了经过。原来当时,方之意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