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7章
楚云梨带回了周永安,她没有将人直接带回母女几人住的新宅子,而是把人安顿到了之前的宅子里。
一个男人和母女四人住不太合适,旁人会说闲话。
楚云梨自己不在意名声,却要顾及姐妹三人。
没把人带回家,她却没有瞒着姐妹三人关于周永安的存在。
姐妹三人听说另一个宅子里住了个年轻男人,忍不住面面相觑。许珠儿试探着问:“娘,那是……咳咳……您是看人可怜收留几日,还是打算让人一直住在那边?”
楚云梨想了想:“他应该不会住太久。”
姐妹三人松了口气。
许玉儿提议:“其实可以把人安顿在外面,您直接把人带家里,会让人怀疑。”
“不是怀疑。”楚云梨直言,“我对他,就是旁人会猜的那般。”
许玉儿:“……”
许宝儿正在喝茶,给呛着了。
在姐妹三人看来,母亲还年轻,三十出头而已,再嫁也正常。可直接找个小白脸养家里,实在是出人意料。
她们眼中的母亲是那种端庄优雅的贤内助,养小白脸,过于离经叛道了些。
肯定还是被父亲给伤着了!
黄老爷听说了女儿的所作所为,立刻让管事将闺女接了过来。
楚云梨被接到了黄家。
黄老爷不是说不让女儿跟那个小白脸来往,只是不希望女儿破罐子破摔毁自己名声。
“你可以养着,但别这么张扬,以后你还要嫁人呢。”
楚云梨:“……”
“他长得挺好,听话又乖巧,胆子又小,绝对不敢像姓许的那样骗我。”
黄老爷怕的是女儿一时兴起,三两个月后把人撵走,平白给毁了名声。
见女儿这么说,就知道是上心了。
“哪天有空,把人带来我看看。”
周永安读过两年书,然后学做了账房,他上头有个哥哥,长得和他一样俊俏,还考中了秀才,娶了城里商户刘家的姑娘。
比起许海柏心安理得住媳妇的陪嫁宅子,周永安的哥哥周永平脸皮薄多了,他一开始就借着债讨好刘姑娘,将这笔债务瞒得很好,两人定下亲事,成亲时还举债买了个宅子。
因为他是刘家的女婿,因着会说话,债主又是他的好友,便一直在延缓着他还债的时间,那些债务利滚利,滚成了一坨大雪球。
债主想要从刘家人手里接生意,周永平一直在帮着牵线,本来那笔债可以一直欠着,偏偏债主前些日子喝醉了被以为亲近的友人算计,赌输了一大笔钱。
对方是下手狠辣之人,债主被吓着了,逼着周永平还债。
周永平还不出钱,便跑去找弟弟哭诉。
原身念着兄弟情分,一时心软,自卖自身入了明月楼。他想的是去明月楼接女客,结果周永平那个狠心的私底下和明月楼的管事悄悄换下了他按的契书,让他接男客。
接的第一个客人就有特殊癖好……当夜就没了命。
原身想不明白,为何相依为命的兄长会这般害自己,明明在此之前,兄弟俩感情很深……至少他真的觉得哥哥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兄弟之间该互相照顾扶持对方。
他都愿意为了哥哥卖身了,哥哥却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不甘心!
楚云梨说了周永安原先干活的铺子,黄老爷竟然是认识他的。
“你说是那个后生?他竟自卖自身去了明月楼?”
曾经黄老爷还想让周永安到自家铺子里来做事,让管事去接触过,只是被周永安拒绝了。
天下能人千千万,拿着银子,不怕请不到人干活,黄老爷便没坚持。
黄老爷知道周永安是谁后,心里的想法截然不同。
如果说一开始他认定了周永安是个以色示人的小白脸,如今就觉得周永安是个能干的年轻人,只是不小心走岔了路。
好在遇见女儿及时,被解救了出来。
一个小白脸不配做他女婿,能干的年轻账房……如果不是许海柏那等骗子,又能得女儿欢心,这婚事也不是不能答应。
黄老爷默许女儿身边多了个年轻账房,黄夫人和黄家兄弟即便觉得有些不妥当,也没再多劝。
楚云梨把人安顿到宅子里,自己却没有住过去。
她最近挺忙的。
周永安也忙,每天早出晚归,因为原先就是账房先生,也认识一些生意人,前后不过十日,就还上了楚云梨帮他赎身的银子,紧接着又盘下了一间铺子做生意。
这期间,周永平来找过他。
周永安都避而不见。
其实黄妙娘和刘家的那位姑娘是个熟人,两人家世差不多,嫁的又多是穷小子。
刘姗儿很喜欢华衣美服,原先就跟黄妙娘打过招呼,若是黄家的布庄来了新的好料子,让务必告诉她一声。
而黄家的好料子必然有黄妙娘一匹,两人还经常撞衣裙……料子差不多,样式也差不多。
刘珊儿心底里不太看得上黄妙娘……周永平家境是不太好,好歹是城里人,且在世的亲人只有兄弟二人,弟弟是个账房,能够养活自己,等闲不会去麻烦他们夫妻,偶尔会借银子,都是借完银子就消失。
那许海柏是乡下来的穷小子,身后一大群拖累,刘姗儿曾经听说过许海柏不太老实。到底许海柏有没有红颜知己她不清楚,但许海柏每个月的月钱全部拿去乡下接济穷亲戚是事实。
而且,许海柏只是童生,周永平可是秀才。
也就是周永平志不在入仕,不然,多花点银子,还能在衙门里给他谋个师爷的职位……虽然不是正经的官,好歹也披了一身官家的皮,走出来有头有脸,无人敢轻视得罪。
许海柏这么多年说是读书,实则就是个废物。
楚云梨书肆铺子里一起出了四个话本子,她亲自把关,话本子一开卖,生意就特别好。
她也跟着赚得盆满钵满。
这一日,楚云梨在书肆的书房里算账,许志高找来了。
比起原先衣食住行有人打理,无论何时站出来都是个文雅小公子的许志高,如今的他头发凌乱,衣裳也有点皱,看着就狼狈。
“娘。”
楚云梨手中噼里啪啦拨着算盘,都没抬头。
许志高心中忐忑,看着这样的母亲,只觉得格外陌生。
“娘?”
楚云梨是没有搭理他,直到手中的那一笔账算完才抬头:“别这么喊,我不是你娘!”
许志高来前就猜到了会是这种结果,如果母亲真的疼他,不会这么久都不去找他。
他从小到大没有缺过钱财,回到乡下后,日子过得窘迫,原先是想要什么买什么,如今连支毛笔都买不起。
进城之前,他猜到了养母可能不会见自己,便找了一个养母不得不见他的筹码在手。
“您……我知道您很生气,关于爹的所作所为,我真的是去年才知道,在儿子心里,您是儿子唯一的娘,是儿子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楚云梨似笑非笑:“别是因为我的银子最多,能够有多余的钱财供你挥霍,你才对我这般亲近吧?”
许志高眼神游移不定,斩钉截铁道:“当然不是,您这般想儿子即使看低了,您自己也是看低了儿子,您再这么讲,儿子要生气了。”
楚云梨冷笑一声:“本东家养了一个野种多年,轮得到你生气?来人,给我把他丢出去,然后再揍他一顿。”
许志高面色大变:“娘,儿子,即便不是您亲生,但也在您跟前孝敬这么多年,您真舍得打儿子?”
“本来是舍不得的,但是本东家也不好跑到大街上去拉着一个人就说这些年眼拙养了个野种,以防你打着本东家的由头到处借钱闯祸,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与你撇清关系。”楚云梨慢悠悠道:“当娘的把儿子的腿打断,旁人一定会好奇,一问之下,就会知道咱们不是亲生母子。”
“儿子并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您不能这样。”许志高心里很慌,看到外面真的有人进来拉扯自己,吓得的亡魂大冒,“娘,您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我有女儿,闺女们都很贴心,用不着你来孝敬。”楚云梨一挥手,厉声吩咐道,“扯出去!”
许志高被那些人粗暴地扯出了铺子,还被其中一个伙计用尺子打了一顿。
关于黄妙娘被男人欺骗之事,早已被有心人在城里散播开了。
但是,养在身边多年的儿子不是黄妙娘亲生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还是少数。
许志高挨了一顿打,果然有人来打听缘由……不过半日,好多人都知道黄妙娘生下来的儿子被姓许的给换了。
至于孩子如今在何处,黄妙娘不知道。许海柏还拿这件事情来威胁。
忒不是个东西。
接下来几天,众人但凡提及许海柏,都会骂上几句。
许志高转头还去了黄家门口,同样被拒之门外,而且还被黄老爷吩咐人给打了一顿。
他觉得自己很冤枉,再次拦住了楚云梨的车架。
“娘,儿子从来就没有对不起您……”
楚云梨让人将他拖到了路边,冷笑着道:“但你也从来没有对得起我,我对你那么好,要星星不给月亮,你每个月的花销比我三个女儿加起来还要多,我却从来就没有缺过你的银子。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不告诉我……”
“儿子是不敢说,怕你厌恶儿子。”许志高急忙解释。
楚云梨放下了帘子,“离我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本东家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她新开的两间铺子生意蒸蒸日上,黄老爷与有荣焉,最近经常在外夸赞女儿。
黄家兄弟也很高兴妹妹的生意能够风生水起。
而那些缺钱的,想要和黄妙娘母女扯上关系的人暗地里急得不行。
许宝儿爱看话本,楚云梨经常带着她去书肆。
许珠儿也很乐意管成衣铺子的事。
许玉儿喜欢跟着学做生意,但都是图个热闹,她并不想独当一面。
这日傍晚,楚云梨洗漱完准备睡下,门被敲响。
是许玉儿独自来了,没有带贴身丫鬟。
楚云梨一见就皱眉:“你的丫鬟呢?”
“我让她去睡了。”许玉儿见母亲眉目严厉,心里却并不害怕,一步踏进房里,“娘,女儿想跟您睡。”
楚云梨笑了:“来!”
母女俩躺床上,许玉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楚云梨也不催促,外头天越来越黑,她终于忍不住道:“娘,三妹喜欢看话本,大姐喜欢做成衣铺子的生意,我……我……我好像做什么都不行。”
姐妹三人之中,许玉儿的胆子要小些,平时也最爱俏,尤其喜欢买脂粉。
楚云梨打算过了这个忙劲儿,再开个脂粉铺子给她,听到这话,顿时就笑了:“不行就算了,还有我养着你呢。”
许玉儿心里格外忐忑,生怕母亲嫌弃自己无能,闻言欢喜起来,一把抱住了母亲的胳膊:“娘,您真的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娘了。我好怕被您嫌弃。”
楚云梨反手揽住她:“睡吧,别多想!我才不会嫌弃自己的亲闺女。”
许玉儿迟疑:“小弟……”
“他不一样。”楚云梨直言,“他骗了我。他早在去年就知道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还好意思像以前一样问我要这要那,而且这一年多来他要的银子比往常更多,你看他如今穷困潦倒,其实私底下攒了一笔钱财,他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已经在为被我厌弃做准备。”
楚云梨为何会知道?
因为许志高跑到明月楼去见他亲爹时,曾经试图帮许海柏赎身。
许玉儿一脸惊诧:“啊?”
姐妹三人都习惯了许志高的花销大,哪怕许志高近一年来经常当着她们的面问双亲要钱,三人也并未察觉到不对。
“有些人天生就会撒谎骗人,你们不要信他。”楚云梨强调,“无论她接下来有多可怜,那都是他该得的。”
许玉儿点点头:“我没有搭理他。再说,我手头的银子也不多,帮不了他!”
“你们帮不起。”楚云梨提醒,“他们父子身后还有一大群的许家人,如今全都无家可归,稍微一点银子,填不饱他们的胃口。”
许玉儿深以为然。
母女四人几乎每半个月会回黄家用一顿膳,这天又到月底,姚氏亲自到书肆里来接楚云梨。
“妹妹果真会做生意,底下布置得那般雅致,我上楼时,刚好看见咱们城里最年轻的举人正在往墙上提字呢。有了那幅字,以后来的读书人会更多。”
楚云梨赚到银子后,在书肆里准备了一面万贤墙。
墙高三层楼,所有的读书人都可以在上面留下笔墨。
世人免不了攀比,读书人中有真正清高的,却也免不了有贪图虚名的,何况有名望的读书人,会有许多人上门求字……名声越大,写一幅字得到的好处更多。楚云梨给了他们一个扬名的机会。有了第一个人留下笔墨,之后留笔墨的人会越来越多。
等到万贤墙的名声传出,书肆的生意自然会越来越好。
楚云梨好奇问:“大嫂有事?”
“特意来接你这个大忙人回家用膳。”姚氏半开玩笑似的埋怨道,“往常妹妹不做生意,爹娘就惦记着,如今成了大忙人,家中长辈都忧心你吃不上饭,怕你忙起来不顾身子……今儿你要是不回去,我这耳朵都得被担忧之语装满。”
楚云梨无心与她玩笑,随口道:“等我收好这些就走。”
姚氏见小姑子对自己很是冷淡,心下着急:“妹妹,你是否对我生了误会?”
楚云梨抬眼看她:“误会?”
“往常你还总找我闲话,这半个月里,我来找你几次都扑了个空。”姚氏没说出口的是,其中有两回她确定人就在铺子里,但是伙计说人不在。
分明是小姑子在避而不见,偏偏她还不敢闯进去戳穿……真戳穿了,姑嫂两人之间以后相处起来会很尴尬。
“我很忙。”楚云梨起身,“若不是你来接,今天我都不想回去。”
姚氏和他一起下楼,然后又厚着脸皮坐进了楚云梨的马车里。
马车往前驶动,摇摇晃晃,楚云梨无意与她多说,闭上眼睛假寐。
姚氏心中格外忐忑,可该办的事情得办,她清咳一声:“妹妹,珠儿今年都十六了,过完年十七,关于她的婚事,你有着落了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
像是真的有了着落,也像是睡着了随意嗯了一声。
姚氏顾不上恼怒小姑子高姿态,试探着道:“要是没着落,我这边有个恰当的人选。”
楚云梨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该不会是想说李家那小子吧?”
姚氏知道,李进学之前过于急切,真的被小姑子看出了端倪,事到如今,除非甘愿放弃这门婚事,否则,话头都递过来了,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下回更不好提,她勉强笑道:“是,表姐妹俩嫁兄弟俩,嫁人了还是一家人,以后互相照顾……”
“李家有多粗鲁,不用我多说。”楚云梨冷笑,“你口口声声说将珠儿姐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竟然说这种婚事,这就是你的一番慈母心?”
“单看李四,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姚氏强撑着硬夸,“歹竹也能出好笋呢。”
“风险太大了。”楚云梨摇摇头,“我自己低嫁,嫁了个那种畜生被误了半生。以后珠儿的亲事……未来的夫君可以比她穷,不可以穷到全家都要靠她养着。我这些年养许家养得够够的,明明铺子里盈利不少,多年下来却没有攒下太多积蓄。我自己走错了路,吃够了苦,不会再让闺女走我的老路。即便李进学是颗好笋,我也不会把女儿许给他。再说,李家真的好吗?”
她满脸讥讽地看着心虚的姚氏,“嫂嫂,你不厚道哦,再想解救女儿,也不该把我闺女往火坑里推。”
姚氏尴尬:“我是真心觉得李四好,才出面说这门亲事。主要是李四很有诚意,他对珠儿一片情深……”
“对我闺女一片情深的男人有很多,要是有真情我闺女就得嫁,那估计嫁不过来。”楚云梨摆了摆手,“不要再提了。再让我知道你将这两个年轻人凑做一堆,别怪我翻脸。”
姚氏:“……”
她勉强笑道:“妹妹,你如今好有气势。”
一个许海柏,真的让小姑子跟变了个人似的。
气氛实在尴尬,姚氏转而开始玩笑:“昨天我还看到了周公子,他新开的那间铺子生意很好,你大哥说,那铺子一个月的盈利至少百多两……前些天你大哥过去转悠,他还非要送你大哥一套茶具,挺有诚意的。妹妹,你是打算与他成亲,还是就这么过?”
“当然要成亲。”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不成亲叫苟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家里还三个闺女呢。嫂嫂,这种玩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以后别乱说。”
姚氏拿这件事情来玩笑,本意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没想到,好像小姑子更生气了。
她不再开口,心里对女儿又一次恨铁不成钢。
如果不是那丫头不懂事,非舍不得李进士,她至于在这儿丢人么?
小姑子原先能过优渥的日子,那都是靠娘家,拿人手短,按理,小姑子该对她这个大嫂极尽客气才对,如今倒好,反过来了,她在这边热情十足,小姑子却不冷不热。
说话间,马车到了黄家。
楚云梨之前就已经跟黄老爷说过,她怕别人算计闺女,因此,如果黄老爷要接姐妹三人,必须要亲自去。若抽不出空,那就再找机会团聚。
姐妹三人和黄老爷一起进门。
黄夫人上一回当着女儿和外孙女的面发落了儿媳妇,当时实在忍不住,之后就有些后悔。
母女四人这半个月只来探望过她一回,虽然母女几人很忙,黄夫人却害怕是自己过于严厉吓着了外孙女。
黄老爷接到了外孙女,现在离家最近的街口被人拦住。
确切地说,是他看到了路上鬼鬼祟祟的李进学后,气得主动停下了马车,质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黄老爷做生意多年,发脾气时自有一番威严。
李进学知道今儿母女四人要回黄家用膳,特意在此堵人,他做梦也想不到,平时从早忙到晚的黄老爷回去接人啊。
被黄老爷一吼,他身子都抖了抖。
在黄家的外孙女婿,忒不好做。
他不该来的。
“晚辈随便转一转。”
黄老爷冷笑:“随便转,都能刚好转到我外孙女面前?你说我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