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贺栩的警告撕破了浓雾中的寂静。
他似乎已经力竭, 话音还没落下,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气息微弱得难以再听到。
然而, 他喊出声的时候还是略晚了一步, 因为紧接着, 卫清漪就看到大量的人影从四面八方的迷雾中浮现, 如同早已布好的罗网悄然收拢,一步步向中心逼近。
前方的人影朝着台上的人围去, 而后方也有身影堵住了她和裴映雪的退路,像一只缓缓扎紧的口袋,要将误入陷阱的猎物彻底困在死地。
卫清漪看清了来者的装束:“星罗宗的弟子?”
先前对付的落霞村村民只是凡人, 这一刻现身的, 却几乎都是身着水墨丹青道服的修士。
他们黑压压地迫近,目光空洞而呆滞, 脸上和提灯人一样, 都挂着面具般凝固的诡异笑容,显然已经被旧址中的阴灵侵蚀了神魂,变成了被操控的傀儡。
卫清漪忍不住握紧了剑,惊鸿剑身微鸣, 战意凛冽。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棘手的敌人,在千鉴城的最后一战,连虞宛也直接和她交过手。如果面前只是一个两个修士, 她当然不担心, 但这么多密密麻麻的人影……就算是围也能把人围死。
如果说刚才的村民只是陷阱边缘的绳套,那么这些沦为傀儡的星罗宗弟子,就是陷阱深处最锋利致命的捕兽夹。
何况那些傀儡虽然面容僵硬,动作却不慢, 眨眼的功夫,就有几个人影逼近到了身前。
卫清漪正想挥剑斩上去,脚下却蓦然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沼泽般黏稠的阴影从地面翻涌而起,像个没有边际的结界,把她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
熟悉的嗓音响起,但不是她熟悉的温柔态度,而是一种阴郁不耐烦,但又充满矛盾起伏的语气。
黑人格冷冷看着她,暗红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在闪烁不定:“我没有让你动。”
明明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始终表现得对她视若无睹,现在却像是被触动了某根躁动的神经,突然露出鲜明的恼意。
卫清漪也不知道又哪里惹了他,不禁一愣:“我是想和你一起对付这些怪物……”
但危局不等人,转瞬间,那些傀儡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他眉眼阴郁,周身的阴影如活物般沸腾起来,粘稠的黑液中窜出无数滑腻的触手,裹挟着腐蚀一切的力量扫向四周。
触手扫过,那些人的兵刃和肢体在滋滋作响中消融。
黑人格丝毫不在意被围困,暗红的眸子环视一圈,淡淡道:“就只是这些人?装神弄鬼这么久,我还以为有什么后招。”
他的语气带着冷意,还有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躁动和暴戾,仿佛想把见到的每个人都撕碎。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一柄长剑破空刺来,被触手倏然卷住,黑斑瞬间锈蚀了锋刃。他随手接过残余的剑柄,挥剑每一下都带起粘稠的黑雨,落在傀儡身上便是焦黑的洞。
最后,他索性抛掉残剑。更多阴影从四面八方爆开,缠绕和挤压,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砰——砰砰——!”
被挤压的肢体爆裂开,血溅得很远,数不清的人影混在一起,像下了一场血雨。
地上黑色的黏液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卫清漪看得一阵阵头皮发麻,只觉得脚下困住她的阴影好像都变得格外滞重起来。
但这里的围困有黑人格出手,另一边却不是,她记挂着台上被困的几个人,一抬头,发现有些被略过的人影正在接近高台。
她心中一紧,忍不住迈了半步,急着去帮忙,但锁在脚踝上的阴影立刻察觉,如鞭子般弹起,把她手里的剑打得一偏,发出清晰的警示音。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她这边的动作,黑人格在杀戮之余,竟然还回过头对她冷笑。
“你敢乱动,就跟这些人一个结果。”
搞什么,她也是个战斗力好不好,把她关在这里干什么。
卫清漪试图辩解:“我没有乱动,我只是想救人而已。”
但这句话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救了谁,那些人也和这些傀儡一个下场。”
说话间,一个傀儡骤然扑到他面前,他连眼都没抬,就有道阴影从地面暴起,如利矛般刺进傀儡的下颌。阴影贯穿头颅的瞬间,那人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眶和耳孔渗出沥青般的黑色黏液,汩汩不绝。
卫清漪:“……”
她总觉得黑人格很生气,但又不知道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这时,异变突起。
地面上原本肆意流淌的鲜红血液忽然开始发生变化,液体变成血雾,腾了起来,然后竟然化作了一道道人影。
这些人影如烟如雾,却有着清晰的轮廓和形体,竟然能再度拿起刀剑挥舞,虚实交错间,杀气森然。
卫清漪愣了一秒,认出了这个原身曾经对付过的招式,连忙对他道:“你别分心,那是星罗宗的水墨乾坤!”
水墨乾坤,星罗宗弟子的绝招之一,能够用墨幻化人形,御之为战,只是在这一刻,水墨变成了血墨,满眼都是刺目的猩红。
黑人格转过头,冷淡地看着那些人影。
可人影却没有马上攻过来,雾影幢幢间,竟然有声音层叠响起。
那些声音和在雾气中听到的很像,来自于这里残留的怨魂,但不再是雾气中没有形体的窃窃私语,而是有了血色躯壳,变得清晰而扭曲的人形。
在血墨里,重演着三百年前阳山之灾时,星罗宗近乎覆灭的惨象。
他们彼此交战,刀剑穿过血雾组成的虚无身体,却发出真实的惨叫。
在一片混乱厮杀的血雾中央,有道人影格外突兀,他悬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炼狱,宛如操纵这一切的幕后之手。
他高声呼喝:“放弃吧!仙门所授予你们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谎言啊!”
人影分明是高高在上,制造着杀戮的俯视者,说到激动处,却竟然流下泪,在那血雾凝聚的面庞上,滑下两道浓稠的血泪。
“什么大道,什么长生,什么羽化登仙,全都是骗人的!苦苦修炼,得到的不过是一场大梦!”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莫名,卫清漪完全不知道那个声音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一头雾水。
好在她也没指望弄明白,反正从她来的路上开始,从落霞村到旧址里面,个个都是谜语人。
但黑人格竟然顿住了,好像听懂了对方言语的含义,他看着那道身影,一时停在了原地,神情晦暗不明。
就在血雾的遮掩下,一具本来已经伏地的傀儡突然起身,手中的一抹灵光吞吐不定,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朝他袭去。
“小心!”
卫清漪一惊,警告脱口而出的同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禁锢着她的阴影被爆发的灵力强行挣开了间隙,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挡在了他身前,惊鸿剑流淌出清冽的光华,迎向那道袭来的灵光。
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帮黑人格,他完全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还时不时要威胁和恐吓她。
但这一瞬间,她脑海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是单纯地想,裴映雪可能会受伤,所以她应该保护他。
那傀儡似乎不是一般的傀儡,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手中的东西灵光大盛,和她的惊鸿相撞,形成了剧烈的一震。
卫清漪只觉得胸口一痛,就像遭遇了猛烈的爆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她喉咙间有压不住的血腥味。
——是灵器的自爆。
那个傀儡一定了解裴映雪,至少知道什么能伤害他,所以才会用这种附有极强灵力的手段。
“……哼。”
眼前的傀儡偷袭不成,反而在她眼中暴露出了真容。但他脸色和别的傀儡不同,并不发青,眼神也不僵滞,竟然不像是傀儡,而像是活人。
刚刚爆炸的,正是他手中的一只沾着血的铁毫笔,显然是他的本命灵器,这个人一击不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逃走。
卫清漪踉跄着想站起来,却被腰间勒紧的力道制住,只能被束缚在狭窄的怀抱里。
她勉强咽下喉间的血腥味:“我觉得那个人很特殊,说不定跟这里阴灵的本体有关。”
阴灵就算成了形,本体也是相对脆弱的,因此通常会附在那些心智已经迷失的活人身体上,那个人不像傀儡,而像被附身的宿主。
否则,他怎么知道只有灵力才能伤到裴映雪。
这种附身的**一旦被消灭,阴灵本体也会受到重创,所以当务之急,必须赶紧抓住他。
而且她眼看着那人逃走后,不断演化的血雾人影也突然消失了,这说明阴灵就是通过那具身体用出的水墨乾坤。从自爆的灵器来看,对方被附身前,在星罗宗地位不低,说不定是长老辈的人物。
她想说怎么不快去追,待会人丢了就不好找了,但在她腰间的手只是越抱越紧,固执地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谁让你动的?”
“……”卫清漪有点无奈,“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计较这个了。”
现在的重点不是敌人吗,他到底什么关注点啊。
但身后的黑人格非但不管逃走的人,还莫名执着地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拦着他?”
他声音有些压抑,简直是咬牙切齿了,好像她又有哪里惹怒了他似的。
“不然那个灵器自爆到你身上,我要看着你受伤吗?”
卫清漪实在不懂,叹了口气:“这种灵力爆炸,我扛一下也就是吐口血,你就要严重多了吧?”
说不定身体直接被穿个洞什么的,虽然他估计还是能痊愈,但也不知道有没有代价。
不过她刚才其实没有想这么多。
她只是想,她应该像裴映雪自己说的那样,及时保护他,这样而已。
冰凉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锁骨,力道很重,带着一种矛盾的,像是想要毁掉又想要挽留的力度。
他最后道:“你这样做,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卫清漪心想,你再不追人真的要不见了。
她根本猜不透黑人格到底在想什么,也就放弃思考,随口道:“都是。”
这个问题算是她唯一真听懂了的问题,而她的回答也不需要犹豫,因为不管是什么样子,总之对她来说都是裴映雪本身。
黑人格摩挲的力道猛地一重,按得她锁骨发痛,但她没有出声,因为他把下颔放在她颈窝上,她能听到他轻轻的喘息。
在这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放弃了一直以来对她的抗拒,流露出一种几乎难以置信的,依恋和驯服的姿态。
像是在剧烈的挣扎中,终于无可奈何地接受命运。
他用力收紧了一下手臂,低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