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1章
二夫人一直很乖巧,从来不争不抢。
万氏看在她给高家生下了唯一男丁的份上,有意与之交好,衣食住行上从不亏待她,也没有约束过二夫人的行踪。
二夫人大多数时候在府里,平时都不出门,和娘家那边也怎么不来往。万氏格外优待她,自以为和她关系好,曾经还问过。二夫人支支吾吾,看起来格外可怜,万氏就不问了。
高望宗前些日子负气而走,后来受了重伤被抬回来,高父让人将他送到郊外……前前后后发生这么多事,二夫人没有开口求过一句情,也未试图给儿子送药。
在高父提出将她送到郊外长住时,她也没有不愿意,像个受气包似的,很乖顺地接受了这番安排。
一个时辰后,二夫人被接回了府中。
高父希望女儿帮自己作证,于是将人接到了大书房。
问及当年,二夫人先就乖巧的跪下了。
“妾身有罪,请老爷责罚。”
楚云梨:“……”
这么老实的吗?
“望宗到底是谁的血脉?你把话说清楚。”高父一脸严肃,“不可胡言乱语,如实招来!”
二夫人在成亲之前和远房表哥有了首尾,高家要纳妾,选好生养的女子。二夫人在娘家时养得珠圆玉润,正是那种有福气又好生养的体态。
她不愿意入府为妾,家中长辈根本就不允许她拒绝,她说自己有了身孕,入府后,不光不能为家中带来好处,还会让高父恨上一家子。
家中长辈不信她的话,以为她是为了不做妾而故意编的谎言,甚至不肯找个大夫帮她把脉。
“他们说,如果妾身真的有了身孕,就瞒好肚子,否则全家一起倒霉。”
二夫人知道,她当年的谎言很拙劣,就没想过能够瞒住老爷。
老爷为何要装傻,她也能猜到一些,但她知道,老爷能装傻一时,不大可能装傻一辈子。在她离世之前,随时都有可能被拆穿谎言,到那时,她一定会倒大霉。
所以,夫人不亏待她时,她坦然吃吃喝喝。等到哪天头上的大刀落下,她就干脆赴死。
“请老爷责罚。”
二夫人深深磕下头去,“妾身有罪,愿以死谢罪。”
她什么都没有,还不起高家养了他们母子多年的恩情,只能去死。
楚云梨早已放下手中的茶杯,心情格外复杂。
二夫人并没有什么错,她这些年没害过谁,多数时候都只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别人给了好处她就收着,别人不给的,她从不强求。
高父以为她会狡辩一二,没想到在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上,二夫人还是这么老实,一时间,他都有些不忍心了。曾经是他自己没有拆穿二夫人,若真如二夫人所言,那二夫人当年也不是故意骗他,而是不骗他就会死。
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楚云梨沉吟了下:“我们不要你以死谢罪,但你得帮我们做点事。”
二夫人抬头:“这这这……我什么都不会啊。”
“我要你带着高望宗认祖归宗,找到他真正的爹。你们母子和高家彻底撇清关系。”楚云梨双手环胸,“我这个人呢,恩怨分明,从不牵累无辜之人……”
“好!”二夫人答应了下来。
楚云梨满脸意外,她还准备承诺等二夫人事情办好后会给她一笔银子再送她到外地养老呢。
二夫人对上她神情间的意外,苦笑:“老爷养了我们母子多年,那是救了我们两条命。即便是我们母子现在去死,也多活了这些年。而且,老爷和夫人并没有亏待我们。”
哪怕是到了今日,儿子也还在庄子上好好的,有吃有喝有药,母子俩这么多年,就没有受过苦。
她对着高父磕了一个头:“多谢老爷让妾身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哪怕在娘家,妾身都活不到这么自在。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妾身一定会按姑娘的吩咐办事。”
郊外的高望宗被接进了城,二夫人带着他去了外城的一个院子。
二夫人这些年很少回娘家,再也没有见过情郎,但却知道情郎的近况……她心里一直都未放下过。
当年的翩翩少年郎已是人到中年,看起来要比同龄人苍老些,明明他这些年在铺子里做账房,没有风吹日晒,眉间却已有好几条深深的皱纹。
他一直未娶妻,欣然就接纳了母子二人。
高望宗接受不了啊。
他生来就是高老爷唯一的儿子,如今突然告诉他,他亲爹另有其人,是个穷得锅都揭不开的小小账房。
搬去谭家院子的第一天,高望宗又吼又骂。他活了半辈子就没有住过这么破的院子,没有睡过那么陈旧的床,用他的话说,比狗窝都不如。
还有那个屋子,又黑又潮湿,闻着一股霉味儿,连他原先的茅房都比不上。
高望宗处处嫌弃,感觉待在房子里的每一息都是在受罪。
“送我回府,回不去府里,我也要回庄子上。”
因为他不再是高家的公子,伺候他的下人全部被高父安排到了铺子里帮忙。
如今高望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吃喝拉撒全靠双亲照顾。
二夫人叫岳桃花,她对儿子格外纵容。无论高望宗多大的脾气,有多难伺候,她都不生气。她的远房表哥谭玉堂也一样,二人关起门来深谈过后,谭玉堂拿出自己多年积蓄,吃穿上尽量满足高望宗。
反正也养不了几天了。
高望宗并不满足。
他气得破口大骂,骂母亲不守妇道,骂谭玉堂毫无担当。
岳桃花和谭玉堂当天摆了一桌,还将长辈的牌位搬出来,对着牌位三拜九叩,算是结为了夫妻。
高望宗越想越气,本来已经快要结痂的伤因为他的吵闹又开始流血,搬到谭家的第一天夜里他都没睡着。
他想给父亲写信,想给妻子写信,吵着闹着让二人给他准备笔墨纸砚。
大晚上的,谭玉堂只有一盏很少用的油灯,高望宗身上的伤也不允许他折腾,于是他躺到第二天早上,铺开笔墨纸砚正准备写信时,忽然有官兵闯入了院中。
高望宗这些天被关在庄子上,对于城里的消息一无所知,此时看到官兵,他满脸的愕然,以为是姚月枝那女人没消气,打算把他抓到大牢里去折磨。
但他很快就发现,来的官兵都不是他认识的熟面孔。
被押到大牢里,高望宗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姚大人连同底下的官员一起压榨当地百姓,近十年间敛财大几百万两,弄得当地民不聊生。
案子很大,钦差大臣粗略地审了审,就押着所有犯案的官员离开了。
这么大的案子,皇上定会暴怒,凡是参与此案,绝对都逃脱不了。
压着人犯离开府城的那天,城门口处的百姓绵延了十多里,都拿着臭鸡蛋,烂菜叶和路旁的泥土等物不停地砸囚车里的人,口中谩骂不休。
句句不离犯人们的祖宗十八代和下三路。
楚云梨还特意去瞧了瞧。
因为犯人太多,囚车不太够,有些是两三人一车。
姚月枝和高望宗曾经是夫妻,被关到了一起,两人在囚车里,都希望对方帮自己挡一挡,你躲过来,我躲过去,到后来大打出手。
高望宗身上有伤,但姚月枝养尊处优多年,压根没力气,打到后来不分胜负,时不时就传出惨叫声。
押送的官兵见状,一鞭子抽了进去。
他们长期拿鞭子抽囚车里的人,哪怕边上有木头拦着,却还是能精准地从缝隙里抽到犯人。
二人惨叫连连。
两人不敢打架了,又开始互相责怪。
“如果不是你当初挑中我做夫君,本公子不会倒霉。”
姚月枝都气笑了:“是你自己贪图我父亲的权势,明明你爹不答应这门婚事,你还让我爹去施压,今日你倒霉,是你自找的。”
“你爹是贪官。”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完全不顾边上的孩子,自顾自吵得厉害。
囚车渐渐远去,争吵声也渐渐远去。楚云梨回过头,就看到满脸轻松的高父。
高父心里真的很欢喜,钦差大臣都走了,证明他又能逃过一劫。
楚云梨提醒:“你别高兴太早,回头你还得去京城问话。”
高父:“……”
“不要紧,你没事就好。哪怕我回不来了,高家也还有你。”
先前不敢将两个孩子改姓,就是怕姚大人想要高府钱财而针对孩子。如今这压在头上的大山被人轻飘飘挪走,这让高父如何能不欢喜?
一个月后,高父入京,整个云州府去了近百人,都是和贪污大案有关联的人,其中一半是人证,大部分是苦主。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有人告陈家强买强卖,云州府大案已惊动了皇上,这府内的大小事情,但凡有人告了,留守的大人都不敢不在意,当天就要抓陈老爷子。
体面了一辈子的老爷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要进大牢里,而且强买强卖之事是真,他在办此事之前送了大把银子给衙门,原以为有衙门做靠山,卖主求救无门……他也不知道在云州府只手遮天的姚大人会说倒就倒啊。
老爷子一把年纪,这两年身子越来越差,还将手头大多数的事情都交给了儿子,他自己则注重保养。
得知这个消息,当场就倒了下去,然后就再也没能起来。
老爷子病重,只剩下一口气,大人也没放过陈家,把所有的男丁都抓走了。
*
半年后,高父才回到云州府。
彼时楚云梨的笔墨纸砚已被选为贡品,还有脂粉和香料,都已被选中。
城内无人不知高家,而陈家早已没落,所有的家财被抄没,没入罪的男丁们没有再回云州府,好在家中女眷们都留得一命。
高父回城时,陈家女眷都改嫁了大半,偌大陈家,大部分都隐姓埋名,找不着痕迹了。
“我还以为咱们家要倒霉……”高父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享福。
楚云梨瞅他一眼。
高父讪笑,也是脱身之后,他才知道,扳倒姚大人的主力是自己女儿,那些贪污钱财的证据和其中很要紧的账本,都是女儿让人送到了京城里去的。
他本来有罪,罪名不太重,如今是戴罪立功,功过相抵,所以才能平安归家。
至于高望宗,因为身上有伤,路上过于颠簸,在半路就没了。他去京城时,都没能见上高望宗最后一面。
“闺女,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楚云梨最近比较忙,订货的客商多了,工坊来不及出货,还得招人。
新任知府大人已到,前头姚大人贪墨的钱财不可能还给百姓,但皇上有旨,云州府辖下所有的田地免五年赋税,十年内不征徭役,算是补偿。曾经被官员强抢过田地和房屋的百姓,若有足够的人证物证,都可去衙门告状,衙门会酌情归还。
种地不交税,大多数人都回去种地,做工的人就少了,不过,原先那些逃离云州城的百姓得到消息后会陆陆续续赶回,楚云梨倒也不缺人手,就是缺原料。想要东西好,原料必须得好,得她亲自把关。
“对了,高望喜倒霉了,你要不要救?”
赵家原先上下一心,是因为赵宇章能从岳家源源不断的抠银子。
眼瞅着高家再不搭理他们,赵宇章那个二叔悄悄卖掉了他们所住的那个宅子,拿了银子后,一家子悄悄搬离了云州府。
买主都上门收宅子了,赵宇章一家才知道出了事,他们拿不出钱财买回宅子,人家又有房契,只能老老实实搬走。
在安顿赵家人时,夫妻俩起了分歧。破船都有三斤钉,高望喜即便是被高父追回了嫁妆,手头也还有几十两的私房银子,她只想带着男人和儿子单独住,不想再管赵家其他人的死活。
说句不好听的,她已照顾赵家人好几年了,还把二房养成了白眼狼……她愿意拿银子给自己的男人花,给孩子花,也不愿意让赵宇航和公公婆婆。
身为儿女,孝顺长辈是本分。但那些年若不是赵宇章他爹拎不清,非要带弟弟一起住,赵家好歹还能落下一个宅子。
可赵宇章却觉得双亲没有亏待自己,二叔做的错事,那是二叔自己长歪了,跟父亲无关。不能拿叔叔的错处来惩罚父亲。
夫妻俩起了争执,等高望喜一觉睡醒,发觉一家人都不见了,只剩她自己躺在一处墙根下。
她试图回高府求助,可万氏不管她,高父人又不在,高府内是与她有仇的姐姐做主……她连大门都进不去。
“不救!”高父如今有了能让高家更上一层楼的女儿,又有了能接手高家生意的孙子。
逃过一劫后,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享受余生。
“她又不是我女儿,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管。”
高父这辈子受的最大的罪就是那次从马车上摔下来……是小女儿害的。
虽然他怀疑大女儿知情,所以才把他换到马车上……父女之间,哪能有隔夜仇呢?
他也没忘记自己曾经喝醉了以后,在陈一衡跟前说想要女儿生个孩子抱回高家,不管他是有心无心,总归女儿是因为他的一番醉话遭了罪。
都是一家人,难得糊涂嘛!
*
楚云梨是个好心的,查到了赵宇章的行踪后,立刻就拐着弯找人告知了高望喜。
高望喜追了过去。
彼时赵宇章已经拿着那几十两银子在郊外的村子里买了个小院子,甚至还有几亩地。
若是不贪图富贵,把那几亩地种好,勉强够一家子一年的嚼用。
只是,夫妻二人之间经历了这么多,再也做不到曾经的亲密无间,动不动就吵。尤其是高望喜,感觉赵家上下都欠了她。
高望宗苦不堪言,想要和离,高望喜又不肯走。
高望喜回不去娘家,手头无银子,离开了赵家的那个小院,她只能席天慕地,吃了上顿没下顿。
等到赵家人发现高望喜不会再离开后,就开始教她做一个农家媳妇。
高望喜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根本就种不了地,也干不了农家的杂活,没少被家中长辈嫌弃。
她郁郁寡欢,受不了地里的操劳,却又要被全家逼着下地干活,在搬去村子里的第五年,她生病了。
病体沉重,饶是赵宇章帮她请了大夫,也没能治好她。
大夫说,病在心上,全靠她自己想开,靠药物治不好。
长期病着,长期要喝药,赵家其他的人嫌她累赘,随着她躺在床上的时间越久,那些在她窗户前说的话就越来越难听。
高望喜听不得那些话,会给赵宇章告状。
赵宇章会管束家人,但赵家人当着他的面不放肆,背后却一直不收敛。
高望喜心里明白,赵宇章知道他的家人在虐待自己,不管是言语上还是吃穿上,对她极尽苛刻。
他是管,肯定能管得住。
赵家人越来越过分,是他不想管,甚至是他纵容的。
高望喜心头的怒火越攒越多,对赵宇章越来越不满,夫妻俩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甚至连当初绿叶巷的女人也翻出来了。
赵宇章几乎都忘了,他穷得吃土,人家早改嫁了。
天天吵,赵宇章越来越不爱回家。
偶然之下,高望喜发现村里有妇人勾搭赵宇章,而这时候,她还能找到人帮她买耗子药。
于是,不想看赵宇章在外头勾勾搭搭的她,往一碗汤里下了耗子药,难得放下身段温柔小意地劝着赵宇章喝了一半,她喝了剩下的一半。
她不离开赵家,主要是不想认输。
她不想承认自己眼瞎。
赵宇章说过,夫妻俩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兴许已忘记了,但她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