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5章
心肠不硬不行。
黄夫人前脚才卖了宅子,新房主立刻就去撵李家人出门。
也是到了此时,李家人才知道黄元英这一回是动真格的。
连住了多年的宅子都卖了,根本不是像往常那样闹脾气等着人去哄……毕竟是原本还在替自己的母亲委屈,觉得岳母有点不要脸,但他又不敢趁着岳母甩脸子,在妻子发脾气时,就不那么愿意去哄,想晾一晾再说。
结果,还没来得及去黄家,先等来了新房主。
新房主拿着他们所在宅子的房契,给出了他们最后搬家的期限,两日之内,不把房子腾空,就会被抓进大牢里去。
也就是说,李家人得在两天之内搬回家里的老宅。
家中长辈一直都说搬回老宅,一直没搬,就是因为老宅的位置偏僻,且房子不多,屋子还小。如今兄弟几人只剩下老四还没成亲,其他的都已娶妻生子,根本就挤不下这么多的人。
而且,这一搬走,夫妻俩想要和好会很难。
这一回,李进士再也坐不住了。
黄元英回家的第二日,李进士就到了黄家门外,自然是进不去的。
他不恼也不急,掀开衣摆跪在了大门之外:“夫人,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
说着,磕一个头,然后念叨一遍,再磕一个头。
他磕头时以头抢地,特别真诚,没几下就磕到额头红肿。
黄老爷早就防备着李家人找上门来,像这种趴在黄家身上吸了多年血的水蛭,他早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甩开,之前就有吩咐。
如果李家人登门,先是劝离,若是劝不走,直接上棍棒。
门房看在曾经李家人没少给好处的份上多劝了一会儿,也警告了李进士,若是非要留在门口,后果自负。
李进士知道岳父肯定有招,对门房的话充耳不闻。
门房有点恼,曾经他收了李家的银子,给了李家不少便利……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李进士这般,实在让他很难做。
关键是李家这些年闯了许多的祸,都是黄元英求着家中长辈给收拾得烂摊子,曾经也气得回娘家说再不回李家……谁知道这一回是真是假?
如非必要,门房不想打李进士。
李进士不识趣,这不是逼着他得罪人吗?
夫妻俩若从此真的不和好还罢了,但凡和好,他这个曾经对姑爷动手的下人肯定要倒霉。
“您这……上头有吩咐,您多担待。”
李进士点头:“我明白,往常你帮了我许多,无论我这一次受什么样的惩罚,都与你无关。”
这还像句人话。
可门房不敢赌人心,最后一次劝道:“道理您都懂,主子都吩咐了让对您动手,你还在气头上,您又何必非得选今天触这个眉头?过几日,等姑娘消了气……”
李进士眼眸低垂,后天一早就得把房子腾出来,等到黄元英消气,他们家早已被撵走。
他再次叩头:“夫人,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恰在此时,有马车过来。
李进士满脸希冀地看过去。
马车中是黄元英,她心情很差,想去布庄做点鲜亮的新衣裳,又遇上了姑姑,然后两人一起结伴回。
楚云梨隔着老远就看到李进士在门口磕头,嗓门很大,言语和语气都很诚挚。
黄元英脸色霎时难看下来:“他怎么来了?”
“来逼你!”楚云梨目光环顾一圈,“街上没人,这条街上各家的下人可都看着,他跪上半日不稀奇,若是三天五天,十天八天还在门口跪着,你会不会心软?”
“当然不会!”黄元英满脸厌恶,往常她回娘家住,要么带上两个孩子,这时候是夫妻俩吵了架才回来暂住。
就是住在黄家,心里也很烦。
昨天决定彻底撇开李家后,她睡了一个好觉,今日心情也很好,可是看到李进士后,往常那种黏黏糊糊的憋屈感又来了。
只为了过昨天那种安逸无忧的日子,她也绝对不愿意再与李进士做夫妻。
楚云梨叹气:“可是跪久了,外人会心软,会觉得你得理不饶人。男儿膝下有黄金,人家堂堂男子在你面前这般卑微,明明就是爱惨了你,如果你不原谅,就是你心肠硬,明明是李家不对,旁人却会认定你抛夫弃子嫌贫爱富……”
黄元英脸都吓白了,一把抓住楚云梨袖子:“小姑姑,那我该怎么办?”
楚云梨一仰下巴,示意她往外瞧。
只见从院子里冲出来五六个个拿着棍棒的护卫,似乎只等着主子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揍人,而府里的管事正偷偷打量黄元英的神色。
黄元英恍然,一挥手,厉声道:“给我将这个无赖赶走!若死都不走,那就打死他,打死了算我的!”
多年养尊处优养成的气势喷薄而出,下人们再不敢迟疑,轮着棍棒上前。
李进士原本深情款款看着马车,见这架势,顿时吓一跳:“夫人……”
“滚!”黄元英厉声呵斥,“给我打死他!狗东西,骗我这么多年,你该死!”
李进士没有逃,是以为妻子会舍不得,听到妻子责怪他骗人,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面上故作疑惑:“骗你?我何时有骗过你?夫人,咱们之间有误会,必须要说清楚。如果是我的错,你将我打死在当场,我认!可若不是我错……你怎么对我都行,但我绝不蒙受不白之冤。”
黄元英狠狠瞪着他:“你敢说当年与我相识不是被人安排?”
李进士咬牙:“不是!”
黄元英并没有轻易信任他,多年夫妻,李进士骗她也不是一两回:“那你对天发誓,如果咱们相识是有心人算计,如果你娶我并不是因为你说的对我一往情深,而是贪图我黄家钱财,那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包括你们全家,但凡姓李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男者为奴,女者为娼!”
李进士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咱们的孩子都姓李,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要诅咒?”
“如果你没有对不起我,他们不会有事。”黄元英眼神凶狠,“若你这些年对我的感情都是假的,只为骗我的嫁妆花用,那他们就不该出生!谁让他们倒霉摊上了一个骗子爹和一个轻易就被骗的蠢娘?”
连自己都骂。
看得出来,她当真是气急了。
李进士像是被吓呆了一般,半晌不说话。
“装的!”黄元英恶狠狠道:“你不发誓,分明是心里有鬼!李进士,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再也不会被你这副恶心模样所骗!给我打,打死他!”
棍棒加身,李进士心头侥幸尽失,连滚带爬跑走。
黄家的下人们并没有轻易放过他,拎着棍棒狂奔而去,直把人追出了三条街外。
这是黄老爷的意思,他就是要让许多人都知道李家惹了黄家的厌恶,两家从此以后再不是姻亲。
也省得那些不知情的人以帮扶李家来亲近黄家。
黄元英一直没有勇气去问母亲当年她出嫁的真相,可是李进士这一蹦哒,又提醒了她半辈子都是个笑话的事实。
“小姑姑,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完全不盼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得良人,而是随便找个人让闺女凑合。”
楚云梨才不会傻的在别人面前说人亲娘的坏话,打了个呵欠:“我有点累了,回家吧。”
最近她要带着几个孩子住回黄家。
二老的意思,让她从黄家出嫁。
*
刘姗儿婚事定下来了。
这一回定的是一个乡下的年轻后生,在城里读了几年书,可能是想着读书没天分,转而学做了账房。
这些年都在刘家的铺子里兢兢业业,刘姗儿那天去铺子里找父亲,无意中发现了账房……她最近去过明月楼,也去过城里其他的花楼。
花楼里的那些人对她极尽讨好,但她是一次都不敢留下过夜,她更不可能将那样的人接回来做夫婿。
至于把人带回来养一段时间送走……她倒是想,家里的长辈不允许,怕她胡作非为连累了其他刘家女儿的名声。
家中长辈知道她爱俊俏,怕她继续逛花楼,便答应了这门婚事。
婚事定下,刘家的长辈欢喜,刘姗儿即将抱得美男归,心里也很高兴。可是,周永平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脸上那道伤还未痊愈,偏偏又伤在了眼角下一点的地方,就算拿面纱来遮,都遮不干净。
最近他打听到了一种上好的祛疤膏,据说能去掉狰狞的疤痕,即便留有痕迹,用脂粉也能盖住,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药膏……听说刘姗儿定亲,他简直是心急如焚。
可再着急,这副丑样子出现在她面前,肯定要被嫌弃。
他想从二弟那里拿些银子来买药膏,可惜连人都见不着。他在铺子外等,倒是等到了人出来,结果二弟身边好几个下人和护卫,将二弟身边围得水泼不进。
他拼了命的扯着嗓子喊,二弟却连头都没回。
周永安又不是聋子,肯定听到了他的喊声,只不过是刻意不理他而已!
可药膏还得买啊。
周永平实在没招了,转头去找黄妙娘。
“弟妹,这一回我是真的缺银子。”
楚云梨正在周永安的铺子之外等他出来,今日二老约了周永安见面,想要商量婚期和成亲时的细节。
“往常里说缺银子,让永安勒紧的裤腰带把工钱挤给你花用,并不是真的缺钱,那时你张嘴就骗,可想过会有今日?”
周永平解释:“我是真的缺银子,若你不信,可以直接帮我去买药膏……”
“凭什么?你谁呀?”楚云梨做恍然状,“哦,你是骗了周永安多年的骗子啊。”
周永平咬牙:“刘氏就要再嫁了,你这一回就是低嫁,还比我弟弟大了十来岁,这桩婚事本身就惹人闲话,若是我变成了弃夫,旁人肯定会又扯你们出来议论,只为了黄家的脸面,你们都该帮我留住刘家这门亲事,不都说做生意强强联手么?若我能继续做刘家的女婿,你们几家也能……”
“银子是好东西,但我也不是什么银子都赚。”楚云梨抬眼,看到周永安从铺子里出来,忙挥了挥手。
周永安快步而出,看到周永平时,脸上笑容瞬间收敛,满眼嫌弃地问:“你又在这里闹什么?”
周永平苦笑:“来求你原谅,你不肯见我。刚好弟妹在,我就与弟妹闲聊了几句。”
“我说过,你想要取得我的原谅,自己去明月楼过一个月。”周永安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的问,“听说你昨夜在街上遇上了歹人,被打了个半死?我瞅着挺好的,这浑身上下好像也没哪里有伤……”
一提这事,周永平心中愤怒不已,动手的人只打他衣裳盖住的地方,而且他明明痛到了极致,当时心里都有点绝望,以为自己会被打死在当场,结果有人救了他,把他送到医馆,却发现他身上没有多少伤痕。
大夫觉得他是骗子,就连救了他的人,临走还啐了他两口。
天地良心,他当时是真的痛到站不起来了啊!
不然,这大晚上的,夜里寒凉,他怎么可能在外头的地上躺一宿?
今早上他一早就到这铺子门口来等着,想跟弟弟说自己的委屈,可惜被人给挤到了外头,他又苦苦哀求其中一位管事进去报信。等了又等,这会儿才见着弟弟。
“真的有人打我。”
周永安好奇问:“你这天天闲着无事到处乱窜,肯定有得罪人。不然,人家怎会无缘无故的打你?你有怀疑的人选吗?”
当然有!
不劫财,不劫色,谁会无缘无故跑来打他?
周永平怀疑,这幕后的凶手多半是刘姗儿,因为他这段时间经常跑去堵她。
刘姗儿都定亲了,可见是真的不待见他,偏偏他还死缠烂打想要挽回。那女人心狠手辣,又任性妄为,找个人来揍他一顿,实在是太正常了。
当着二弟的面,周永平当然不敢说出自己的怀疑,万一二弟故意给他添乱,跑去衙门报了官。他在想要讨得刘姗儿的欢心,想夫妻俩重修就好就更难了。
“不知。”
“稀里糊涂的,挨了打都不知道是谁对你下手,你也太蠢了点。刘家姑娘容你这么多年,多半是看在那些礼物的份上,若不是我鼎力相助,你早就成了弃夫了。”周永安一本正经地胡扯,“人要知道感恩,你享了这么多年的福,该知足了!”
周永平听着弟弟乱扯,心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偏偏又不敢发脾气,他忍了忍,脸色难看地问:“我承认曾经骗了你,但咱们是亲兄弟,不应该有隔夜仇。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我吃的那些罪,受的那些苦,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带过的。想要我原谅你,也简单。”周永安似笑非笑,“你去扛个几年货,再去做几年账房先生。对了,我可是为了你跑去明月楼自卖自身,自己在卖身契上摁了指印。”
周永平深吸一口气:“好!”
他转身就走,当真去了明月楼。
这手头拮据又被人耻笑的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明月楼也没什么不好,反正都是讨好人,在明月楼里,不过是从讨好一个刘姗儿变成讨好所有客人罢了。
明月楼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周永平年华不在,长相是不错,但脸上留了一道疤,明月楼的来不想要他,可他身上有噱头啊。
吃软饭十多年,如今成了弃夫后卖身进花楼……别人都会很好奇他讨好女人的手段。
于是,哪怕周永平脸上有伤,据说身上也有伤,只能和客人喝茶聊天解闷,但生意还不错。
刘姗儿去过明月楼几回,认识了一些同好,一转头得知周永平在外头丢她的人,借着做刘家女婿十多年的名声在明月楼混得风生水起,当即就怒了。
她怒气冲天地买了一包药,去了明月楼后指明要周永平来招待。
像这种解闷消遣的地方,客人只要给足了银子,想要哪个伺候都行。
周永平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房门打开,看到领进门来的客人是刘姗儿,他心中霎时充满了欢喜。
曾经到处求都见不到的人,如今却主动找了过来……刘姗儿是不是来找他求和的?
“夫人?”
刘姗儿眯起眼,转身端过了旁边下人准备送进门的热茶:“你可真是出息。”
周永平在一瞬间的欢喜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刘姗儿此行并不是为怜惜他,似乎来者不善。他也不慌,上前接过了刘姗儿端着的托盘:“这些粗活我来,你坐吧!来都来了,长夜漫漫,咱们好生谈谈。”
“长夜漫漫”几个字,满满都是旖旎暧昧之意。
周永平如今身上还有伤,而且他还知道刘姗儿的性子,不会在这种地方与人亲密,说这话只为试探。
在看到刘姗儿脸上满满都是不耐和厌恶时,周永平心里一沉,一脸苦涩地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真不是自甘堕落,那些年我从二弟儿拿了银子,他如今势大,又背靠着黄家,逼着我到这里来卖身……说是让我经历他经历过的苦,才会原谅我。”
刘姗儿嗤笑:“少胡扯了,你一把年纪的人,他不原谅你,你是要死吗?你根本就是凭自己活不下去,所以顺着他话中之意跑到这里来卖身……周永平,本姑娘养你那么多年,你就这么丢我的人?”
周永平心中有点慌,强制镇定着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渴了吧?喝点茶再聊。”
刘姗儿蔑视地盯着他的动作,用眼神示意他将茶杯放到面前,她伸手拨弄着茶盖,温和道:“你也喝。”
周永平受宠若惊,他根本不敢拒绝刘姗儿的好意,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一口就喝掉了半杯。都喝完一口了,才察觉自己这番动作颇为粗鲁,可能会惹面前的人不喜,于是忙放下茶杯。
他慌慌张张小心翼翼,唯恐刘姗儿不高兴。
周永平当然不想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也是到了明月楼他才知道,讨好一个人容易,讨好所有的客人很难。刘姗儿脾气不好,可与明月楼的客人比起来,她脾气算是上上等的好伺候。
如今他二弟富裕,二弟妹也富裕,孩子他娘同样富贵,可是,这些人都很讨厌他。
他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捞他出的机会,因此,他很害怕被刘姗儿厌恶。
能够跟着刘姗儿出这明月楼,以后继续做刘家的女婿当然更好。可若不能讨好刘姗儿,也绝对不能惹她厌恶……万一她临走之前和明月楼的管事说他伺候得不好,往后他的日子会更难过。
刘姗儿双手环胸,面色淡淡地看着他:“喝完。”
周永平不敢多说,将剩下的小半杯茶喝了。
“再喝一杯。”刘姗儿催促。
周永平不解其意,但也没问。
两杯茶下肚,刘姗儿用手撑着额头,眼神淡淡地看着他:“你太丢我的人,害我刘家成了笑柄!下辈子,别干这么蠢的事了。”
周永平听着这话不对,喉咙一甜,张嘴竟喷出了一口血来。
此时还是白天喷出的血,落在地上,竟然是暗红色。
周永平看着那暗红,整个人呆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茶水有毒。
而那茶水,是面前的女人端进来的。
他满眼震惊,即便做不成夫妻,刘姗儿也不应该对他赶尽杀绝才对。
刘姗儿对上他瞪大了眼,慢悠悠整理了一下袖子:“爹总骂我说给家里丢了脸,你这花楼闹得怎样张扬,若是消息传入我爹耳中,他老人家肯定会生气,进而迁怒于我。我爹年纪大了,以后是哥哥当家,如果老人家不在临终之前将我安顿好,以后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死道友不死贫道,周永平,你若是穷困潦倒,窝在哪个角落当乞丐,我都不会多管你。可你非要在这城里各种张扬给我和刘家蒙羞,就别怪我下手狠辣!”
周永平胸口越来越痛,呼吸间好像扯得全身都痛,他浑身乏力,一头栽倒在地。
“砰”一声,他眼睛瞪着桌子,瞳孔渐渐涣散。
刘姗儿往常打死过人,不是第一回 看死人,可死在面前的是孩子她爹,她心头颇为复杂。
“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相识了。”
她走出门去。
门外有她的丫鬟和明月楼的管事等着。
管事亲自送她下楼:“客人放心,小的会善后。像这种人到中年心气高的后生,受不了自己屈居人下而悄悄寻死,在明月楼中有许多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