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2章
老张头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今儿照常做生意,没发觉有哪里不对,也没有看到周家那几兄弟。这人几乎要站不住,他只能用力将人扶起,想要把她扶了独自站好。
两人以前是亲密过,但到底不是夫妻,而且关于二人之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老张头还得顾及自己孙子的名声……站远点好,有事说事,可不能拉拉扯扯纠纠缠缠。
奈何楼莲花伤心欲绝,总觉得几个孩子出了事,此时根本就站不稳。
楚云梨上前一步,狠狠掐住楼莲花的胳膊:“能站稳吗?往哪儿倒呢?”
楼莲花:“……”
她那一瞬确实站不稳,但是孙九娘这声音太冷了,像冰碴子似的,冰得她瞬间就多了不少力气。
又抽泣了几声,楼莲花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是大根他们,兄弟几人一大早就出门了,结果到现在也没回,我听说有人在庙里看见了他们,可……九娘是不是也去庙里了?你有看见他们吗?”
楚云梨当然看见了,还把人推下了山崖呢。
“庙里那么多人。”楚云梨没正面回答。
没有一口回绝,也是有试探的意思,想要知道楼莲花到底知不知情。
楼莲花一脸恍惚。
张成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长辈之间的恩怨,他唯一能明白的是,家里人会变成这样,跟两个女人脱不开关系,一个楼莲花,一个是安娘子。
因此,他对这两人一点好感都没有。
“他们兄弟很喜欢赌,你有没有去那些地方找过?”
“不可能!”楼莲花语气笃定。
看着院子里几人一脸不信,楼莲花脱口道:“他们欠了一笔银子,连赌场都进不去,还怎么躲?”
众人:“……”
老张头原本生出的几分担忧在听到这话后,瞬间消失殆尽。
“我没看到人,孙氏也没见过他们,你去别处找找吧。”
楼莲花悲痛欲绝:“我……我有预感,他们应该是出事了。你跟我一起去找找吧……”
“不去!”老张头不认为几个年轻人会出事,多半就如孙子所说,不知道跑到哪个地方去赌了。
赌鬼来了兴致,哪里还管得了家人?
“你走吧。”老张头粗鲁地将人往门外一推,狠狠将门关上,也不管外面的人拍不拍门,扬声吩咐,“明儿还要赶路,早点睡。”
几人各回各房,楼莲花忙着找人,也没有在门口多纠缠,很快就离开了。
*
老张头心知,儿媳非要和离,肯定是很厌恶儿子。
二人两看两相厌,不适合在住在同一屋檐下。住得久了,吵吵闹闹对孙子不好。
不说会不会影响孙子的名声,双亲天天吵架,谁都会难受。
因此,老张头的意思是,让母子俩赶紧回城。
反正孙子已经给他长了脸,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秀才的祖父,继续留在镇上,对家里没好处,说不得孙子还要被人算计了婚事。
楚云梨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收拾周家的那三兄弟,这可是上辈子婆媳俩的杀身仇人。
事情已了,至于钱家兄弟……光凭他们俩那么能作,早晚能把自己给作死。
主要老张头也不是那种任劳任怨的冤大头,刚才他把楼莲花推出去的时候,可是一点犹豫都没有,手劲儿也大。
就在楚云梨以为母子俩回城之前都不会再出事时,翌日早上母子二人一起去街上吃早饭,就遇上了在铺子里帮忙的安娘子。
张家父子还想着给张成才攒银子,即便是母子俩还在家,他们也没舍得不做生意陪孙子……反正一大早孙子还没起床,他们做了生意回来孙子才起来不久,父子二人干一天,有近二两银子呢。
楚云梨不想进厨房做饭,便带着张成才吃镇上的各家手艺,还别说,不管好不好吃,太久没吃了,还有些想念。
安娘子看到母子二人进铺子,眼神格外复杂。
楚云梨注意到了,没拿她当一回事。
张成才脚下顿了顿,都想换一家了,不过,眼角余光瞥见边上的母亲对于遇上安娘子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便也坦然了。
母亲不生气,那只是没表现出来,心里不定怎么呕呢。此时最好就是漠视,他越在意安娘子,母亲心里就会越难受。
“两个油饼,一碗油茶。”张成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娘,你呢?”
“一样。”楚云梨面前有客人吃过,桌上还有些汤汤水水,她伸手敲了敲桌子,“大娘,麻烦把这里擦一下。”
炸油饼的东家大娘这会儿不太忙……这都过了吃早饭的时辰,几乎没有客人了。大娘正在洗各种碗盆,抽空回头瞅了一眼:“安娘子,去擦擦,没点儿眼力见。”
这卖早饭的摊子每日半夜就要起来忙活,赚点钱也不容易。若是大娘忙得过来,绝对舍不得请人。
请了人来,付了工钱,那就是为了让人干活的。干得不好,大娘就是要教。
在大娘看来,她是随口一说。
安娘子就特别委屈,她在这个早饭铺子里打杂,一早就看见了进来的母子俩,这会儿屋子里所有的桌子都没擦,按理,有客人坐了的桌子必须要先收拾出来。但她就是不愿意。
她也没想到孙九娘竟然这般过分,害她被训斥。
“是。”
安娘子委委屈屈,抓了帕子过去擦桌子。
洗盆子的大娘听到这声音,顿时皱起眉:“安娘子,你感觉委屈了?”
安娘子确实很委屈,但不敢承认,苦笑道:“不委屈,大娘,哪儿干得不好您直说,我一定改。”
大娘觉得有点别扭,教训几句吧,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不说吧,心头又堵。干脆扭头去炸油饼了。
安娘子做事利落,身上穿得干净,名声也不错,镇上难得找出几个这种妇人。众人甚至会觉得安娘子被婆婆骂得可怜。
因此,当初何婉娘在自家需要厨娘时最先请了她来。东家大娘也是看她干净,不会影响自己铺子名声,这才把人请来的。
东家大娘炸油饼时,越想心里越堵,感觉自己使唤不起这人,做好了油茶油饼,她亲自送到了楚云梨面前。然后,就看见只有母子俩面前擦了,整张桌子还有一半儿没动。
桌子本也不大,一张桌子一般坐四个人。
吃饭的时候面前有别人吃剩的汤汤水水会影响胃口,但若是桌子的另一边不干净,同样会影响胃口。
东家大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取了帕子擦了另一边,顺势坐了下来:“没想到秀才公也会来我家吃早饭,前儿我看到你们吃对面的汤面,心里还在想,这秀才公要是来了我家,那我家也多少能沾一点秀才公福气,可得好好招待。方才有所怠慢,秀才公别生气啊。”
张成才摇头,桌子没擦干净也不是这一家,以前也有遇到过,没必要为了这事生气。
东家大娘见二人没生气,笑吟吟道:“秀才公就是大度,都说那大官肚子里能撑船,秀才公以后肯定是能干大事的人。”
张成长急忙谦虚几句。
东家大娘见自己坐在这里人家都不能好好吃饭,立即起身:“那你们吃着,有事尽管吩咐。”
她准备过去接着洗盆,路过安娘子时,狠狠把人剜了一眼。
安娘子看见了,心中苦涩不已,真的是同人不同命。凭什么呢?
原先未出嫁时,她也是村里的一枝花,就因为不能生,被婆婆磋磨得厉害。
可是不能生的又不是她……找张元柱借种的也不是她,这种借成功了,她替安家生下了儿子,这些年母子俩对她还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而孙九娘并没有比她能干多少,年轻时靠公公婆婆和男人,现在靠着儿子,从来不操心,从来不挨骂,里子有了,现在连面子也有了。真真让人羡慕。
楚云梨和张成才一边吃,又说着回城的事。
镇上无事,还容易惹麻烦,不如早回,张成才的意思是,等父子两人卖肉回来就辞行。反正不远嘛,中午过后启程,天黑之前也能到家。
楚云梨答应了下来。
母子两人吃完,不顾东家大娘的推拒,执意付了银子离开。
而这时,安娘子也下工了。
卖早饭赚的是份辛苦钱,东家娘子不舍得请人,即便要请,也只请了一个半时辰。
这请的人干活时间短,工钱自然不用太高。
鬼使神差一般,安娘子撵上了前面的母子俩。
“姐姐,我有话要对你说。”
楚云梨听到这称呼,心下有些腻歪,之前已经纠正过安娘子一次,她回头强调:“我娘家没有妹妹,也不想做姐姐。话说你这记性不太好啊,以前我说过,你又忘了吗?”
安娘子苦笑:“嫂嫂,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单独说!”
楚云梨呵呵:“当不起你这一句嫂嫂,有话直说吧。”
安娘子看了一眼张成才,再次强调:“是单独说。”
张成才没退,反而还上前一步,将母亲挡在了身后。他皱着眉盯着面前的女人:“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安娘子看着孙九娘被年轻的秀才护在身后,霎时想起了家里那个只知道混吃混喝的小子,算起来也十来岁的孩子,该懂事了,却从来都不知什么是孝顺。安华山揍她时,那孩子从来都只当看不见。她受伤了干不了活,孩子还嫌她做饭太晚,饿着她了。
越想越不愤,安娘子怒火上头,脱口质问:“张秀才,有些事情你们年轻人不懂,我和你爹之间……你是有个弟弟的。家根就是你的弟弟,你身为哥哥,该照顾弟弟。都说长兄如父……”
此时街上没有几个人,安娘子的声音也不大,听到动静的人不多。
张成才气笑了:“不要脸!”
被年轻有为的秀才骂不要脸,安娘子心下又羞又愤,她死死盯着孙九娘:“你不打算说几句吗?”
楚云梨扬眉:“你想要我说什么?让我成全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
安娘子张了张口,她没有想过和张元柱有什么,孙九娘生下了一个秀才儿子,算是在张家立了大功,张元柱不可能休息娶她。
她就是看孙九娘日子过得太好,心里不忿,想要给她添点堵。
至于这件事情会不会传出去?
应该不会。
她都已经想好了,张成才是个秀才,名声要紧,孙九娘为了儿子的前程,一定不会舍得坏了自家男人的名声。这哑巴亏……孙九娘吃定了!
想到此,安娘子眼神里满是快意之色,她特别想看见孙娘子纠结痛苦,奈何让她失望了,那女人冷冷淡淡的,好像只是听见了一句今日天气真好之类的废话。
安娘子很不甘心:“张哥很疼家根,经常买了零嘴给他……”
楚云梨忽然开始掏袖,很快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展开后竖着放在安娘子面前:“认字吗?不认字的话我读给你听,上面这三个大字,和离书!那臭男人我不要了,你若有本事,让他娶你呀!想做秀才的娘,想沾秀才的光,只看张元柱愿不愿意了。”
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成才,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张成才眉头紧皱,回到张家也不见好转,他偷瞄了几次母亲的神情,看不出丝毫伤心难过之类的情绪,忍不住问:“娘,爹和娘已经不是夫妻,万一他真的脑子抽了娶那个女人,我可不想多一个弟弟。”
楚云梨乐了:“你不愿意就行啊!成才,别觉得你是晚辈,现在的张家,是你说了算。”
张成才一愣。
家中长辈个个强势,他只有听话的份,这么多年下来,他都习惯了不与家中长辈争执,此时母亲的话犹如一道天雷劈在他的头上。
对啊!
可最重要的不是张家现在谁说了算,而是父亲在外头找的野女人挑衅到了亲娘面前。张成才心头都生出了几分火气,他又瞄了亲娘一眼,看出她是真的不在意,可……秀才的爹休妻另娶,对他多少有些影响。
当然了,民不举官不究,就像是那些商户子过继了考科举一般,没人拿这件事情来说,几乎没有影响。
中午,父子俩人回来,母子俩说了要走,父子二人心中很是不舍……这份不舍主要是针对张成才。不过,为了孩子前程,他们没有挽留,还亲自扛了行李去街上找马车。
张成才在马车准备离开时,又跳了下去,抓了祖父到一旁说了,安娘子挑衅的事。
老张头眉毛都气歪了:“放心,我会盯着你爹!”
*
母子俩回城的路上很顺利,到家时天都没黑。
张腊月苦着脸,感觉月子饭很难吃。何婉娘在边上劝,又说当年她生孩子的苦楚。
母子两人到家后,先各自洗漱了一番,换掉了身上的衣裳,楚云梨这才进了张腊月所在的屋子。
家里有厨娘,何婉娘帮孩子换尿布,张腊月只需要喂奶就行,饶是如此,她也觉得这月子坐得人难受。
何婉娘看到儿媳妇进门,立即道:“腊月还说不舒服,当年你坐月子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抽空还要去给你祖母……”
说到这儿,何婉娘很不好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儿媳妇当年好像确实干了不少活,也受了不少委屈,她心里歉疚:“九娘,这有我呢,你回去歇着吧。”
张腊月苦笑:“养了孩子,我当然知道娘很苦,当年带我的时候,还有个楼成全呢。”
两个孩子一般大,她奶一个孩子都感觉特别累,孩子还没吃饱,她浑身都已经酸痛不已。不知道母亲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提及楼成全,屋中的气氛更压抑了。
那就不是个好东西。
楚云梨想起来都替孙九娘不值。
不过,最讨厌的还是张元美,如果不是她,孙九娘也不用养这个白眼狼,但凡她把话说清楚,老张头也不会将张腊月许给楼成全。
张元美胡乱一安排,简直害苦了孙九娘母女。
不是说孙九娘不拒绝,而是老两口以为那是自己的外孙子,勒令儿媳妇养着,而且在孙九娘看来,这是自家男人的亲外甥,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了,当年楼成全抱到张家时才生下来几天,孙九娘是做过娘的人,怎么可能在自己有奶时不喂他喝?
楼成全在张家长大,知礼懂事,平时和张成才相处得挺好,也挺照顾张腊月,谁能想到他会是个白眼狼呢?
“不说他了。”何婉娘将放温热的鸡汤送到儿媳妇面前,“腊月这丫头说什么也不肯喝,来,你喝了吧,暖暖身子。”
楚云梨:“……”
她端了碗就往外走:“我去放点盐。”
奶孩子的人,味道不能吃得太重,这碗汤几乎没有盐。
张腊月看到母亲的背影,捶了一下被子:“以后我要再生孩子,我就是猪!”
何婉娘哈哈大笑。
“奶,你还笑。”张腊月恼了。
“不笑了。”何婉娘擦掉眼角的泪,“一会儿我给你放盐。”
张腊月瞬间欢喜:“我就知道奶对我最好了。”
楚云梨回来后忙了两天,将铺子里的伙计理顺,新铺子又要开张,她最近挺忙的。
不管有多忙,她每天最少要去张腊月屋子里两三次。
张成才在短暂的休整过后,又开始每日早出晚归,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学堂度过。
就在张腊月即将满月时,楚云梨发现楼成全老是在附近转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楚云梨只当没看见,可几乎每天都要遇上,这就有点恶心人了。
在又一次遇上时,楚云梨出声:“你过来。”
楼成全特别欢喜,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见面前之人点头,他欢欢喜喜屁颠屁颠凑上前。
“娘!”
楚云梨一抬手,手里刚买的猪肚直接塞入了他的口中。
那股味儿先让楼成全将隔夜饭都吐出来,他急忙将猪肚扔掉,呸呸呸好几下,又干呕了几回。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在这附近转,是想做什么?”
楼成全心中怒火冲天,却不敢表露半分,苦笑道:“我想看看孩子。”
“孩子跟你没有关系,她姓张。”楚云梨沉声道:“你再在这附近转悠,小心你的腿。”
想到什么,楚云梨嗤笑道:“手已经废了,要是腿再无力,呵呵,那你就只有躺着饿死的份。”
楼成全:“……”
他心中一动,忙问:“娘……您听说过这种怪病吗?”
一声“娘”在出声时急忙收住了,他可不想再被猪肚糊嘴。
“没有,我就是觉得老天有眼。”楚云梨转身就走。
楼成全很不甘心:“我想见奶,不是为自己求情,是姨娘,姨娘她病得越来越重,像是要疯了。”
楚云梨心下呵呵。
周家兄弟几人就是张元美花钱请的,上辈子不提,这辈子张元美人都病得昏昏沉沉,还没忘了找人收拾他们母子。
楚云梨没有直接要了张元美的命……张元美最在意的就是江大爷对她的宠爱和她贵妾的身份。
一个屠户的女儿能够做贵妾,就已经表明了她在张府之中超然的地位。
“滚!”
楚云梨回了院子,还是找了何婉娘说了张元美的事。
不是想要让何婉娘疼爱张元美,而是楚云梨想借此机会去看看张元美的惨状……江府很大,楚云梨不想三更半夜耽搁自己的瞌。
听说女儿疯了,何婉娘满脸的恍惚,转头看见床上的孙女,稍稍软下来的心又变得邦邦硬。
“不管她了。她入府那么多年,除了送回来一个孩子,就跟忘了我们一家人似的,我就当这个女儿白养了。以后她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楚云梨点点头。
“我还说去探望一下呢,既然娘这样说,那我就不去了。”
何婉娘:“……”
“你要是不觉得为难,就去一下吧,我不想见她了。只是,你想见就见得到吗?”
如果江府什么样的人都招待,张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有进去过。
楚云梨乐了:“我手里有独一份的脂粉,江府也想跟我做生意呢。”
何婉娘哑然。
此时她算是又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儿媳妇做生意的厉害。她眼中的江府,那就如同天上仙,自家垫着脚尖也不配看人家一眼。
儿媳才进城多久?
这就变成了江府的座上宾了?
何婉娘心下感慨之余,又特别兴奋。儿媳妇这样厉害,手头肯定赚了很多银子,如此一来,孙子只管往上考,再无后顾之忧,不说考中进士,只要能考中举人,那就可以捐官入仕。
“那你……”
本来想问一下儿媳妇要不要与江府做生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婉娘确实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但是在儿媳妇面前,她真的不敢多嘴,万一说错了话,儿媳妇又照办了,影响了家里的生意怎么办?
“你看着办吧,不要问我,腊月这儿你不用操心,我会看好她们母女。”
*
楚云梨送了一张帖子去江府,说是要探望一下江大爷的张姨娘。
江大爷想要与张腊月做生意,自然也知道那脂粉铺子后面的东家是谁,还知道两家是亲戚。只不过,稍微一打听,得知张元美那个蠢货和自己的娘家闹翻了,姻亲关系确实牢固,但亲人之间翻了脸,那都不是互相看不惯,而是反目成仇。
所以,他不敢借着这点关系与张家亲近。
也因为张元美和娘家翻了脸,江大爷在厌恶了她后,就没管她的死活。
此时脂粉铺子的幕后东家要见张元美,江大爷欢喜之余,又找来下人吩咐了几句,让人将张元美好生打扮一番。
当楚云梨入了江府,与江大夫人寒暄几句后,一起去往张元美所在的佛堂时,张元美一身素袍,看着不算特别狼狈,就是整个人瘦脱了相,乍一看,有些吓人。
张元美今日被丫鬟们粗鲁地搓洗过一遍,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心里还惶惶然……她这已经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不光对着江大爷发火,甚至在江大夫人面前也没收敛。
她知道自己这心情不对,可就是压不住火气。想找大夫来治病,看了几位,都说她是自己肝火旺盛,不见中毒之象。
原以为洗干净了要被送上路,没想到看到了自己的嫂嫂。
张元美一愣过后,心头压着的大石瞬间就没了。
只要不是送她去死就行。
在江府摸爬滚打了十多年,张元美也懂得了几分眉高眼低,只看江大夫人和自家嫂嫂的站位,还有两人之间说话的神情,她瞬间明白,孙九娘如今是江府的客人。
她瞬间压下了心里的那些愤恨,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嫂嫂,你来看我了?”
原本就瘦得脱相,整个人面相刻薄,这一笑,特别骇人。江大夫人都有些变了脸色,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张姨娘,最近过得可好?”
一听这称呼,张元美心里暗道了一声糟。
江大夫人眼神微闪:“张夫人,咱们坐下说吧。”
楚云梨坐了下来,又有人送上茶水:“张姨娘这是身子不适吗?”
张元美面色微动,能够活着,谁又想死呢?
“嫂嫂,我有话要跟你说,单独说。”
江大夫人有些怒,如果不是男人让她招待好孙九娘,她还真不想带着这人来见张元美。
张元美这都膈应了她多少年了?
当初两人前脚定亲,张元美就入了府,等她嫁过来,那二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新婚那晚,张元美还在自己的院子里郁郁寡欢,喝得酩酊大醉。为这,男人都没等天亮就去了张元美的屋子。
当时险些没把她气死,这狗男女竟然那么深爱对方,直接娶了张元美就是了啊,她家世好,长相好,又不愁嫁。非得让她来受这窝囊气。
好不容易把张元美踩成这样,江大夫人万万不希望她有翻身的机会,否则,这女人还得继续膈应她。
好在孙九娘对张元美似乎没什么好感,有哪个做嫂嫂会张口就称呼自己的小姑子为姨娘?
想到此,江大夫人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戾气。
“张氏,你又忘了规矩?”
张元美火气一点就着,怒瞪着江大夫人:“这是我嫂嫂。是我娘家人,你敢拦着我们见面,回头我找大爷告状!”
江大夫人知道男人对这个贵妾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但如果孙九娘要扶持张元美一把,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张夫人是客人,你好歹客气一些。”
楚云梨看出了这二人之间的火药味,她没有到处结仇的想法,不愿意与江大夫人为敌,笑道:“我来此是奉长辈之命,有些话要嘱咐,还请江夫人……”
江大夫人暗暗叹口气:“张夫人留下来用膳吧,我去厨房看看。”
等到江大夫人离开,屋子里伺候的人瞬间少了大半。只剩一个丫鬟戒备地盯着张元美。
楚云梨率先出声:“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来见你一面。再不来,兴许就见不着了。”
张元美:“……”
她真的很怕死,听出话中之意,脸色瞬间就变了:“你这话是何意?”
她不想从孙九娘口中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立即道:“我病得厉害,绝对是那个贱女人给我下了毒,我要你给我请个高明大夫。”
楚云梨扬眉:“请来做什么?毒死你吗?”
张元美噎住。
“你不帮我,哥哥和爹娘都不会原谅你,他们会休了你。”
楚云梨乐了:“好叫你知道,我和张元柱已经不是夫妻了,如今成才还跟着我,你娘也跟着我住……懂了吗?不是我离不开张家,而是张家离不开我。你呢……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想让我救你,趁着天光正好,枕头垫高一点,好好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张元美面色大变。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孙九娘不会救她,甚至还会动手对付她。
“我不信!你一个乡下女人,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楚云梨呵呵:“你以为江夫人对我礼遇有加是因为成才?”
当然不是。
这道理张元美都明白。
像江家这样的身份,亲戚友人之中不乏读书人,不会因为一个张成才就对一家子这般客气。
张元美忽然开始浑身哆嗦,再也硬气不起的她真的不想死,一咬牙,噗通就跪在了地上。
她跪得利落,还让楚云梨愣了下。
这也太麻利了些。
楚云梨皱了皱眉:“你做妾做的骨头都软了?”
张元美满腔悲愤,她就觉得孙九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的她感觉自己周围全部都扎满了尖刀,那些尖刀还越逼越近,她动了会死,不动也会死。此时必须得有外援,才有可能保住自己一条命。
“嫂嫂,我知道错了,我愿意赎罪。你帮帮我……只有我活着,我才能想办法弥补你啊……你帮我找个大夫吧,我肯定是被人下毒了……男人最是靠不住,当初海誓山盟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结果说翻脸就翻脸……把我关在这个佛堂里,任由那个贱女人磋磨我……他都已经大半个月不来了……嫂嫂……如果你不帮我,我会死……我真的会死,我不想死……呜呜呜……”
说到后来,她整个人跪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哭到泣不成声。
楚云梨眼中一丝怜悯都无:“说起来,这次我回镇上后,带着成才去山上还愿,险些被人给丢到了山崖底下,大概我真有几分运道,没死不说,那几个人还失足坠落了下去。”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张元美的头顶,“我和周家那几兄弟说起来并没有什么恩怨,你说,他们为何要杀我呢?”
张元梅哆嗦得更加厉害了,也不敢抬头:“我……我不知道……嫂嫂……你帮帮我吧。”
楚云梨站起身:“知道你不会承认,所以,咱们就此别过。”
最后一句话,一字一句说得特别郑重。
张元美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恐慌,她猛然抬起头来,对上面前女子的眼,那眼中无波无澜,带着一份浓厚的杀意。
她大惊失色:“嫂嫂……我……不关我的事,那不是我找的人。你听我解释……”
楚云梨已经不再听,转身之际,袖子一挥,甩出了一些粉末。
张元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然后眼泪滚滚而落,无论她怎么擦,脸上的泪水始终擦不干净。
她明明不想哭,就是控制不住脸上的泪。
江大夫人等在院子门口,一脸的担忧:“张氏脑子不太清楚了,行事暴躁,没有伤着张夫人吧?”
楚云梨摇头:“没有,我看她脑子都不太清楚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请江夫人多担待。”
言语敷衍,江大夫人瞬间放松下来。
这孙九娘压根就没有为小姑子撑腰的意思嘛。
两人有说有笑,楚云梨没有留下用膳,执意告辞离开。
那日之后,听说江府内的一位张姨娘得了怪病,不分白天黑夜,一直都在流泪,看着像是做了坏事在忏悔似的。
而且,这位张姨娘似乎是歉疚太过,夜不能寐,不过短短两日,熬得眼下乌青,原本就消瘦的人更瘦了几分。
据大夫说,如果再睡不着,可能就活不了了。
消息传入何婉娘耳中,她有些恍惚,楚云梨以为她会跟自己商量着去见张元美一面,到底是没等到。
张元美没了。
江大爷做主,将其葬在了郊外的南山上。那不是江府族地,按理,贵妾可以入族地。
这么一来,外人也摸不清楚江大爷对这位张姨娘到底有没有感情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