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5章
楚云梨穿一身镇上难得一见的绸衫,旁人都不敢靠她太近,众人看热闹之余,还在悄悄打量她。
何婆子气急败坏:“老娘辛辛苦苦养大的姑娘被你们家弄丢了,还好意思上门来问……叫陈福州回来,他大爷的,闺女都丢了,他还只让人回来问……”
陈婆子是以为何家人把孙女藏了起来,他们先前进城的时候可听儿子说过,陈香柳能嫁给富贵老爷……如今这人没了,婚事有变,儿子攀不上贵亲不说,弄不好还要得罪了富贵老爷。
这怎么能行?
“香柳肯定是被你们家藏起来了,黑心烂肺的东西,眼瞅着香柳就能有好亲事,要过上好日子了,你们居然把人拦下,口口声声说疼她,结果却干这么缺德的事。”
两个妇人叉腰谩骂。
两个老头子站在旁边也在吵架。
到最后,两家人都下了场。
不过,两家不合已经多年,曾经也打过架,各有胜负,今儿众人都只是骂,并未动手。
看完了热闹,楚云梨回了酒楼,准备今天晚上就去找了两个堵人的混混算账。
结果,正洗漱呢,说是底下有人找她。
楚云梨跟酒楼的东家说自己是来寻亲,对外说是跟家里人吵了架跑出来散心,周公子在这镇上一个人都不认识,应该没有人来找她才对。
得知来的是陈家二老,楚云梨倒来了兴致。她自己下了楼。
大堂中,陈家二老左顾右盼,看见他下楼,陈婆子急忙问:“周公子是从城里来的对么?听说你是昨天到的?”
楚云梨嗯了一声。
“那你可有在路上看见一个姑娘独行?”陈婆子自从得了孙女不见了的消息后,一刻不停歇的在镇上四处打听。
儿子让人传了话,必须要找到人。不然会出大事。
楚云梨点头:“有啊!”
陈婆子眼睛一亮:“人在哪儿?”
楚云梨疑惑地问:“我一路过来,总共看见了三个独行的姑娘,你要找哪个?”
从城里到小镇上这一路,路旁还有不少小镇,有些镇子和镇子之间走路只需要半个时辰,镇与镇之间结亲的人家也多,那路上时不时就有走亲戚的人。
更何况,有些人进城舍不得坐车,都是走路。
因此,这一路的人很多,遇上两三个独行的姑娘,实在太正常了。
陈婆子只觉得特别失望:“我那孙女长得极好,你有没有看到长相特别美貌的姑娘?”
楚云梨好奇:“什么叫美?”
陈婆子:“……”
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她来前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但此时还是挺失望。
陈老头又催她离开:“我们去村里问问。”
去村里,自然是去找何桂娘。
“先去其他地方找,明儿赶集,何桂娘要来卖油饼。”陈婆子这些年来很少和这个前儿媳见面,别看何桂娘每一场集都在镇上卖饼,陈家人愣是一次都没买过。
一是舍不得银子,二来,不想让何桂娘占陈家的便宜。
整个陈家都在找人。
到了傍晚时,何家也开始寻找。
陈婆子还想赶集的时候去问前儿媳妇关于孙女的下落呢,结果何桂娘先找上了门来。
何桂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带上了自己男人和两个小叔子,婆家的俩妯娌也陪在她身边,似乎还有她婆家的亲戚。
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陈家门口,何桂娘叉腰站在门口骂,陈家人一还嘴,何桂娘一行人直接冲上去打砸。
门和院墙被敲坏,他们还不收手,直接去将屋子也扎了几个大窟窿,连做饭的锅都给砸穿了。
何桂娘这是将多年的怨气全部都发泄了出来。
不说往常的旧怨,只这一次陈福州一女两嫁,她就觉得陈家挨这一顿是活该。
何桂娘的婆家姓孙,孙家人下手有分寸,根本不打人,只砸东西。
锅碗瓢盆和水缸包括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全部都砸了一遍,等孙家人离开时,院子里一片狼藉。
陈婆子带着几个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控诉孙家人的暴行。
何桂娘丝毫不惧:“我养闺女那么多年,他陈福州只生不养,无论怎么算,我都对得起你陈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到他那里十天不到就弄丢了,这孩子到底是丢了,还是被他给卖了,你们陈家人心里最清楚!混账东西……他也配做爹?老天无眼,这种脏东西,早该断子绝孙了才对。”
先是陈家人找何家人吵架。
后来又是孙家人找陈家人打砸。
短短两天,镇上的人看足了热闹。
众人但凡凑在一起,难免都会提一提这件新鲜事。
就在这一片热闹之中,镇上一个叫张赖子的混混被打断了腿,还被废了子孙根,另一个和他长期一起私混的周三子扬言要替他报仇,结果,当天夜里同样断腿,同样被废。
两人经常在镇上堵大姑娘小媳妇,口花花还是好的,他们得过手……被欺负了的女人们不敢吭声。
若是个姑娘,被欺负后也没法嫁人了。
而嫁了人的小媳妇更惨,很可能会被婆家和男人嫌弃,甚至会被休。
受了欺负,只能死死瞒着。
越是如此,愈发还助长了二人的气焰。
两人被废子孙根,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特别畅快。
*
何家没有分家,往常是何家二老拿银子出来买粮食供全家吃喝,何家几房赚的银子也不交给长辈,全都各自收了起来。
最近二老身子越来越差,一年多没有出去干活,近几个月何婆子时常感觉身子不适,抓了几副药,银子花了,病情却不见好转。
二老没了积蓄,买不起粮食,就让底下的几房凑钱。
这一凑钱,各自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三房孩子小,孩子也只有俩,其他两房却觉得三房夫妻胃口好,平时吃得多,且大房二房的孩子都大了,一般在外头干活,而三房的孩子一天在家要吃两三顿。三房又觉得另外两房人多,孩子又大,吃的粮食要更多些。
总之,大家都跟吃了炮仗似的,几乎每天都要吵,眼瞅着就要散伙了。
各房的孩子也互相看不顺眼。
大房两儿一女,二房两儿两女,三房一儿一女。
大人在吵,却没注意到有兄弟两人顺着墙根摸了出来。
到了偏僻的巷子里,就在后面那人突然发难,对着前面的人狠狠一拳。
“如果不是你,表妹不会走,如今人都不见了,她肯定是出了事。”
大房的老大何顺丰脖颈处挨了一拳,眼前阵阵发黑,扶住了墙才站稳。
“何顺年,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何顺年梗着脖子道:“你打啊!连自己的心思都掩饰不好,如果不是你那么张扬,大伯母不会去找姑姑吵架,姑姑也不会将表妹送走。”
两人都对陈香柳有意,平时难免露出了几分,但是他们的爹娘都不赞同让二人娶表妹。何顺年要机灵一些,双亲不答应这门婚事,他若是还不收敛,陈香柳肯定会被嫁出去。
他还特意跑去劝了何顺丰。
结果,何顺丰半夜里跑到几个姑娘的屋子外喊人。
大半夜的,整个院子都很安静,一点点动静众人都听得见,何顺丰似乎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要约人出来生米煮成熟饭一般。当天夜里,好几个人都起来了。
然后,第二天家里就决定让陈香柳进城。
何顺丰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这也不是掰扯的时候:“你要去找表妹吗?”
何顺年皱了皱眉:“我们长这么大都没有出过镇子,能去哪儿找?兴许人没找到,再把自己给弄丢了。”
“烦得很。”何顺丰揉了一把头发,“你说在家有什么意思?连想娶的姑娘都娶不到,要不,我们进城吧。”
何顺年没想过要出去闯荡,但听了这话后,心里就像是长了草似的。
两人就一起嘀嘀咕咕,一拍即合,决定进城。
于是,二人悄悄回了自己屋子,拿了攒下来的私房,何顺年做事更稳妥些,想着穷家富路,在快天亮时摸进了双亲的屋子,偷拿了家里积蓄,天才蒙蒙亮,两人就踏上了进城的路。
*
楚云梨眼看兄弟俩走了,她也起身回城。
启程之前,趁夜去了一趟孙家所在的村里。
还是鸟叫声,何桂娘出来了。
“有事?”
旁人是不知道陈香柳回了镇上,而何桂娘知道啊,她一眼就认出镇上那个周公子就是自己的女儿扮的。
实话说,女儿穿男装,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拿折扇的那个姿势特别雅致,何桂娘是学都学不来。
她感觉女儿变了很多。
不过,孩子在何家长大,一直都很沉默,好像没有脾气似的。如今想来,不是女儿没脾气,而是她装得乖巧。
楚云梨直言:“娘,我要走了。”
何桂娘哑然:“你能去哪儿啊?陈家人还在找你,你的银子是不是花完了?不如你先去大旺村住一段吧?”
“我手头还有些银子。”楚云梨嘲讽道:“陈福州为了骗我上花轿给的嫁妆。不过,那会儿我也不知道他是想送陈香萍上花轿。太会装了,跟真的一样,连姓张的都没看出来他的算计。”
何桂娘一想起那个男人,真的是恨不能将其扒皮抽筋。
“万一被他找到,那你岂不是……”
楚云梨冷声道:“他能换到好处的前提是我得好好伺候那些老爷,若他还敢把我送去,我就让那些老爷对付他!”
何桂娘:“……”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找个对你好的男人生一两个孩子……”
楚云梨打断她:“娘,我心里有数,以后有空,还会回来看你。”
何桂娘这些年确实没有放弃女儿,跑去镇上卖油饼,其实也是为了养女儿被逼出来的……婆家不可能拿银子给她养前头的闺女,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但是,何桂娘再对女儿好,也不可能越过她的男人和孩子,不会为了女儿影响现在的日子。
楚云梨说完这话转身,何桂娘没有叫住她,既没有再给她银子,也没有表示要和她一起走……哪怕是进城找陈福州算账的想法都没有。
走这一路,费钱费时间,何桂娘还要照顾婆婆,还要给儿子相看,没空。
“香柳,保重!”
楚云梨听到这话,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
有些人生来就父母缘分浅,陈香柳好歹还有一个娘愿意照顾她,不然,她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回城时,楚云梨照样坐了马车。
她是以周公子的打扮回城,到城门外十里处进了小树林,换上了本身的衣裙。
镇上那两个被废了子孙根的人永远都不知道凶手是谁,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会是进了城的陈香柳。
*
陈福州找女儿都找疯了。
一开始,秦公公还派人来暗示,然后接连三天都来要人。
陈福州不是不想送,而是找不到人啊。
他还找了好多人去那个客栈所在的山头上翻了几遍,甚至还悬赏五十两银子。
只要能够将他女儿带回来,他就回立即付酬劳。
附近的庄户人家得知这个消息,连地里的活儿都放下了,全家齐齐出动。
然而,没有消息。
张桂娘如今变得疑神疑鬼,一会儿想着,陈福州都被逼成这样了,还不交代女儿的下落,可能真的是把人给弄丢了。一会儿又想,那么多人都找不到陈香柳,弄不好就是陈福州给藏起来了。
连枕边人都不信自己,陈福州简直要崩溃了:“秦公公那种话都说了出来,我要是真有香柳下落,早就把人送过去了。”
张桂娘呵呵,他们夫妻从一个帮人干活的伙计到如今的东家,不光有决心有毅力,还要有胆量。
那可是双面绣啊。
把人藏起来,死活不送去,那秦公公又不可能长期在城里逗留,他很快就会离开。
等人一走,手握双面绣品,范勤学根本不是威胁,说不定他要反过来求着陈福州给绣品。
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陈福州真的有胆子把人藏起来只待日后。
“行,你要瞒就把人藏严实了,别让人发现,也别告诉我。”
陈福州:“……”
“我真的没有藏,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会信我。”
张桂娘嗤笑道:“我信不信你都不要紧,你得让范老爷和秦大人相信。”
说话间,又有人来了铺子里。
这一次来的是客人,先前才在他们铺子里买了一副绣品,这会儿是来退货的。
对于此,陈福州都习惯了。
过去的两日里,张福记要比平时多卖几倍的货物,一整天铺子里都有客人付账。
但是,一大半的人都是头天买,第二天来退货,而且退回来的货物根本不是拿走的东西。
即便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东西也被弄旧了。
陈福州倒是想不退,但只要他敢说不退,就会突然出现一群人围在他的铺子门口吵吵闹闹。
这么闹着,生意根本没法做。
那些人一看就不好惹,前来交货的绣娘都被吓着了,有一半的绣娘在交完货以后就再也没有拿料子离开……绣娘靠给人绣花为生,这活计什么时候都能干,大部分的绣娘是从早到晚的绣,逢年过节都不歇着。
她们不从他们这里拿料子,肯定就会去其他的绣庄找活干。
陈福州也是被逼的没脾气了,来人拿回来的绣品很脏,好像是落到了泥里又揉搓过,绣线都糊成了一团。
别说卖了,即便是白送人,讲究一些的客人都不肯要。
张桂娘脸色阴沉:“这退不了。”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混子:“你确定?”
陈福州从钱箱子里掏了铜板还给他:“滚!”
混子呵呵:“这东西本就是破烂,你甩什么脸子?呸!”
临走前还淬了一口,一口浓痰刚好吐在了那绣品上。
太埋汰了。
不说客人,张桂娘自己都嫌弃。眼瞅着帕子卖不到钱,她干脆将东西扔了出去。
心头窝着一团火,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扔,可惜帕子很轻,飘飘荡荡落地,根本就体现不出她的怒火。
张桂娘心头憋得厉害,想到还生死不知的女儿,心里就更烦了。
“你不觉得香柳克你么?”
陈福州一脸茫然。
这话从何说起?
“往常她没出现的时候,我们夫妻俩好好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姐弟俩也很听话。”张桂娘是真心这么想,“她一进城,我们家就开始倒霉,再这么下去,我们这生意就做不成了。”
陈福州顺着这思路想,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原本他是想稳扎稳打,回款以后还了债,再问范勤学赊料子,花费个两三年,应该能将房子赎回来……从来都没想过能够拿到范勤学手里的新料子。
就是女儿来了,看着女儿长得美貌,陈福州才动了心思。结果,送美不成,反而结了仇,仇人还一个比一个厉害。
“这臭丫头!”
如果说陈福州一开始还想着哄好了长女,好给自己绣花换好处,现在的他提起这个女儿,就是满肚子的怨恨。
“她要是敢出现,我一定将她扒皮抽筋。”
正骂着呢,又有人来退货了。
这些退回来的货根本就卖不掉,只能贱卖,别说赚钱了,连料子钱都卖不回来。
夫妻俩不是没有想过报官,官差一来,这些人就跑了。
而衙门里的官差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这里啊,每次请他们过来,陈福州都得给些茶钱,稍微给少点,人家还不收。
三次过后,陈福州就认了命。
张桂娘又打发了退货的人离开,焦急道:“这样下去不行啊,你赶紧想想办法。”
如今不是陈福州舍不得女儿,若是陈香柳还在,他真的会把人送去。
一想到夫妻俩多年积蓄要毁于一旦,陈福州心里就特别痛。
“我能有什么办法?”陈福州万分不愿意放弃,此时却有些想认命了,“要不我们把铺子关上几日?”
等秦公公走了,看还有没有人针对,若还是这般,他们夫妻就只能卖掉铺子去外地重新开始。
就在夫妻俩焦头烂额之际,之前陈福州安顿女儿的那个客栈有伙计过来。
伙计是过来报喜的,说是有人在他们客栈的附近看见了陈香柳出现。
陈福州大喜过望:“人呢?”
伙计摇头:“那人说那姑娘眉心有一颗小红痣,他不知道有人在找她,当时没把人拦住。”
陈福州原本也要去外头找人,是因为这两天来找麻烦的人太多,他不得不留在铺子里坐镇。此时得知了女儿的下落,他是一刻也坐不住,当急就先开柜门走出来。
“走!去看看!”
张桂娘走不开,那些闹事的人来退货,伙计们不知道要不要退……她又不舍得丢一堆银子在这里由着伙计乱退,只能她亲自守着。
又应付了几波人,张桂娘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一抹身影有些熟悉。她正想出柜台去看,就见那女子回过头来。
气质清冷,眉眼如画,隐隐还可见眉中一颗红痣,不是陈香柳又是谁?
张桂娘心中大喜,都来不及掀柜台,直接从柜台里跳了出来。
“你给我站住!”
刚到街上,她就看见继女入了边上的小巷,等她冲进去,哪里还有人?
张桂娘疯了一样在附近几个小巷子里疯跑,做梦都想再看见那么熟悉的身影,可是没有!前后跑了近两刻钟,她累到气喘吁吁,都再也没有见到人。
难道还能是鬼?
她回到铺子里,问铺子里的伙计可有看清。
伙计们见过陈香柳,但只有几面之缘,他们也不确定那人是不是。
陈福州那边也白跑一趟,他在那附近转悠了近两个时辰,还是没见着人。又不放心铺子里,只好先回来。
天黑时,夫妻俩正准备关门回家,却发现秦公公坐着一架普通的马车到了铺子之外。
铺子一天到晚有人闹事,是有人授意,此时看到罪魁祸首,陈福州心中恨急,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秦大人来了?贵客临门,寒舍蓬荜生辉。”陈福州伸手一引,“秦大人请。”
秦公公从马车里下来入了铺子:“关门。”
所有的伙计被撵走,因为天太黑,关上了门的铺子里点了烛火也不够亮堂,昏黄的烛光下,秦公公眉目愈发刻薄,r他大剌剌一坐:“你俩很有本事啊,这么会糊弄人,只开一个小小绣庄,实在是太屈才了。”
他声音本来就有些怪异,此时阴阳怪气的,听得陈福州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张桂娘很想要询问女儿的下落,她只从铺子的伙计那里得知女儿受伤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女儿的容貌不佳,后来只伺候了一次。
不然,就凭着秦公公下手的狠那劲儿,要是天天伺候,怕是早没了命了。
陈福州被这一通训斥,只觉得莫名其妙:“秦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你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弄丢,还一会儿出现在郊外,一会儿又出现在巷子里。”秦公公笑声尖利,“能够眨眼间同时出现在城里和城外,难道她已经变成鬼了?”
闻言,陈福州顿时明白,秦公公这是又误会了。
以为他们夫妻不愿献美,故意演这一出戏,故意到处寻人。
“香柳是真丢了,那孩子跟我不亲,可能是回了乡下……”
秦公公满脸嘲讽:“本官想要什么样的美人都有,这些天给我送美的人也不少。而胆敢戏弄我的,只有你二人。原本本官对这个小美人是可有可无,但你们私底下演了这么多戏……本官还非要不可了。两日之内,本官要看到人。否则,你们就等着关张吧。”
撂完狠话,秦公公被人扶着扬长而去。
陈福州心里憋屈又愤怒,实在忍不住了,站在门后淬了一口:“呸!不过一个阉人而已,叫他一声大人,还真当自己是官了,还本官,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张桂娘:“……”
她看着秦公公的马车,低声劝:“小声些,再让人听见。”
陈福州也知自己骂人是发泄,改变不了任何结果,若是被听见,全家还要倒霉。
“我们这上哪儿去找人?”
此时的陈福州对于长女没有半分的期待,满心都是怨恨。
“我亲自回一趟镇上。”
一来是找人,二来,他实在是受够了秦公公的逼迫。
张桂娘不放心:“你这一走,他们找不见你人,更生气了怎么办?”
陈福州无奈:“我在这里也没用啊。”
“我是怕他们逼得张福记关门。”张桂娘说到这里,眼泪落了下来。
铺子开张时,夫妻俩以为这辈子终于能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结果,这才多久?女儿被毁了,铺子也要干不下去了。
“就不该让你乡下的女儿找来,那天我想把人撵走,你非把她留下。当时若听我的,我们也不会这么倒霉……”
张桂娘说到后来,又是悲愤又是伤心。
陈福州不想和她吵,他认为长女真的已经足够乖巧,当时长女很愿意嫁给范勤学,如果不是小女儿横插一杠子,婚事早就成了。
长女婚事定下,他也不会想着献美秦公公,那秦公公见不到香柳,自然不会以此来逼迫他。
眼看张桂娘将如今所遇到的麻烦全部都怪到陈香柳身上,陈福州忍不住辩驳道:“也怪你没有教好女儿,但凡香萍矜持些,听话些,也不会……”
张桂娘哭着质问道:“香萍都要被害死了你还要怪她?”
陈福州心头火起,有些口不择言:“那是她自找的。”
语罢,扬长而去,独留张桂娘在原地气得跳脚。
*
秦公公住的院子不大,近两日他身边的美人越来越多,院子里安置不了,于是,管事做主,将左右两边的院子都占用了。
陈香萍就住在左边那个院子的厢房内,她的邻居都是献上来的美人。
阉人不能同房。
她满心以为自己上的是被抬去范家的花轿,谁知睁开眼睛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熏香。
当时她还想着这味道和范勤学身上的不一样,难道他出门是一种味儿,在家又是另一种味儿?
睁开眼睛,看到阉人,陈香萍吓坏了。
从那之后,她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之中,受尽了苦楚与折磨,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翌日她有听见爹娘来寻她的动静。
当时她被关在内室之中,手被捆住,嘴也被堵住,浑身都是伤,想喊都喊不出来。
她还听见了母亲想要献上陈香柳,而父亲非要护着陈香柳的动静。
凭什么陈香柳能过得比她好?
她满心不甘。
隔了两日,再见秦公公时,她疼痛之余,说了自己那个貌美的姐姐。
当时秦公公很满意她的识相,但下手也特别重。
时隔几日,陈香萍又被抬入了秦公公所在的屋中。
她眼神中满是惊惧,浑身发抖。
往常不都从下午起就会选人吗?
怎么今儿都深夜了,还要把她抬来呢?
陈香萍心中恐惧万分,临进门时,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扛着个人形麻袋出来。
扛麻袋的人动作豪放,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肩上人的死活。与此同时,屋中传来了那个让她噩梦连连的尖细声音:“把人葬了,记得去她家里要一份卖身契,再拿到衙门消了她的户籍。”
陈香萍心胆俱裂。
若没记错,只有大户人家的死人才能取消户籍。
不过,一般人家没这么讲究,死就死了,一年半载才去一回衙门,将这段时间死了的人一起销掉户籍。
大户人家用下人要交税,下人越多,税收越高。堂堂京中来的贵人自然不缺这点税收……估计也没人敢收他的税。
此时销户,更多的是为了表明这个丫鬟都生死是属于秦公公所有。
签了死契的下人,死了也是白死。哪怕死得冤,也找到了证据证明其死得冤枉,也不过是让东家赔偿点银钱罢了。
陈香萍脑中思绪乱飞时,察觉到自己被人放在了床上,鼻息间还有血腥味,她吓一跳,却还是谨记管事的教导:“大人,奴……奴……求您怜惜……”
秦公公要求她们这些女人自称奴,还喜欢她们求怜。
果然,秦公公变色缓和了些,伸出细长到不正常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唇吻了上来。
他的唇微凉,有些软,但陈香萍却觉得自己犹如被一条毒蛇缠上,浑身紧绷,汗毛直竖。
不知道是哪儿惹恼了秦公公,他手一抽,扯下腰间鞭子,能往后退几步,狠狠抽在了陈香萍的身上。
陈香萍身子被抽得颤抖不止,疼痛让她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
“啊!”
秦公公眼神大亮,整个人仿若癫狂一般,手上不停,又抽了好几下。
等到他终于停下,陈香萍已经痛到连喊都喊不出来了,她身上衣衫破碎,露出被打到破皮红肿的肌肤。
“我姐……”她知道自己是替人挡了灾。
原本上花轿的人该是陈香柳才对。
“我姐姐比我貌美百倍,她……她……一定能伺候好您……”
秦公公咯咯直乐,笑声像是毒蛇的嘶嘶声:“放心,你们姐妹很快就会团聚。”
陈香萍感觉自己全身都痛,但又晕不了。
她天天在屋子里养伤时,有听见其中一位出生花楼的邻居说,秦公公的鞭子浸过药,既让她们痛,又让她们昏睡不了。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此时满心的绝望,真的感觉自己会死在这里。
后窗有动静,紧接着一抹黑影从梁上飘下。
彼时陈香萍躺在床上,隔着帐幔,加上她眼睛痛到模糊,有些看不太清楚。眨了眨眼,确定真有个黑影落在了秦公公的身后。
陈香萍心底里蔓延上来的不是欢喜,而是绝望。
如果秦公公在她伺候时被人打了,那她还能好吗?
若秦公公被杀了,她怕是更要倒大霉。她艰难地出声提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