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8章
黄老爷用眼神示意拉着外孙女的车夫先走,自己下了马车,一步步走到李进学面前。
“不该碰的人别碰!否则,你一定会倒霉。”
他凑近李进学耳边,声音小且狠:“别人家闺女被人占了便宜,家中长辈会咬牙成全。在我这儿,姑娘家没了清白,照样可以嫁!我闺女前头才把姓许的甩了,如今已要成亲了!女儿家名声在别人家比天还大,在我这儿就是个屁。只要闺女高兴,怎么着都行。”
李进学脸色格外难看。
黄老爷再次强调:“谁敢害我家人,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李进学听着他那恶狠狠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黄老爷低斥:“滚!”
李进学连滚带爬跑了。
富贵他想要,可小命更重要。
*
楚云梨先看到了姐妹三人进门,后头无人,心下,还觉得奇怪。
许珠儿又不傻,一看母亲疑惑的眼神,立刻上前将在路边遇到李进学的事情说了。
“可能有人盯着我们的行踪。”
楚云梨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姚氏:“是他知道你们今天会出现在黄家,才在路口等。”
如果姐妹三人不是有长辈陪着,姓李的肯定要跳出来纠缠。
这一回用膳,就比上一次清静多了。
气氛也好,虽然还是摆了两桌,但大家都有说有笑。就是姚氏不太高兴,还时不时地瞪黄大齐。
用完膳,黄夫人盛情相邀,让母女四人留在黄家住一宿。
如今没有李家人,楚云梨也不怕有人使坏,便答应了下来。
还是黄妙娘出嫁前的院子,母女几人每人有一间房。
夜里,姚氏来了。
她眼圈通红,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知道在来前哭了许久。
“妹妹,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英儿她……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说是姑侄,其实就和姐妹差不多,婚事也差不多,她遇上了难处……”
楚云梨好奇问:“遇上了什么难处?”
“她那个三弟,失手把人家的贵重花瓶打碎了,要赔一百二十两。”姚氏捂着眼角,“我是刚知道的。”
楚云梨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之前就发生了,还是今天才发生,好奇问:“之前你和大哥商量着把英儿那个被卖掉了的铺子买回来,买了吗?”
姚氏顿了顿,小声道:“我手头银子不够,只给了一半,现在那铺子还是做着生意,但盈利是别人的,东家保证了等我凑足银子,就会把铺子还给我。”
楚云梨惊奇地问:“你买铺子的银子还没凑够,这又出了一百二十两的债?”
见姚氏点头,楚云梨时间都摸不清这姑侄二人谁更倒霉。
许海柏是藏起来悄悄干坏事。
李家装都不装了,缺银子了直接问黄妙英讨要。
“妹妹,你几间铺子生意都不错,肯定能够拿得出这笔银子来,千万要帮英儿一回。”姚氏说着说着,又哭了。
她的模样实在可怜,楚云梨问:“这银子我给了你,到时候是你还?”
黄元英肯定是还不起这笔银子的。
姚氏立即道:“我还!”
可是黄大齐手头并没有多少现银,他如今是帮家里做事,按月拿工钱而已。
只是偶尔会私底下卖一些货,才能攒点私房。可他攒银子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李家花银子的速度。
这些年,早就被闺女给榨了个干净。
“我可以借你银子,但这件事情得让大哥知道。”楚云梨了解黄大齐,他疼爱妹妹,不会赖妹妹的账。
姚氏卡壳了。
“我不敢告诉你大哥。”
楚云梨无奈:“你不敢告诉大哥,却敢跟我说,是觉得我比大哥更好说话吗?”
姚氏蒙头又开始哭。
楚云梨看向门口等候着的管事慧娘。
慧娘飞快去了一趟。
姚氏竟也没拦着。
黄大齐来得很快,估计是慧娘说得有点多,他进门时脸色阴沉。
“你有事来跟我说,不要打扰妹妹。”
“与你说了有何用?”姚氏哭着吼道:“闺女的裤子都还没买回来,难道你会在帮着付这笔钱?我们母女从来都指望不上你,你再能干,都不是为我们遮风挡雨……”
话里话外,带着一股怨怪之意。
楚云梨听出来了,姚氏这是对黄大齐诚心诚意帮家里做生意而满怀怨怼。夫妻之间的事,她不宜掺和,大家都人到中年了,谁对谁错,心中自有一杆秤,用不着她多说。
于是,她低下头喝茶。
这间是她的屋子,不然,她会主动避出去。
“李家这些年闯了多少祸,哪次不是我帮着收拾的烂摊子?”黄大齐气急败坏,“李家说砸坏了花瓶值一百二十两你就信?”
“英儿又不傻。”姚氏擦了擦泪。
楚云梨心中了然,姚氏不是信李家,而是信闺女。
或者说,她相信自己的女儿不会被李家人糊弄。
黄大齐坐在了楚云梨的对面,伸手揉了揉眉心:“你知道,我手头的银子已经全部花光了,别说是闺女的婆家闯了祸,就是我自己闯了祸,赔不起就是赔不起。”
“你的意思是不管?”姚氏忧心忡忡,“咱们女婿的亲兄弟被人送进大牢,好说不好听啊。”
“你要为了脸面再搭进去一百多两银子?”黄大齐格外烦躁,“丢人就丢人吧,我的脸面没那么值钱。”
姚氏:“……”
“咱们家又不缺这点银子。”
偌大黄家,家财万两都不止。一百两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
黄大齐强调:“家里是家里,我是我。”
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姚氏想要忍,但是忍不住:“你是家中长子!”
按照大多数大户人家分家的规矩,长子至少要得家财的六至七成。
大几千两银子,花不起一百两买面子?
“我再是家中长子,爹娘还活着,轮不着我当家。”黄大齐很讨厌妻子这种将家中钱财视为己有的做法,“你再逼我,我就把这些事告诉爹娘。”
姚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要告诉我何事?”
听到门口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夫妻俩都吓了一跳。楚云梨讶然抬头:“娘?”
黄夫人来了,身边就带着一个丫鬟,此时她脸色格外难看。
她隐约从下人那里知道了大儿媳的算计,好像是想将李家那个小子和大外孙女凑作堆,方才又得了老头子的提醒。一打听,得知大儿媳跑到了女儿的院子里来。
这么乱七八糟的,已经填进去了一个外孙女,可不能再让大外孙女往火坑里跳。她特意过来,就是想看看儿媳妇是不是想做媒。
如果话还没说出口,那赶紧闭上嘴。
如果儿媳妇已经提出了结亲,那这亲事她绝不答应。
黄大齐夫妻俩吓得站起了身。
黄夫人一看儿子儿媳这副模样,就知道事情挺大,她冷着一张脸坐在了女儿旁边,接过了女儿奉上的茶水,质问:“何事?说!”
黄大齐夫妻俩都不吭声。
黄夫人也不逼迫,扭头看向闺女:“你来说。”
楚云梨才不会帮这二人隐瞒,将之前黄元英铺子被卖掉想要买回来而夫妻俩银子不够,和今日突然又要一百二十两的银子的都说了。
黄夫人越是听,脸色越沉,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我看李家根本就不是拿我们黄家当姻亲,而是拿我们当他家的聚宝盆了。姚氏,你对自己的儿子都没这么上心吧?短短几个月,几百两银子花出去,李家难道不是穷鬼,而是大户?”
姚氏被训得低下了头。
“我个无底洞,你还要瞒着我们往里填银子,你真当我黄家的银子是如落叶一般往家扫回来的?”
黄夫人一脸冷漠:“告诉英儿,她要么抛开李家自己一个人回来住,从今往后不再管李家的破事。要么以后就别再回来!”
姚氏苦笑:“英儿不听啊。再说还有孩子……”
“她不听,是因为没有吃够苦头。”黄夫人把茶杯往桌上狠狠一放,“不知道及时止损,蠢货!英儿蠢,你也蠢!”
她瞪着儿子,“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家中长辈,笨得跟猪一样。”
黄大齐低着头听训,一句不反驳。
姚氏忍不住:“母亲,夫君都已经是做祖父的人了,您还这么骂……”
黄夫人打断她:“他就是做了高祖父,做了一家子的老祖宗,那也是我儿子,做错了事,我想骂就骂。不服憋着!”
姚氏噎住。
“回去,别在这里打扰妙娘,英儿那边,就按我说的办。”黄夫人语气严厉,“你们谁要是敢私底下给李家银子,或者是借着我黄家的名头帮他们平事,就都给我滚出去!”
“儿子不会。”黄大齐急忙保证。
“你干得少了?”黄夫人怒火冲天,“你爹允许你私底下跟人做生意,那是想补贴你这个做儿子的,一家人之间,亏点也算了。可不是让你敛了财以后送给外人,走走走,看到你就烦。”
黄大齐急忙告退,还顺手扯走了想要磨蹭的姚氏。
屋中只剩下母女二人,黄夫人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不少,二子一女,老大糊涂,好在儿子和小女儿都挺聪慧。
“你跟那个周公子之间如何了?”
楚云梨低下头做害羞状。
姚氏见了,笑得更加开怀:“你们这两天都没见面,我还以为黄了呢。”
“我们都忙,年轻人,正是打拼的年纪。”楚云梨认真道:“我不想迁就他,也不希望他耽误自己的正事来迁就我。”
“懂事了。”姚氏感慨,“哪天抽空,我们在外见一见。就我和你爹,你也别带孩子,看看合不合适。若是行,赶紧把亲事定下。”
周永安初来乍到,要应付兄长,还要做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楚云梨也才来没多久,事情还没办完,两人见面的时间确实不多。
三日后,约在了城里的迎客楼相见。
楚云梨带着二老到雅间时,周永安已经在座。
看到三人进门,他立刻起身相迎,又吩咐门口的伙计上菜。
早在见面的头一日,周永安就问清楚了二老的口味,到了迎客楼后,就找伙计准备了菜色。
三人坐下,一杯茶还没喝完,菜已摆了满满一桌。
黄老爷看着年轻人安排的这一切,心下格外满意,笑着夸赞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原先你还拒绝了我的管事,当时我就挺惋惜。”
“多谢伯父看重。”周永安倒了杯酒敬上。
黄老爷许多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成的,平时也喜欢喝酒,今日的酒是周永安从外面买来的,是黄老爷平时就很喜欢喝的灵山醉。
一杯酒下肚,黄老爷愈发满意:“你之前没有定过亲吧?”
“没有没有。”原身之前赚的那些银子,大部分都给他兄长了,自己几乎没花钱,攒下来的积蓄也在签下明月楼的卖身契前给了兄长。
周永安一本正经,“往日都忙着赚钱,而且身无长物,不敢娶妻。”
黄老爷摸着胡子:“我闺女比你大,你怕不怕闲言碎语?”
周永安语气诚挚:“此生能够遇上黄姑娘,就已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只要是对的那个人,别说只大十岁,就是大上十岁,永安也只会庆幸,庆幸自己此生能遇上如此美好的女子。”
他说得诚心诚意,倒让黄夫人不太好意思。
自己女儿真有那么好?
黄夫人试探着道:“我女儿不年轻了,经不起耽搁,若你有意,早日请人人上门提亲。”
周永安适时露出了几分惊喜之色:“伯母放心,晚辈一定好好对待妙娘,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说着,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房契,“这是晚辈那间铺子的契书,今日送予妙娘,算是晚辈求亲的诚意。”
黄老爷是生意人,在他看来,生意人愿意送出自己唯一的铺子,真的是有十足的诚意。当下又满意了几分:“那行,上门时先提前送个信,我们好准备一二。”
周永安立即道:“就选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不出五日,晚辈一定带着礼物和媒人登门!”
这次见面,算是皆大欢喜。
周永安要定亲了,他在这城内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多少人会在意他与黄妙娘之间的亲事。
周永平算是其中之一。
他拿到了那笔银子,暂时缓了面前的困境,听说弟弟从明月楼出来了,他几次上门相见,兄弟之间都不欢而散。
听说弟弟要定亲,周永平算是找到了兄弟不和的缘由。
这日,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打听黄妙娘的行踪,直接找去了成衣铺子。
彼时楚云梨正准备从成衣铺子离开,看到一个长相和周永安相似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当即顿住了脚步。
躲是躲不开的。
“黄东家,周某特意来找你,是有些事情商量。”
楚云梨点点头:“有话直说。”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男一女往这儿一站……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虽说黄妙娘三十出头,但她养尊处优多年,平时又好保养,看着才二十多岁。
周永平也是二十多岁,乍一看,二人年纪相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永平四处看了看,伸手一直不远处的茶楼,“我们去那儿坐一坐吧。”
楚云梨一口回绝:“不太方便,我还有事呢。”
周永平心中有些着恼,他倒不是不让弟弟娶这个黄氏女,听说这姓黄的女人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名下有三间铺子,而且娘家很给力。弟弟娶了她,得到的好处比他从刘家那边得到的好处要更多。
但是这女人年纪大了,又非清白之身。弟弟娶她,分明是吃了亏。
她不主动退让迁就,反而还如此高姿态,周永平不高兴,脱口道:“我不允许你嫁给我弟弟。”
楚云梨嗤笑一声:“关你屁事!”
“我们兄弟情深,永安不会不在意我的想法。”周永平语带威胁,“我不答应的事,他绝对不会干。”
“你们兄弟之间如何相处,与我无关。”楚云梨转身就走,“我与你不熟,从来就没挑拨过你们之间的兄弟情分。他不搭理你,是你自己干了太多缺德事。”
周永平脸颊发烫,他干的那些事情有点缺德……看来弟弟跟这个女人之间真的很亲密,连那些事都告诉他了。
他心存一丝侥幸,想着这个女人兴许是在诈自己,质问:“我做缺德事?你把话说清楚!”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从刘珊儿那里拿了不少银子,说是借给你弟弟使,只这件事,你敢跟你弟弟在她面前当面对质吗?”
周永平:“……”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与刘珊儿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这不是亲密的手帕交,也是说得上话的友人,你若非要给我添堵,别怪我把你私底下干的那些事情捅到她面前。”
周永平脸色格外难看,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周某来得冒昧,言语不当之处,还请黄姑娘勿要计较。”
楚云梨挥手:“你现在立刻滚!最好几息之内消失在我眼前。”
周永平不敢多纠缠,立刻转身往马车上爬,因为太过慌乱,背影颇为狼狈。
可来不及了,刘珊儿的马车来了。
玫红色的马车上挂了不少铃铛,一路过来,叮叮当当,颇为动听。
许多人不喜欢吵闹,在马车上挂铃铛的人到底是少数,周永平听着这独特的声音,当即就呆住了。
他看到马车靠近,立刻滑下来站好,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哀求之色,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马车已经停下,刘珊儿的丫鬟掀帘子扶了她下来。
比起黄妙娘身边没有贴身丫鬟伺候,刘珊儿身边的排场要大得多。
像他们这样的身份,本来就该有贴身丫鬟伺候,黄妙娘那些年没要丫鬟,是听了许海柏的话……他说不习惯身边一群人跟前跟后。
实则是许海柏不喜欢大户人家那些规矩,身边有丫鬟,行走坐卧都自有一套威仪,他学不来,便拼命毁掉那些规矩,让黄妙娘和他一起过普通夫妻的日子。
而且,黄妙娘身边的人少,对他有不少好处。
伺候的人越多,盯着他的眼睛更多。他需要收买的人就更多。
光是收买下人,就是不小的花销,许海柏大部分银子还要送回乡下养所谓的亲人,好不容易敛到的银子,可不能在城里就花太多。
刘姗儿身着粉色衣裙,头上戴着步摇,整个人雅致又美艳,下了马车后,瞄了一眼周永平:“你怎么在这里?”
周永平反应很快:“听说二弟要和黄姑娘定亲,我来见一见未来弟妹。”
“弟妹”这个称呼,算是表露了他不会再阻止二人成亲的态度。
刘姗儿似笑非笑:“居然不告诉我,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一样。我与妙娘是好友,你别耍花招!”
比起黄妙娘对许海柏十足的信任。刘姗儿对周永平明显不放心……张嘴就在提醒周永平不要有二心。
论起来,黄妙娘比周永平还要大几岁。
楚云梨出声:“周夫人多虑了,我与他之间一点都不熟,也不打算熟……我从不与人品不好之人深交。”
一听这话,刘姗儿皱起了眉:“你这话是何意?他哪里人品不好了?”
楚云梨见她真想知道,忍不住笑了。
两人也是十多年夫妻,刘姗儿居然会因为外人随便一句话就连连追问,这到底得多不信周永平?
她看向明显紧张起来的周永平,问:“我能说吗?”
周永平:“……”
他认认真真拱手一礼,腰弯到最低,诚恳地道:“还请黄姑娘如实说,不要污蔑周某名声,别挑拨我们夫妻感情。”
楚云梨哈哈大笑:“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回去跟你夫人解释吧。”
她抬步要走,刘姗儿却不肯放过:“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我饶不了你。”
她语气颇不客气,粉面含煞,俨然动了怒气。
楚云梨就觉得她很聪明。
一个外人,替周永平保守秘密已经是帮忙,因为他们夫妻俩的事被质问,肯定要生气。
生气了,自然会和盘托出。
楚云梨像是经不住激,脱口道:“旁的我不知道,他弟弟他就没有问你借过银子,一次都没有。”
周永平:“……”
完了!
他腿一软,差点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