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0章
杨母这话说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
杨善文面色微变:“娘!”他嘶吼一声,“你知道我这几年过得多难吗?好几次都差点没了命,如果不是想着回来见您,怕您无人养老送终,怕孩子没有依靠,我早就死了……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结果却得了这么一句。您不盼儿子活着,早说啊!”
他一下子蹲在地上,伸手开始抹泪,“早说这话,我死在外头,如了您的心愿就是,也好过回来天天跟您吵架,甚至还气得您吐血。”
杨母那话是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镇上被抓走的那些男人,回来的倒还好,那些没回来的,连个尸首都没有。运气好点的,有同行的人带回了身上的东西,而大多数人是什么都没留下。
杨母亲眼看见过那些人有多悲痛,多难受,曾经还庆幸过,庆幸儿子还活着。
此时见儿子都哭了,杨母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娘说错了,你别哭……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只是,铺子是从杨家祖上传下来的,万万不可以从你手中被卖出去,你真卖了,百年之后如何有脸去见你爹?”
“儿子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杨善文再次抹了一把泪,“若非走投无路,谁乐意做败家子?如今我这么难,真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听说儿子有了死志,杨母吓一跳。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杨母是越来越怕死,更怕儿子死在自己前头。
“别呀!有事情咱们坐下来一起商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说。”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好多人悄悄往这边观望。
杨家最近被人议论得厉害,杨母不希望儿子想要卖铺子的事情被外人得知。
“燕娘,你也来。”
楚云梨对于这个结果,其实不太意外。杨母生了三个儿女,如今和女儿断绝了关系,几乎没了来往,又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一个儿子,只剩下杨善文了。
身为母亲心疼自己的儿子本就在情理之中。
再说,杨善文只是想卖铺子,这不是还没卖吗?
“我就不去了,我和你们也不是一家。”
楚云梨转身就走。
杨母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张了张口,她轻易就原谅了卖铺子的儿子,儿媳肯定对她很失望。
母子俩互相搀扶着回了租住的院子。
杨善文欠的那些债摆在眼前,而且他还对至少四个东家承诺过这两日就会将欠的债还上。杨母手头的银子被偷走后,只剩下一点铜板,根本不够帮他还债。
欠的债得还,杨母自然要为儿子考虑,手头无银,要么典卖东西,要么就只能去借。
杨家如今最值钱的就是炸油饼的方子和杨家的铺子,偏偏这两样都不能卖。既不能典卖,就只能问人借钱了。
于是,回到家不久的楚云梨就等来了母子二人。
杨母一进门就开始骂杨善文,将其骂了个狗血淋头:“善文一点脑子都没有,这些年愧对于你,好不容易回来原本可以补偿,结果又为自己揽了麻烦事,也不知道我们杨家怎么就出了这种败家子……”
她骂得很难听,杨善文也真的能忍,咬牙不吭声。
楚云梨听得爽快,便也没阻止。
足足骂了近小半个时辰,杨母话锋一转:“燕娘啊,我知道你对善文很失望,也不再指望他照顾你们母女,但话说回来,他到底是孩子的亲爹,如今弄成这样虽是他活该,却还是会牵连了孩子的名声。就当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帮他一把。”
楚云梨就猜到了母子俩会打她那些银子的主意,闻言都笑了:“我打定主意要和他断绝关系,就是不希望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拿来养了所谓的恩人之子,折腾这么久才如愿。如今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我把银子拿出来……我今儿要是拿了,那天又何必折腾?”
她一字一句地道:“银子是三个孩子的,谁都不能动。”
“可……如果你不管他,他会拖累了孩子。”杨母满脸是泪,“你就帮帮他吧。”
楚云梨颔首:“我愿意帮忙,这样,一会儿我找个地方租了,带着姐妹三人搬走。这房子是你们杨家的,卖了吧,怎么都够还债了。论起来,没了这房子,我们母女几个也没了立足之地,而且这房子再小,也要值个十几两银子,你一开口,我就不争这银子,真的算是仁至义尽,你不要再得寸进尺!别逼着我让孩子和你也断绝了关系!”
杨母:“……”
“铺子不能卖!”
楚云梨呵呵:“那是你的事。”
曾经杨母以为自己的银子是被儿子偷走,这一回儿子被逼到偷偷卖铺子,她我终于相信了儿子没偷她积蓄的话。
但她的银子确实是丢了,杨母也想过再去镇长那里催促一下。曾经杨善文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不顾她的阻拦跑去报了官。
结果,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刚才过来时,杨善文就说了自己的猜测,他怀疑那些银子根本没有被外人偷走,而是落到了周燕娘的手中,他还说得有理有据,杨母的银子分了四个地方藏,却还是被偷得干干净净。她藏银子的地方肯定隐蔽,而且一家人大多数的时候都在家里,哪个贼能又快又准的偷走她的积蓄?
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也不会跑来偷杨家。
杨母还真被儿子给说服了。
此时见儿媳妇不肯帮忙,咬牙问:“我的积蓄是不是被你拿了?那天也是你说看见了人影,除你之外,没谁看见人影……人影是不是你编出来的?”
楚云梨呵呵:“这是借钱不成想要明抢了吗?我偷了你的银子,是不是该还你?我如果说没拿,就是狡辩?”
杨母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是你,咱们是一家人,回头就去衙门那儿撤了案子,不然,你万一被查出来,外人又会笑话我们了,也会说三个孩子有个偷东西的娘。若不是你,我打算去催一催,早点将贼找出来。”
楚云梨冷哼一声:“你们走!我不想跟你们说话了,每次见面都气得我心梗。”
见状,杨母摸不清到底是不是儿媳妇偷拿了自己的银子。
平心而论,比起银子被外人偷走,她当然更希望是被儿媳妇拿了。
母子俩无功而返。
二人自然是不甘心,杨母想着,儿媳妇死活不帮忙,说到底就是对儿子没感情……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如果二人能和好,儿子的那些债,她也不用再操心了。
她试探着道:“善文,你总不可能为了那兄妹三人下半辈子都独自一人吧?”
杨善文一愣:“我有妻有女……”
“就是这个话。”杨母一拍大腿,“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别看燕娘脾气不好,说话又刻薄,对你也无情,好歹你们做了几年夫妻,她喝了那么多的苦药汤子才替你生下了三个女儿……依我看,你还是放下手头的事,先找她和好。她手头那么多的银子,若是真心为你着想,你的那点儿债,她抬抬手就还了。”
杨善文皱了皱眉,母亲的提议他早已想到了,那天晚上跳墙头,当时就想着悄悄去寻周燕娘的银子,如果被抓着,那就说想与她和好。
他是个男人,虽然三十多岁,却也血气方刚,夜里并不想跟两个小子睡,而是想抱香香软软的女人。
结果呢,周燕娘下手那么狠,一点不顾夫妻情分。
反正,他不觉得周燕娘会对他心软。
“算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杨母咬牙:“你都没试,试一试嘛。”
杨善文到底是答应了下来。
这一次杨善文想要卖铺子的事情着实戳着了杨母的肺管子,不光逼着儿子答应找儿媳和好,还逼着儿子承诺了会让吴启良兄妹俩不再去学堂。
学堂的束脩太贵,少了这一项开支,儿媳妇攒的那些银子还了债,也还能剩下点儿。
杨母怕儿子骗自己,逼着他每日下宫以后都去杨家铺子干一个时辰的活。
杨善文不想答应,实在是周燕娘对他就没个好脸色,不管人前人后,从不给他留脸。
他还在迟疑要不要去,就有人找上了门来。
来人是吴启良那个已经改嫁了的娘。
楚云梨最近生意很不错,她向来与人为善,那头女人去找杨善文,她这边就有人报信。
“看着妖妖娆娆的,长得挺美,和你年纪差不多,你可要小心。”
说话的人是周氏婆家的堂姑子,人家是好意。大多数人都觉得夫妻俩再怎么吵,最后多半还是要合在一起过日子。
这是在提醒她防着外头的狐狸精。
楚云梨没说出的是,吴启良他娘是她找来的。
上辈子周燕娘没有见过这个女人,直到临死,才看到她光鲜亮丽的出现,而且她和杨善文之间说话时的那种亲密,不像是被救之人和救命恩人的妻子之间该有的亲近。
女人在这方面直觉很准,周燕娘怀疑这二人之间不清不楚。
楚云梨要照顾三个孩子,自然不可能跑去吴家所在的镇子打探,而且,她后来才知道,吴启良他娘钱茶花也跟着去了打仗的地方。总之,她消失过一段时间,据她所说是去找孩子的爹了。
外头发生了些什么,吴家镇子上的人压根就不知道。
“茶花,你怎么来了?”
吴启良看到钱茶花,又惊又喜。
钱茶花二十几岁,长相清丽,肌肤又白,快三十岁的人看着才二十出头,前挺后翘的,身形格外丰腴。
“我来看看孩子。”
听她提起孩子,杨善文一脸歉然:“对不住,我没本事,没将孩子照顾好。走走走,回家再说。”
钱茶花含笑跟在了他身后。
就是那么寸,二人进门时,杨母正在家里给吴启文立规矩。
其实杨母早就想这么干了,奈何两个孩子天天去学堂,都早出晚归,甚至连饭都不在家里吃。她想跟孩子说话都没机会,更别提立规矩了。
如今两个孩子都从学堂回了家,老想往外跑,杨母就不愿意,非把人拘束在家里,要教吴家那个姑娘做饭洗衣。
“你一个姑娘家不学做饭,以后还等着婆婆伺候你吗?要是你家境很好就算了,婆婆不乐意伺候,还有丫鬟呢,但你自己命苦,如果自己不学,以后就只有被人嫌弃的份。老婆子是为了你好才教你,换了旁人,只管夸你就行了……这个世上,不是对你说好话就是对你好……”
这个院子里住了几家人,有人敲门,杨母也没在意,以为是来找另外两家的。
因为那两家人中的其中一户最近家中老人生了病,好像是到镇上来治病了,虽然没有住到这个院子里来,但时不时就会登门。
他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儿子,杨母心虚了一瞬,又看见儿子身边的年轻妇人,她顿时心生好奇,还没问话呢,就见小姑娘丢下手里的吹火筒,哭着扑了过去。
“娘!你可算是来了,女儿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知道这个老虔婆有多过分……”
话没说完,背上就挨了一下。
钱茶花皱着眉推开了她:“不可以这样对长辈说话。”
吴启文低着头,嘀咕道:“他都不愿意收留我们,总想把我们赶出去,算什么长辈?”
杨善文特别尴尬:“茶花,我娘她……自私。不过最近已经改了,方才在教孩子做饭,这也是为了孩子好。”
“老虔婆说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吴启文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娘,如果爹不是为了救杨叔,根本就不会死。他怎么不把我们一起带走?留我们在世上吃苦,被人笑话,被人欺负……娘,我不要住在这里了……”
钱茶花泪眼汪汪地将女儿揽入怀中:“孩子,别这么说,你这是在往娘的心上扎刀子啊……”
母女俩抱头痛哭。
另外两家留在家里的人都往这边看,杨母只觉得特别尴尬,她也没想到孩子这么会告状,想要解释吧,母女俩哭得认真,大概也听不进去。她找不到事情做,只好去将门给关上。
没多久,带着弟弟去街上的吴启良就赶了回来。
母子相见,又是一场痛哭。
*
楚云梨知道姓钱的女人找来了,但从头到尾没有多打听。
镇上的人喜欢议论家长里短,杨家母子那边有个什么新鲜事,转头就有人说到她耳边来。
比如姓钱的女人当天是住在客栈,还把女儿也带了过去。不过,吴家兄弟还和杨善文住在一起。
瞧这样子,应该不是来接孩子的。
如果要接走孩子,应该把吴家兄弟也带去客栈过夜才对。
又有人说,杨善文亲自送了母女俩去客栈,还督促伙计给她们烧热水,愣是看着母女俩都睡下,屋子里的光灭了才回了家。
楚云梨通通不放在心上。
她把钱茶花找来,只想看看杨善文和钱茶花之间到底有没有奸.情。
瞧这样子,多半是不清白的。
楚云梨照常做生意,这日中午,杨母鬼鬼祟祟过来了,一到铺子里,立刻就要拉楚云梨回后院。
“燕娘啊,我有事情跟你说。”
楚云梨不想动弹:“就在这里说吧。”
“不好说,万一被人听了去……”杨母压低了声音,“那个姓钱的是狐狸精,人是住在客栈,大晚上的说害怕,非要让善文去陪着,这哪里是良家妇人?”
更让她生气的是,偏偏儿子还真的随叫随到。
男女有别,哪怕是钱茶花真的害怕客栈里的人,也该是她这个老婆子去陪着。
杨母发现儿子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回来时醉醺醺,身上还带着脂粉的香气,她心里顿时就跟长了草似的。
第一个念头是高兴。
哪怕儿子都已快三十了,也还是有女人上赶着。但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
那姓钱的女人可是生下了兄妹三个,儿子和她不清不楚,以后怕是更要照顾好兄妹三人。此时她已经隐隐猜到了儿子对兄妹三人那么好的真正原因。
并不是为什么救命之恩,只是为了外头的相好而已。
杨母反应过来后,认为不能放任儿子。
她想找儿子好好谈一谈,结果儿子喝醉了,今天早上她起来,院子里已经没了儿子的身影。
想要掐断这段烂桃花,自然是儿媳妇出手最好。有理有据,身份也够。她们婆媳俩去把姓钱的女人暴打一顿,那狐狸精也只有受着的份,即便是外人见了,也只会骂狐狸精活该。
楚云梨讶然:“她叫了,杨善文就去?”
杨母:“……”
她勉强笑了笑:“那是救命恩人的家眷,善文对孩子都那么好,人家难得来一趟,他肯定要把人照顾好啊。”
“你可真会扯。”楚云梨甩开她的手,“别拉拉扯扯的,我和杨善文已经断绝了关系,别说是他和女人过夜,就是真把人娶进门来,那也跟我没关系。”
杨母早就猜到了儿媳妇对儿子已经彻底失望,此时见儿媳妇对于儿子在外头有女人了还无动于衷,她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真想让夫妻俩和好,怕是不容易了。
“燕娘,就当是为了孩子……”
楚云梨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为孩子已经付出得足够多了,这几年来起早贪黑,你还要我怎样?实话说吧,我宁愿辛苦一些,哪怕是十二个时辰不睡觉的干活,也绝对不会为了她们去找杨善文和好。”
她强调道:“你老了,但是没瞎,应该看得出来杨善文的心如今不在这个家里。他满心满眼都是那兄妹三人,你都看得出他和那女人不清不楚,那他对孩子掏心掏肺,到底是因为报答救命之恩,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她冷笑一声,“我都怀疑这所谓的救命之恩到底存不存在。”
语罢,甩开了杨母,进了后院,“恭喜你即将又有新儿媳,赶紧走吧,别再来了。”
杨母面色格外难看。
如果救命之恩不存在,儿子他……这不是昏了头吗?
图什么呢?
狐狸精都不跟他,他却掏心掏肺帮人养孩子,这不是冤大头吗?
*
钱茶花确实和杨善文不清不楚。
她难得来一趟,为了让杨善文好好养孩子,自然是要犒劳他。
白天的客栈没几个人,杨善文说是去上工,其实是去客栈与她厮混了。
反正杨善文那个活计也不用一天到晚都巡逻,偶尔露露面表示有上工就行。
楚云梨打定了主意不再管那二人。当然了,这只是面上的态度,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俩不要脸的货。
她没去找二人的麻烦,钱茶花先找来了。
论容貌,钱茶花是挺美的,但周燕娘也不差。
只不过周燕娘平时吃得差,又干了许多活,夜里都睡不好,显得格外憔悴,八分的容貌都只剩下了两分,最近楚云梨调理了身子,微微胖了些,肌肤变得白皙红润。这人的气色变好,容貌气质都大不相同。
楚云梨清晰地注意到,钱茶花看见她时愣了一下。
“是杨嫂子吗?”
听到这称呼,楚云梨头都没抬。
钱茶花自来熟:“杨家嫂子,我是阿良的娘,今日过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楚云梨不看她:“这里没有杨家嫂子,你若是找我,可以称呼我为周东家,你来镇上这都是第三日了,但凡打听一下,就该知道我和杨善文之间闹得跟仇人似的,你再喊杨嫂子,我就当你在骂我,到时别怪我不客气。”
钱茶花有些尴尬:“你们夫妻闹成现在这样,跟我那几个孩子脱不开关系。实在对不住,这真的不是我本意。杨嫂……”
楚云梨手中的锅铲直接就飞了过去。
钱茶花吓一跳,急忙侧身避过。
锅铲砸在地上,瞬间碎成了两瓣,楚云梨走过去将那锅铲扔到了柴火堆里。
“晦气!”
钱茶花:“……”
“我命苦,杨……周东家也是做娘的人了,但凡有点法子,谁又愿意与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分开?”
楚云梨呵呵:“所以你就把自己的孩子塞到别人家里?还说不是你本意,你本身也没安好心,解释什么呀,坦坦荡荡承认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承认你自私,我还会高看你一眼。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完了,又在这儿哭哭啼啼说自己不得已。怎么,你都能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了,难道还有人逼着你不管孩子死活?”
如果真是连自己亲生儿女都顾不上了,也不可能一个人跑这么远还没人拦着。
今天特别累,先这样~明天能补我一定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