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血逆禁法非常消耗精力。
因为卫清漪也从来没有尝试过, 所以没想到它居然会这么耗灵力。
根据那本真言教典籍的说法,她需要用一种特殊绘制的符箓来引导血线,但她没时间再去准备那么多, 用的是本身的灵力, 强度完全超出了预料。
“噗——”
身后不断传来**撕裂的闷响, 连鲜血飞溅的淅沥声都清晰可闻。
傀儡不会惨叫, 但那种地狱般的景象她刚才已经亲眼见过一次,在过度的紧绷中, 无法抑止地从脑海浮现。
冷静,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 只有修复了这个法阵, 镇压了罗刹念,被控制的傀儡才会恢复, 她才可能救下更多人。
现在, 她救不了他们。
在她的牵引下,地上碎裂的镇石开始轻微震颤,向中心聚拢,石块凌空拼接, 穷奇狰狞而威严的形象逐渐被重塑出来。
随着碎石一块块归位,镇石表面竟然慢慢亮了起来,泛起了一层微光。地上漫流的鲜血仿佛受到牵引, 一丝丝汇入镇石中, 宛如活物,填补了那些残损黯淡的灵光。
卫清漪忍不住有些惊喜,她原本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只是想着试试, 这样下去,法阵说不定真的能被修复。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身急促的低喝:“师妹小心!”
他的话才出口,凌厉的剑鸣就已经破空而起,随即是刺耳的金铁交击声。
与此同时,卫清漪感到耳畔有劲风向她袭来,一道阴寒的锐气直指她的心口。
她操控着血线,不能轻易躲避,电光石火间,她果断拔出惊鸿,看都没看,直接反手向着风声袭来的方向一挡。
“锵”的一声,对方被震退,她也感到胸口血气翻涌。视线余光里,可以看到掠过的一角红衣,金乌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
果然是那两个早就失踪的玄同道弟子。
刚才猜测罗刹念会附身在谁身上时,她就隐约觉得这两个人中可能会有问题。但她不能确定,自然也不能凭着猜测就向对方下手,只是在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见到她有办法修复镇石,罗刹念果然忍不住了。
卫清漪手上的血阵已经快要完成,不可能中断,只能匆匆道:“师兄,你还能不能帮我挡住另一个人?我来对付这个。”
身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兵刃相击声,贺栩正在与另一名被附身的弟子缠斗。如果是平时,他自然能把两个人一起拦下来,但此时他身受重伤,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没问题,但你撑得住吗?”
卫清漪握紧了惊鸿:“放心。”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单手持剑,左手又不能中断维系着血线的灵力,动作难免会受制。
因为她不得不分神,正在逐步修复的镇石也光华微颤,一时停滞了下来。
啪嗒两声轻响,有小块的碎石从半空坠落,重新掉回下方蜿蜒的血阵上。
身后,身着红衣的玄同门弟子缓缓转过头来,紧盯着血阵,语调阴森森的。
“我倒是小看你了,身为正道弟子,竟然通晓这等禁术……能和三百年前的天枢剑仙为伍,你果真也不是寻常之辈。”
他惨白的面孔上,先前伪装出的虚弱和僵木早已经荡然无存,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那种神情不像源于这具躯壳本身,而像是来自于一个被困锁已久的怨灵。
他不再多言,手中长刀一挥,刀光如匹练,逼向无法移动的卫清漪。
阴灵附身,不同于那些落霞村村民身上因为邪力侵蚀所导致的肉身异变。它更隐蔽,也就不会有什么外在的迹象,正是因为这样,才不容易被旁人察觉。
不过出于同样的原因,罗刹念眼下能拿来对付她的,只有这句身体原有的灵力和刀法。
卫清漪正常状态下要解决这么一个人还不成问题,但她被血逆禁法的阵法牵制着,没办法用尽全力。
接了几招之后,她守多攻少,背后渐渐露出破绽,那个人见状,眼中寒芒一闪,倾身向前,手中的长刀不留余力,悍然朝她劈落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她倏然回过身,一剑快如鸿影,穿过了那人的前胸。
“噗嗤。”
剑锋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恰好洒进下方的血阵中。
卫清漪闭了闭眼,眼前都是晃动的鲜红,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砰砰响。
这一招,和刚才用出的所有招式,她都练习过很多次,但真正夺走一条生命,由她亲手这样做,其实是第一次。
她体里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作为那些鲜血的连结,一同汇入到镇石中。灵力如燃烧到尽头的灯烛,越来越匮乏,她已经开始感觉到身体的虚浮。
还好,只差最后几块了。
另一边,贺栩终于也艰难地斩落那个被附身者的长刀。
他对着倒地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拄着剑踉跄走近她,声音因为脱力而越发沙哑了:“师妹,你没事吧?”
话音出口的一刻,卫清漪手上的结印变换,双掌合拢。
碎石彻底弥合,穷奇的雕像昂首睥睨,合拢的一刹那,整座镇石突然爆发出灼目的光华。
她睁开眼睛,让亮光刺入眼底,驱散那片挥之不去的血红:“我没事……镇石已经修复好了。”
穷奇像恢复原位,就像一盏灯照亮了黑暗,旁边的镇石传火般接连亮起。
四个方位光明大盛,一道道纯净的灵光如同流淌的萤火,迅速沿着高台上的阵纹蔓延开去,向着峡谷的更深处传递。
这个遗落了三百年的法阵正在被重启。
“轰!!”
比之前更为剧烈的震动猛然传来,地动山摇,整个峡谷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疯狂挣扎。隐匿在某处的罗刹念显然不甘心被镇压,发起了最后的反扑。
强烈的震颤中,高台摇晃不止,台面龟裂,碎石簌簌滚落。他们无法保持身体的稳定,差点栽倒在地,台上晃动得格外厉害,像是要把一切都震落下去。
混乱中,卫清漪想起来什么:“之意!师兄,你快跟我一起拉住之意!”
方之意受伤比贺栩更重,依然昏迷不醒,在剧烈的晃动中,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向边缘滑去。
卫清漪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服,往贺栩那里一推,然后脚下的台沿塌陷,她从高台边跌了下去。
她想都不想地握住了惊鸿,这会她的灵力已经快耗空,不能支撑再来一击了,不过用剑势缓冲还是可以做到的,总比直接坠地好。
但在她要动之前,忽然感觉到身体一轻,身下传来奇异的柔软触感,轻轻地托住了她。
是几根漆黑的触手。
“……裴映雪?”
她愣了一下,被触手接住,稳稳放回到地上。
隔着弥漫不散的尘灰,和飘摇的血气,落在她眼里的只有一身染着血的白衣。
他的衣服一向很素净,但此时,原本的雪白已经被染成了刺眼的红,几乎找不到多少本来的颜色了。
裴映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她安全落地,他一如往常那样,对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温柔地应答:“嗯,我在这里。”
他似乎本来不打算靠近她。
他衣服浸的血太多了,不愿意沾染到她身上。
但卫清漪双脚一落地,还顾不上站稳,就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不在乎那些淋漓的液体,也不在乎他周身浓郁到近乎冲鼻的血腥味。
就算他浑身是血,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是裴映雪。
她碰到了他衣服上湿润黏腻的血,顿了顿:“你……你刚刚是不是也受伤了?”
那些被操控的村民对他来说算不上威胁,但星罗宗的人不一样。
个体的灵力也许不强,但要是结成阵势,加上那些专克邪祟的灵剑法宝就会不同。卫清漪知道,这些东西会伤害他,就算伤痕最终可以愈合,但痛楚和损伤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的白衣上沾满了鲜血,一些是别人的,一些是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
如果是个普通人,哪怕是修士,在这时候也早就无法支撑,恐怕半途就倒了下去。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虚弱的迹象,只是平静如常,有着常态的苍白。
“没什么。”他柔声道,“很快就会好了,只是血太多,弄脏了你的衣服……是我不好。”
卫清漪抱得更紧了,闷闷地嘟囔:“这时候了,还在乎什么弄脏不弄脏的,反正我身上也有血,这下我们一样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依然在颠簸不已,雾气咆哮着,仿佛化为实质,不断凝结成一道道扭曲的人影,裹挟着三百年的旧怨,前赴后继地扑向高台最中心的镇石,妄图再次打破法阵。
中心处,四尊凶兽雕像光芒大盛,磅礴的灵光冲天而起,化为巨大的虚影,和这些人影彼此搏杀。
亮光和浓雾交错,碰撞出天地摇撼般的巨大震动,人影发出尖锐的嘶叫,带着一种邪异的力量,刺得人耳朵生疼。
裴映雪一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护在怀里,垂在衣袖下的另一只手却攥紧了。他苍白的手背上隐隐浮现出青筋的痕迹,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些东西。
卫清漪没有看见,但能感觉出他身体的紧绷。
她担忧地摸了一下他的脸,裴映雪侧过脸,脸颊贴在她掌心,漆黑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他肤色冷白如霜,有种凛冽的美。
他依然微微笑着,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
“别怕,只是有些杂音在干扰我,你多和我说一会话就好,有你的声音在,我不会听到那些杂音。”
在这样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他们需要紧紧贴近,才能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卫清漪搂住他的脖颈,贴到他耳边:“你、你想让我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他缓慢抬起手,抚上她垂落的发辫,发簪上的蝴蝶轻轻颤动着,“比如,你这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对了,我在想,我刚刚把那块镇石修复了,居然真的修复了……”
“其实我第一次用这个法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要是以前,我可能还会有点害怕吧,不过刚才一紧张,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但我可能杀了一个人,虽然是因为他要杀我,可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当时竟然没有发抖。……还好我掉下来了,这样就不用看到他是什么样子了。”
卫清漪靠在他肩头,目光有些放空,自己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只是把脑海中的念头毫无章法地倾倒了出来。
但随着这些零碎的话语一点点说出,像是有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开,她的身体逐渐脱力地放松下来。
镇石虚影和浓雾的厮杀已经快到尾声,四凶兽的英灵逐渐占据了上风。浓雾凝成的人影在灵光冲刷下溃散,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弱,罗刹念的反扑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觉得累极了,却又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把发烫的额角贴在他颈窝处,慢慢合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本来一点把握都没有,我还以为我会做不到……结果还是成功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裴映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颚抵在她发顶上,在周身浓郁的血味里,闻到了一丝馥郁如榴花的甜香。
他知道榴花没有香气,但这绝不是幻觉。
如此真实,就像旅人穿过茫茫的暗夜,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风雪跋涉中,终于看到了此生最温暖明净的亮光。
“嗯,你一直都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