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9章
楼成全很清楚自己的身世是怎么回事,对外说是放在外养了多年的江家公子,实则不然。
张姨娘早就告诉了他真正的身世,还直白地说了对他的安排。以后她好生读书,好好对待江南玉,那就有好日子过。
两样安排,楼成全今日都没有做到。
一来是他昨天晚上跟两个丫鬟厮混,此事是瞒着府里的,未娶妻先宠了丫鬟,旁的男人可以理解,但张姨娘母女绝对要生气。
二来,他厮混太过,以至于让自己在地上躺了一夜,被冻到双手无力,严重到拿不起笔。如果治不好,他以后写不了文章,那还考什么?他考不了童生,张姨娘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楼成全心中慌乱无比,脑子里想着应对之策,可越是着急,越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母女俩进了门。在慌乱之中,楼成全是来得及使眼色让两个丫鬟退下去。
屋子就那么大,两丫鬟身形苗条,一人穿粉色,一人穿粉紫,衣裳鲜亮,母女俩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见?
江南玉先就变了脸色,冷笑一声:“父亲说你搬出来是为了专心读书,结果呢?”
她目光在两个丫鬟身上扫视,“我前脚卖了你们,后脚你们就到了这院子里。合着我还做了件好事,让你二人过得更从容了。”
她语气阴森森的,眼神里满是怒火。
两个丫鬟吓一跳,急忙跪地磕头求饶。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红颜比较会说话,边哭边道:“姑娘饶命,奴婢蒲柳之姿,人微位卑,从不敢与姑娘相争,姑娘只当奴婢是个小猫小狗……但凡姑娘有吩咐,奴婢一定拼命办成,只求姑娘饶了奴婢一回……”
江南玉气笑了,抬脚就踹。
她直接踹向红颜的胸口,这一下踹得挺重。红颜朝后倒去,虽然没吐血,可脸色惨白。
楼成全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没有出言求饶,他如今是自身难保。
张元美脸色难看:“我得了丫鬟告密,说你在这院子里藏了两个美人,原以为是有人诬告,故意挑拨我们之间关系。”说到这里,她嗤笑一声,伸手一指红颜二人,“你说,她们俩为何在此?”
楼成全闭了闭眼,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张元美发了脾气,怒斥:“说话!你哑巴了吗?”
“她们到底是跟了我一场。”楼成全苦笑,“姨娘放她们一条生路吧。”
言下之意,他答应让张姨娘送走两个丫鬟。
张元美呵呵:“来人,将这二人杖毙。”
她扭头看向浑身发抖的两丫鬟,冷笑道:“你们知道公子的未婚妻是本姨娘的女儿,虽然我们不是亲生母女,但这么多年的情分,和亲生的无异。你们居然敢与大姑娘抢人,能有几条命经得起祸祸?”
有婆子来拖了两个丫鬟到院子里,很快就想起了板子打在肉上的沉闷声。
楼成全面色越来越白,下意识看向江南玉。
女子不都温柔善良么?
那二人要被杖毙,江南玉应该看不下去。
结果,此时江南玉一脸的冷漠。
楼成全张了张口,到底是没敢替两个丫鬟求饶。
张元美跑这一趟,是得了丫鬟密报,说是楼成全在外藏着美人。母女俩亲自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好生处置两个丫鬟,也是杀鸡儆猴的意思。
杖毙了这二人,让府里的其他丫鬟好身紧一紧皮,不要勾引不该勾引的人,也是告诉楼成全,以后要安分守己,不要害了卿卿性命。
此时张元美才发现屋中还有一位大夫在,并且,大夫在配药。
楼成全是她精心挑选的女婿……如果不是女儿是所嫁非人,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将这个放在自己名下的儿子接回府中。
越是富裕的人家,对女子的贞洁就越看重。女子二嫁,想要嫁入别人家做正头娘子,又不想做续弦,真的很不好嫁。
张元美私心里还是希望女儿嫁一个年轻有为的后生,即便是现在身份低一点,以后也能有个盼头。楼成全就不错,文章很有灵性,中秀才不过是早晚的事。
看到未来女婿病了,张元美立即询问:“成全,你病了?”
别是那方面有毛病才好,她还是想让女儿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
这年头,亲儿子都不一定孝敬,不是亲生的孩子,更是靠不住。
楼成全打了个哈哈:“是,昨晚没盖好被子,有些着凉。”
大夫瞅了他一眼,到底没出声反驳。
楼成全见大夫没有解释的意思,心里大松一口气。
江南玉看着大夫配的一堆药,好奇问:“这药要喝几副?”
大夫不会主动挑破楼成全的谎言,但也不会帮着遮掩,他就赚一个药费和诊费而已,可没有拿封口费。
“说不好,公子的病症很复杂,兴许三两天就有好转,也可能……反正,我不敢保证能让公子痊愈,诸位可以请别的大夫来看一看。”
这话让张元美母女俩听得一头雾水,着凉了而已,得个风寒,严重些也最多养上半个月。
怎么大夫这话说的,好像这辈子都治不好了似的。
张元美脱口质问:“到底什么病?”
大夫:“……”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这可不是我要说的啊,公子勿怪。”
楼成全一片心灰,他可以厉声阻止大夫开口,但母女俩一定会怀疑。而且这位大夫年纪不轻,也是附近这一片的名医。老大夫都治不好,说了这是疑难杂症,即便他再请了其他的大夫,可能也没那么好治。
也就是说,不让大夫说话,他手腕病了的事也瞒不住。
既然都瞒不住,他再遮遮掩掩,会被母女俩讨厌。
江南玉还有许多选择,而他没有退路……他的手治不好,就没有让江南玉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底气。
如此,在母女俩面前,他必须要做到坦诚以待,至少面上得坦诚。
大夫说了楼成全双手乏力,这期间楼成全一颗心提着,紧紧盯着母女俩的神情。
张元美没有听说过这种怪病,疑惑问:“治不好了?”
大夫不敢说这话,摇头道:“不好说。老夫没有治过这种病症,夫人可以另请高明。”
留下几副药,大夫告辞离去。
屋中气氛很差,所有人都不说话,楼成全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听着外面院子里板子打在肉上的啪啪声,他心里特别后悔自己昨夜的荒唐。
如果没有和两个丫鬟玩闹,而是早早睡觉,他这会儿已经去学堂拜见夫子了。
想着想着,楼成全眼圈越来越红,到底是不甘心,找来了随从去学堂告假。
“如实跟夫子说我的病症,等我好转,立刻前去拜见。”
第一印象很要紧,这个道理连久居后宅的张元美都听说过。
“你可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张元美大发雷,一怒之下,还把桌子都掀了,然后扬长而去。
江南玉起身跟上,临走时没有再看楼成全,更别提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了。
楼成全看见了母子俩的冷漠,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只觉得浑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
另一边的镇上,何婉娘找到了稳婆,说了自己的要求。
让一个妇人去城里干活,即便是当天可以来回,对于稳婆和其家人而言,是一件需要认真考虑的大事。
稳婆要和家人商量,何婉娘也不好催促。她如今不是张家妇,即便是儿子还在张家院子里,她也不好再过去住。回到镇上以后,干脆住到了她姐姐的家里。
何婉娘离家小半年,如今回镇上暂住,也没空着手上门,当日就说自己最多住四五天,她姐姐一家对她挺热情,一日三餐都换着做好吃的。
姐妹俩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得知张成才考中了童生,并且在准备一个月后的府试和院试……若是还能得中,那就是秀才了。
镇上的读书人少,能考中秀才,就算是改换门庭。
这件事情在镇上传开,张家父子觉得与有荣焉,也有不少人回头看自家孩子,动了送孩子读书的念头。
别人只是有想法,送不送的,还得再看看。毕竟读书的花销不少,那就是个无底洞,普通人家供不起。
其中安娘子就动了心思,安家不是什么特别富贵的人家,安婆子再疼唯一的孙子,想的是让孙子给安家传宗接代,没想过花大笔银子送孙子读书让其光耀门楣……那太难了,也不是付了银子就一定有收获,安婆子不愿意赌。
安娘子让自家男人安华山在吃晚饭时提了一下,被安婆子骂了后,男人瞬间就打消了念头,秀才亲爹的名头是好听,可他也不太愿意累死累活供儿子读书,又不是亲生的,现在看着孩子挺孝顺的,以后的事情谁知道?
母子俩达成一致,安娘子心里急得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孩子都十岁了,若是想读书,再不送去书院就迟了!
她思来想去,既然靠自家读不成,那就让孩子找她亲爹去。
可惜,张元柱得知自己儿子考中了童生,不想让自己做的事影响了儿子名声,看到安娘子就绕道走。
他倒也不是说就此和安娘子断绝关系,而是打算在儿子院试张榜之前,都先和安娘子拉开距离,省得传出风言风语影响儿子。
安娘子撵了两日,都没能和张元柱说上话,她一咬牙,直接跑到了何大姨的家中。
何婉娘看到安娘子前来,简直杀人的心都有,这个紧要关头,她真的不想闹出流言蜚语。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婉娘不想在姐姐家里谈这事,隔墙有耳,万一让姐姐一家听见,想瞒都瞒不住。
镇上能谈事情的地方没有几处,何婉娘最后去了那个老张头和钱进金密谈的破败院子。
“有话就说。”
安娘子看出了她的戒备之意,心下放松了几分,只要怕,她就有机会。
“伯母,家根也是张哥的儿子,他这辈子就得了俩儿子,大的那个都要考秀才了,难道让小的那个一事无成?”安娘子是开门见山,她抹了抹泪,“我这个当娘的没本事,安家……对孩子心有隔阂,不愿意供他读书,之前学了一年,就把孩子带回家了,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伯母,您可怜可怜自己的孙子吧。”
何婉娘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送孩子去学堂?”
送孩子读书是好事,何婉娘还真的有些意动,不过,她得顾及儿媳妇的想法。
如今她手头有些银子,送孩子读书不难。可这件事情若是被儿媳得知,儿媳肯定会生气。她心里在权衡,自己要不要为了安家的孩子得罪儿媳妇。
安娘子急忙点头:“孩子长到这么大,安华山那个混账口口声声说会拿孩子当亲生,却根本做不到像亲爹对待亲儿子那样毫无保留。伯母,孩子只能指望你们了。”
何婉娘叹口气:“你让我想一想。”
话是这么说,何婉娘一开始确实有动摇过,但很快就打消了送安家孩子读书的念头。
大孙子想要继续往上考,考中了举人以后花大笔银子捐官,那都得靠儿媳妇出钱出力……就像是一个家里有兄弟好几个,但家里的银子只够让一个孩子读出点名堂,那总要有所取舍,一碗水端平的结果就是所有的孩子都去读,然后都出不了头。
换了何婉娘当家,她绝对会选择让那一个孩子出头。
只有其中一人有出息改换了门庭,才能拉拔其他的兄弟。
不然,只能所有的兄弟捆在一起继续受穷。
二人分别以后,何婉娘没有立刻回姐姐家里,而是去了稳婆家中。
“大姐,你想好了吗?我打算明儿一早就回城,若是不成,那也不勉强。”
稳婆已经和家里人说好了,她很愿意去城里一趟,之所以没有立刻回话,就是想再多要一点工钱。
没想到何婉娘一开始都说了给三天让她考虑,这才第二日就说要走,稳婆急了,一口答应了下来。
“行,就按你说的,不过等母子平安后,你得找马车送我一程。”
比起孙女的安危,这只能算小事。
何婉娘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她怕被安娘子纠缠,忍不住多嘱咐了几句:“成才考中童生是好事,可我这边好多亲戚都想登门,偏偏我住在亲戚家,没个地方招待,只能把人请到酒楼……我亲戚多,哪里招待得过来?你别说我要走,悄悄收拾了行李,明儿卯时初,我到你家门口来接你。”
稳婆答应了下来。
翌日天还没亮,一架马车鬼鬼祟祟接了稳婆,直接出了镇子直奔府城。
安娘子得知何婉娘离开的消息时,天已经大亮,马车怕是已经到了府城外了。
*
稳婆进城以后,特别的规矩,也很是谨慎,生怕何婉娘是个坏人把她给卖了。
何婉娘把人带到了自家租住的院子,放任稳婆去安顿,又找了孙女。
稳婆不是光接生,在临产前的两个月,就可以摸出孩子的胎位正不正。
张腊月不愿意看祖母和母亲吵架,但她也清楚祖母的爱女之心,一见面就扑到了祖母怀中,哭哭啼啼说了张元美让丫鬟给她下药的事。
何婉娘惊呆了。
“她怎么敢?这里面有没有误会?”
话是这么问,她已经信了孙女的话。
若是不知道女儿对楼成全的安排,她可能还会怀疑,但楼成全是女儿选中的女婿。腊月肚子里孩子出生,对江家姑娘而言不是好事。
亲生父子之间,肯定有所挂碍,就像是安娘子找到她要银子,如果不是心有顾虑,她就真的给了。
之所以跑得这么快,也是怕自己受不住安娘子纠缠,真的给了银子……她给点银子是小事,但是会惹恼儿媳妇。
“死女子。”何婉娘感觉都不知道该怎么骂自己的女儿了。
“以后别让她进门,老娘没有这种恶毒的闺女。”
何婉娘气得胸口起伏:“那你没事吧?”
张腊月摇摇头:“娘当时就看出来了,那蒸好的鸡蛋跟上一层白白的粉末,乌鸡汤的味道也不对……娘鼻子灵敏,当时闻出来了。不然,我们母子俩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何婉娘听得一阵阵后怕,用手捂着胸口,感觉都不认识自己闺女了,颤声道:“死女子,胆子越来越大,现在都敢杀人了。”
张腊月看了一眼祖母:“可能是习惯了,我都听说了,谁家大户人家的井中都有冤魂。姑姑这么多年在江府好好的,不可能没有人害她,但她……”
被人所害,还能好好活着,那肯定是反害回去了啊。
何婉娘倒吸一口凉气,简直细思极恐。如果说方才不让女儿进门是一时气话,此时是真的有了和女儿断绝往来的念头。
至于迁怒儿媳,更是不存在了。
张腊月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楚云梨回家后听张腊月说及此事,摸了摸她的发:“多谢你了。”
张腊月得了夸赞,心里特别欢喜,愈发喜欢查缺补漏,与人交谈之间,也会更谨慎。
*
楼成全一连治了四五天,连看了七八个大夫,没有哪个大夫保证能把他治好,有一半以上的更是直接让他另请高明。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手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无数次回想那晚的情形,发现他睡得很急,像是被人敲晕了似的。
但当时屋中确实没有其他的人,想不通,便也不想了。楼成全不想坐以待毙,尤其在听说江南玉出席了一场赏梅宴后,更是急得不行。
他来城里有半年多了,也知道大户人家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这各种赏花宴,其实就是为了各家夫人好为自己的儿女们相看婚事。
江南玉如今是个寡妇,该在家中守孝,却还是去了赏梅宴……也就是那个主人家与江家交好,不然,关系不够亲密,可能会嫌弃江南玉晦气。
冒着讨嫌的可能也要去赏梅,江南玉分明就是想告诉外人她如今有相看婚事的想法。
也就是说,母女俩放弃他了。
楼成全如何肯依?
他又见了两位大夫,没有得到自己能治好的准话,干脆坐了马车回府。
私心里他还是希望住在外面,在外面求医要方便一些。
回到府里,楼成全直接去了江南玉的院落,之前二人是未婚夫妻,没少私底下往来。
他这一去,本就是为了试探。
结果,刚到院子门口,就被婆子给拦了下来。
楼成全心头咯噔一声,慌归慌,气势却十足:“放肆!你敢拦我?”
婆子翻了个白眼:“公子不要为难奴婢,这是姨娘和姑娘的意思。男女有别,即便是姐弟,也最好不要互相串门。”
听到“兄妹”二字,楼成全只觉得手脚都僵冷了。
他和江南玉之间,分不清谁大谁小,也没人计较此事,但是,一般男女结亲,都是男大女小。虽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姐弟俩成亲到底是少数。
既然都没分过谁大谁小,婆子又说姐弟……兄弟姐妹不可以结亲,提及姐弟,又是一层拒绝的意思。
这门婚事,多半要黄了。
好半晌,楼成全都回不过神来。他刚进城那会儿,感觉意气风发,想着考秀才,考举人,甚至去京城考进士。
没多久,张姨娘说了他真正的身世,让他娶江南玉。
他当时心里嫌弃江南玉嫁过人,即便听说江南玉夫君体弱,两人迄今都没圆房,他还是觉得自己委屈。不过他也明白,自己没有选择,既然张姨娘提了,他只有答应的份。
婚事一定下,楼成全心里更有了底……谁让他不是如张家所言那般,是江府的公子呢。
做不成江府公子,有可能会被赶出去,但要是做了江府的女婿,府里就会一直供他科举。
如今呢,手拿不起笔,考试是不成了。婚事一退,说不准哪天,他这个江公子就会被府里给撵出去。
以前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
怎么办?
楼成全想要强闯,结果被人丢了出来。
张元美得知此事,立即吩咐人将姓楼的丢出了府里,饶是如此,她满腔的郁气并未削减半分。最近她火气特别大,每天都想发脾气,身边的丫鬟被她罚得战战兢兢,有时候在江大爷面前,她也有些压不住自己的火气。
前两天更是将难得来一趟的江大爷给气走了。
张元美感觉自己病了,找了大夫来,大夫只说她肝火旺盛,让她修身养性。
可这脾气上来了,她根本就压不住。
此时也一样,她就想砸东西,就想看别人倒霉,一想到她会有让楼成全做女婿的念头都是张家人的手笔,扭头就叫来了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她都不能做秀才的娘,孙九娘凭什么可以?
*
张成才所在的甲班,每个人都很用功,简直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不睡觉。
这一日,一位叫张新的童生凑了过来。
张成才入了学堂后,从不与人争执,看谁不顺眼或者是谁看不惯他,他会主动远离。这位张新也是府城辖下小村子里的学子,走到现在很不容易。
两人同姓张,算是本家,加上都是小地方来的,又都有心与对方交好,平时关系还不错。
“才兄,我听说郊外北山上有一位告老的大人,我想去拜访一下,你要不要同行?”
对于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大人而言,他们就像是刚出壳的小鸡。若是能得老大人指点几句,绝对能受益匪浅。
可问题是,距离府试只有十来日,不管要拜访谁,都不急在这一时。
“一个月之后再说吧,不必这么急。”
张新噎住,可他实在没办法了,如今手头拮据,都不能支撑他考完府试。他心里对于张成才说了一声抱歉,再次劝道:“可我听说那位大人不会在此逗留太久,等一个月后,大人可能已经离开。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天不亮就启程,中午之前就能回来,最多也就耽搁半日。”
这么一说,张成才动了心:“你哪日去?”
张新大喜:“要不就明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咱俩是本家兄弟,这种好事我愿意与你分享,但……我不想带其他人。或许才兄会觉得我自私,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同窗二十多人,如今是同窗,等到了考场上,大家就是对手。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若是不得中,还得回家自学。”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才兄家境比我要好些,但咱们都是小地方的人,你应该能理解我。你说这有夫子守在边上指点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考中,回家自学……考中之日遥遥无期。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愿意在考完后告诉他们大人的行踪。”
张成才心情复杂,但张新的所作所为他也能理解。
这整个学堂之中,所有人都想榜上有名,他能理解那种迫切的心情。
“行!今晚我回去准备一下。”
张新颔首:“那明儿早上卯时,咱们在乐南街口见。”
乐南街口距离学堂也就半里路,那处有很多拉客为生的马车在待客,几乎十二个时辰都能寻到马车。
张成才点头答应了下来,想了想道:“二弟,你愿意带上我,我可不好占你便宜,明日的车资由我付,我顺便帮你带上早饭。”
他家境比张新富裕,平时笔墨纸砚和吃食上,时不时的都会让张新占些便宜。
张新面色复杂:“要不……”别去了。
想到自己荷包里的那几个铜板,他到底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张成才好奇:“什么?”
“没什么。”张新狼狈地落荒而逃。
*
张成才无意对家人隐瞒自己的行踪,楚云梨一听说这事,就觉得这里面有内情。
“他跟你说郊外有告老的老大人?那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我没问。”两人关系不错,平时经常凑一起辩论,张成才还经常接济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张新,此时听了母亲的话,他也觉得不太对劲。
“说是偶然得知。”
楚云梨嗤笑:“人家那些家世好,学问好的学子都得不到这种消息,他一个乡下来的上哪儿去听说?”
张成才面色微变:“可是,我身上没有什么是他可以图谋的。”
学堂有规矩,学子之间不可以互相伤害互相算计,否则,一经发现,会被逐出学堂,还会被夫子们训斥责备。
楚云梨提醒:“你也说了他家贫,万一被人收买了呢?”
张成才哑然。
“我帮了他不少,但他都尽量不占我便宜。我就没怀疑。娘,您说得对,不管有没有这个大人,以防万一,明儿我都不去了。”
楚云梨叹口气:“你总是不愿意把人心想得太坏,我希望你记住,江府在背后虎视眈眈,虽然那是你亲姑姑,但她着实不是个好东西,手里又不缺钱财,收买人来对付你,实在太正常了。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楼成全伤了手,写不了字了,看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那可是张元美为自己挑的好女婿,如今楼成全变成废人,她所有的谋算落空,还让自己女儿背上了一个克夫的名声……”
是的,江南玉一嫁时奔着富贵而去,想着只要能生下夫君的儿子,以后同样能做当家主母。结果没能有孩子,而男人已经撑不住了。
她守寡后搬回娘家,已经有人在暗地里说她克夫……虽然她那夫君原本就体弱,但江府也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啊。
这次定亲没多久,楼成全手废了,外头流言又起,原先不相信她克夫的人,现在都不那么确定了。
楼成全的手是楚云梨动的手脚,但流言……真不是她的手笔,估计和江府内其他几房脱不开关系。
毕竟,江大爷放任自己的庶女一守寡就回娘家住,甚至还没到七七,就跑去参加赏梅宴,即便是办赏梅宴的主家不介意,可落在旁人眼中,江南玉这番作为都过于凉薄。她如此不管不顾,会影响江府其他姑娘的名声,婚事上多少会受些影响。或者说,是一定会影响。
就楚云梨知道的,原先有意和江家二房姑娘相看的高府就打消了念头。
张成才惊讶:“好好的手怎么会写不了字?他受伤了?”
楚云梨摇头:“好像是被冻着了,据说是疑难杂症,我觉得这是报应,他抛妻弃子攀附富贵,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个教训。”
事实不是这样,但她可以编啊。
张成才失笑:“谦谦君子不该幸灾乐祸,但我忍不住。他就是活该!这一次,江南玉不要他,他怎么办?”
他笑到一半,想到什么,笑容瞬间收敛:“如果他回来求腊月原谅,咱们千万不能心软。”
张成才不打算去郊外,但又怕误会了张新,决定早上那个时辰去见一见。
“我让他自己去。”
楚云梨不赞同:“最近我赚了一些银子,没少在外打听各位大人的消息,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府城你有告老还乡的大人。成才,他是骗你的。”
张成才沉默了下:“那明早上我多睡一会儿,不管他了。”
张新不知道自己即将办成的事情被人拦下,兴奋得一宿没睡,半夜里跑到了街口等着。
左等右等,不见约好的人。直到天都亮了,张新才反应过来,那人不会来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学堂,算计被识破,他也失了一个真心愿意帮他的兄弟。
*
张元美得知事情不成,当场发了脾气。
她在给夫人请安回家的路上得知了消息后,一路上阴沉着脸回房,进屋就再也憋不住,抬手掀了桌子。
就是那么巧,江大爷之前负气而去,又觉得自己将人家一个清白姑娘绑在自己身边约束了半辈子,到底是对不住她,于是主动前来服软。
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
张元美吓一跳,可她心里火烧火燎的,总想发脾气,原也想顺着台阶哄一哄男人,话出口,却变成了:“我被情郎所负,还不能发脾气吗?”
江大爷被噎住,这么多年来,他都尽量迁就于她,甚至连换孩子那么荒唐的事情都答应了,就是因为觉得愧对于她。
处处迁就,处处妥帖,最后却落下一句“被情郎所负”,他一时间真的觉得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无论付出多少,落在她那儿都是理所应当,还嫌弃他做得不够。
他后悔当年的一见钟情,后悔纳她为贵妾,一怒之下,也懒得哄她,不想再辩解,转身拂袖而去。
张元美见状,心里特别后悔,可怒火还在蹭蹭往上涨:“你走了就别再来了。”
江大爷:“……”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宠这个女人,以至于让她都失了尊卑,这简直是恃宠而骄。
“告诉夫人,将张姨娘禁足,给她送几本佛经,让她好生抄一抄,静静心。”
江大夫人得知此事,顿时一乐。
她也不知一向得宠的贵妾为何要找死,但如今的结果是她喜闻乐见。
“多送点东西给姨娘,心情不好就要发泄,可不能憋着。”
张元美得知自己被禁足,更是怒火冲天,身边的丫鬟被她训得跟鹌鹑似的,她却还觉得不够,动不动就砸东西,关键是江夫人摆过来的东西都挺贵重。
这一砸,花销大了,难免就传入了江大爷的耳中。
江大爷听说后,愈发失望,转头就吩咐人将族谱上江南全的名字划掉。
原先张姨娘养大的女儿变成了养女,为了和江南玉定亲,被逐出了族谱,改名为南玉。
否则,兄弟姐妹之间不可定亲,会被人诟病。事实上,即便南玉是养女,两人定亲之事也有人在背后说不妥当。可见江大爷此事办得有多糊涂。
如今江南全被划出族谱后,张姨娘名下就没了孩子。
江大爷以此来教训自己的姨娘,自然不会刻意瞒着,一边让人去划名字,一边就吩咐人去告知了张姨娘此事。
管事明白大爷的想法,趾高气昂地道:“好叫姨娘知道,大爷说了,他之前考虑不周,事情办得不妥当,江府血脉不容混淆,不该胡乱上族谱。这离了族谱的人,也不好再添上,姨娘心里要有数,不要再闹事……”
张元美听了下人禀告,心头火起,喉咙一阵腥甜,一张嘴就喷了一口血。
她胸口剧痛,脑中一片空白,手脚都是麻的,在丫鬟的惊呼声中,一头栽倒在地。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