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
苗慧儿说得正畅快,脸上就挨了一巴掌。而且那巴掌还打在了她的伤上,霎时感觉疼痛深入骨髓。她受不住,惨叫了一声。
花长江只有花文杰这一个儿子,一想到儿子对他的冷淡,他就特别后悔自己回来以后对儿子的漠视……那会儿他一心想着再娶,又觉得自己还年轻,肯定还会有其他的孩子,这两个没有在他身边长大和他感情又不深的姐弟,他压根就没指望过姐弟俩会愿意亲近他。
即便是他有大把银子,姐弟俩主动凑上来,他也不会给他们分太多。
其实他在外头还有三个孩子,有些有爹,有些没爹……以前他还想过等安顿下来就将几个孩子接回来认祖归宗,好好教养。家大业大,就得子孙繁盛,才能一代一代地往下传。
如今,接孩子回家的事只能是想一想了,他穷成这样,若是找上门去,那几个女人估计会翻脸不认人。
想着这些事,花长江感觉特别困,脑子越来越重,很快就睡着了。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花长江和苗慧儿虽然天天吵闹,经常对着对方冷嘲热讽,他们的伤还是渐渐好转,能够行走自如了。
花长江这夜照常和苗慧儿吵了一架,都吵习惯了,哪天不吵架,他夜里都睡不安稳。
大概是吵得畅快,他这一夜睡得特别熟,醒来时先是闻到了一股子特别重的湿气,感觉口鼻里都是树叶腐烂的味道。
月光洒落,隐约能看得清周围情形,花长江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树林之中,他以为自己在梦里,狠狠眨了眨眼,扯动了脸上的伤,疼痛传来……是真的痛。
花长江霎时大惊失色,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他是在家里睡觉,怎么可能会落到此处?
“醒了?”
熟悉的女声带着淡淡的笑意。
花长江倒没那么慌了,他听出来这声音属于罗四娘,既然有熟人,那总不至于被狼吃了。
不过,他有些拿不准罗四娘把自己弄到这地方来的目的,试探着问:“四娘?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我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楚云梨手里抓着鞭子,缓缓靠近,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道:“夜黑风高,我想说一些秘密。”
花长江头皮发麻:“你先送我回家吧,无论什么事,咱们在镇上说。”
楚云梨嗤笑:“你以为自己还回得去?”
花家二老很疼爱花长江,无论他们对这个儿子如何失望,都不会主动放弃他。在这样的情形下,楚云梨当然不可能等着花长江自己作死。如今花长江银子没了,妻儿走了,双亲也选择了花长海,又看清楚了苗慧儿的真面目,也该到了送他离开的时候。
当然,不可能送花长江去死,母子几人三条命,那太便宜他了。
花长江听到这话,心中大惊,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来了罗四娘拿鞭子挥他的情形……他这些年行走在外,也见识过心狠手辣的女子。打人时的罗四娘,比那些女人看起来还要凶。这也是他挨了打以后不许二老去镇上找罗四娘算账的原因。
罗四娘那么凶,随时可能会提着鞭子上门,他打又打不过,告又不能去告,到时就只能挨打。
惹不起!
也正是因为花长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在苗慧儿提出送花文杰去死时,他一口回绝,并且教训了苗慧儿,当时他语气很凶,就是希望苗慧儿彻底打消那个念头。
没想到千防万防,罗四娘还是找上门来了。花长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试探着问:“四娘,你这话是何意?我怎么回不去了?那……你总不可能杀人啊!”
月色之下忽然有一样东西飞了过来,花长江想要伸手去拦,手还没抬起来,东西已经摔到了他的脸上,霎时血腥味扑鼻。
花长江吓一大跳,下意识伸手将那东西抓起,东西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又凉又湿,看着黑乎乎的一团,血腥味特别重。
“我好好在花家过日子,被你们害成了弃妇,若不是我自己机灵,命都要没了。”楚云梨似笑非笑:“知道你抓着那东西是什么吗?是舌头!某个人为了一己私欲多嘴多舌,险些害死我们母子几人。既然不会说话,张口就要人性命,日后就不用再说话了。”
花长江面无血色,莫名就觉得罗四娘说的都是真的,他顾不得手上的伤,将那舌头远远丢开。
“是……是谁的?”
楚云梨乐了:“是谁给你出主意让你回家试探我是否对你忠贞的?”
花长江心中惶恐万分,颤抖着声音道:“是……是帽子?”
楚云梨嗤笑:“看来你都心里有数。贾茂胡乱给你出主意,所以有了林四上门求娶,结果林四是为了给我灌药。对了,他都承认那药是你为我精心准备。我把贾茂的舌头割了,算是讨了债,毕竟他虽然出了主意,可按着他主意办事的人是你……你压根就不是想试探我对你是否忠贞,只不过是借着这个理由好休了我另娶年轻貌美的妻子罢了。”
最后那句话,算是说中了花长江心底所想。
花长江一想到自己刚刚扔出去的是贾茂的舌头……就因为两人酒后那些醉话?
贾茂胡言乱语几句就丢了舌头,那他呢?
一阵寒风吹来,花长江只感觉周身都凉透了,他被冻得打了个寒颤,心里瞬间就害怕到了极致,他很怕自己被丢在这荒山野岭,远处还有狼嚎声……他会被狼吃掉的。
想到此,花长江颤着声音咬牙出声求饶:“四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楚云梨打断他:“你不是知错,之所以在这儿认错,是因为你知道不认错会死。你想活而已。”
花长江还想翻身做大老爷呢,他这几年一直都奔波在路上,总觉得享受得不够,确实不想死。
“四娘……四娘……你要我怎么做?你说!”
楚云梨缓缓上前,手中拎着一根大棒子,狠狠敲在了他的左腿上,然后又敲断了他一双手。
只有虫鸣声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男人惊天的惨叫声,黑暗中惊起飞鸟一片。
花长江惨叫了好久才停下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剧痛让他险些晕厥。此时他感觉自己只要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他不敢晕!
楚云梨敲断了他的手脚,面上云淡风轻:“当时你在酒楼的茅房里只被人打断了右腿,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花长江在一片疼痛里听到这话,忽然就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对外一直说的都是自己失忆了才被人打断了腿,而知道他断腿真相的只有花家人自己。
“我知道得挺多的,不光知道你是在酒楼被打断了腿。”楚云梨微微弯腰,放轻了声音,“还知道你把所有的银子藏在北山上,分了两处藏,一处是箱子装着金子银子和头面,一处是银票……”
花长江大叫出声,崩溃不已。
“是你是你是你……”
楚云梨好笑:“是我。那又如何?凭你对我们母子的所作所为,我只拿你银子,只敲断你的手脚,已经是很大度了。”
她转身,想到什么,倒了一包药到他口中:“既然你说自己以前是个断了腿什么都不记得的乞丐,那以后继续做乞丐吧。不过,什么都不记得就太便宜你了,这药,只是让你说不出话而已。”
她翻过山头,飞快下了山。
花长江一个人爬下山,至少也要半个月。更何况,他来时是昏迷的,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辨不清方向,能不能下山全凭运气。
他呜呜呜哭了许久,想骂人又说不出话,他真的特别后悔,悔断了肠子。
*
苗慧儿一觉睡醒,发觉枕边的人没了。
她还以为花长江是去了茅房,又有些疑惑自己夜里为何会睡得那么熟……自从她受伤后,夜里从来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会儿,忽然看到枕头上放着一张纸。
她不识字,也就是之前还没有定下婚事时跟着花长江学了学,这会儿拿着那张纸,瞬间认出这是花长江的字迹。
他人就在家里,为何要写张纸放在枕头上?
想到什么,苗慧儿脸色大变,飞快冲出了房门:“爹,娘,长江留书出走了。”
这只是她的猜测,吼完这话后,一刻也不停留,整个人像陀螺似的在整个院子里转悠。很快把厨房后面包括猪圈都寻了一遍,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今儿花母在家,她就害怕别人笑话自家的事,看到有村里的妇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她必然要凑上去与人闲聊……几人不散,她就不走。
那些人背地里会议论花家,当着她的面总不好意思说吧?
花母得到消息赶回,看到儿媳妇手里的纸,关键是她也不识字啊。
“别嚷嚷。”花母怒斥,“这东西你是在哪儿发现的?”
苗慧儿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外头不少人等着看花家的笑话,她这边越吵得凶,回头外面的人就越是聊得起劲。她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花母瞪了她一眼:“你都不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只是没看到长江而已,就说人跑了,脑子呢?”
她急匆匆跑走,一路直奔地里。
花长海也读过书,接过那张纸,对上满眼期待的二老,愤然道:“大哥走了。还去我院子里带了二十两银子……我只有二十两……”
他越说越气愤,恨恨把那张纸扔了出去。
胡氏气得咒骂不休。
花长海急忙劝说。
花老头叹了口气,继续弯腰拔草。
“他爹,咱们长江走了呀,你就不着急吗?”花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哭喊,“长江啊,你这是要你娘的命……你个混小子……”
她想到什么,急忙抓住小儿子的胳膊,催促道:“那他有没有说何时回来?”
花长海心里烦透了,走了也好,省得在家添乱。这么一想,心情好转了不少。
“没说,他说出人头地后会再回来。”
胡氏还在哭骂,不过,她心里很快就接受了,即便是家里的银子没有了,但只要地还在,全家就还有翻身之力。但是她真的不想忍那个姓苗的女人了。
不要脸的东西,居然还跑来勾引花长海,胡氏自己都撞见过几次,如今花长江不在,那女人更豁得出去了。
对着这送上来的便宜,说不定哪天还真就打动了孩子他爹。胡氏咬牙:“娘,把那个姓苗的送走,否则,你们跟她过去吧。”
花母:“……”
她把外甥女娶进门后才发现,外甥女除了年轻些,比罗四娘差远了。
就是这事不知道要怎么跟表妹提,但小儿媳说得对,家里不养闲人。于是,她回家后直接就写了一封休书给苗慧儿。
理由都是现成的,身为继母,不想着好好照看孩子,却送继女去做那很快就会被人打死的妾室。
太毒了!
苗慧儿当天就被送回了苗家。
上回苗慧儿和城里的周老爷搭上关系,就是他们村里的人牵线。如今苗慧儿成了个弃妇,想要再嫁,根本选不到什么好人家。
恰巧苗慧儿那个弟弟最近又输了一笔银子,没几天,城里的粉色花轿就登了门。
苗慧儿不想去,但根本由不得她。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这是苗家长辈替她定的亲事。
一群人拉扯她,苗慧儿一个人哪里抵抗得过?
她想把花文心送给周老爷之前细细打听过,那周府后宅,去了就出不来了,能活三五个月都算命长。
苗慧儿万分不愿上花轿,却还是被人捆着丢了进去。花轿摇摇晃晃,路过了梅林镇,然后花轿送上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镇子。
苗慧儿浑身被人捆的跟粽子似的,嘴被堵住,那群人在她口中塞了好大的一团布,她腮帮子都酸了。
原本她想在镇上大喊大叫,若是能引的人来救自己就好了。结果,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梅林镇距离府城单程都要三日,这还是坐马车,走路得十来天。
苗慧儿试图逃了三次,第三次时被抓回来揍了一顿,她终于是老实了。
马车进了城,花轿下来,直接排入了周府后门。
周府的丫鬟换得很勤快,只见进人,不见放人,久而久之,各个中人和消息灵通之人都知道了此事。
苗慧儿被接进门的当晚就伺候了老爷。
而就在她过门的第二日,府里接了一批丫鬟,楚云梨也在其中。
此时她个子比罗四娘要高半个头,眉毛乌黑,嘴唇有点厚,看着是个老实憨厚的面相。
周府夫人不管内宅之事,丫鬟留不留,留下哪些来用,全由管事说了算。
楚云梨可是给中人塞了银子的,随着中人一通好话,她被顺利留了下来。
这次留下来的丫鬟有十个,取十全十美之意。十人分了三间房住,每间房住四个人,楚云梨安顿好后,立刻出门,从偏僻处找到了后院的二管事半夏。
半夏是个十六岁的丫鬟,长相很是普通……在这周府后宅之中,稍微长相齐整一些的姑娘都活不长久。但凡是消息灵通一些的下人,无论男女都把自己往丑了打扮。
楚云梨如今是个丫鬟,刚刚被赐名为柳儿,她对着半夏一礼:“敢问可是半夏姐姐?”
半夏平日里常被人讨好,看到这刚入府的丫鬟来找自己,板着脸道:“你不好好在房里待着,等着伺候主子,跑到这里来做甚?”
楚云梨被安排来伺候府里的全公子,那是周老爷的第四个孙子,平时也还算得宠,论起来,这算是很好的去处。不得不说,她还是有点运气的……这大概是因为她那憨厚的容貌导致。
“半夏姐姐,妹妹想去府里最常见到老爷的地方。”她故意装出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说话时递出了一个碎银子,“妹妹只有这些,还望姐姐成全,回头得偿所愿后,定有厚礼相送。”
半夏顿时就乐了:“你这小丫头,地方都还没认全呢,这就要奔前程了?”
她伸手收下银子,不要白不要,这府里凡是老爷能看见的地方,年轻的小丫鬟们都避之不及。她选了谁,那就是送谁去送死,个个都巴不得不要被选中。有时她会故意选那种家里还有人的丫鬟,目的就是为了让其害怕,然后顺理成章收好处换人。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你去伺候新进门的苗姨娘吧。”
这在楚云梨预料之中。
她刚刚入府,毫无根基,这主动跑去找死,还送上了丰厚的银子,一副心比天高的模样。管事定然会成全。
楚云梨装作惊喜的模样:“哎呀,多谢半夏姐姐。”
罗四娘三十出头,常年在地里劳作,即便是楚云梨这小半年来仔细保养,肌肤也不可能恢复到十几岁。此时她顶着一张年轻娇俏的脸,毫无违和感,为了这张脸皮,楚云梨花费了不少心思。
半夏更乐了:“翠玉,你带着她去把行李收拾了,一起送去苗姨娘的院子。”
小丫鬟花费了不少银子,才能到半夏跟前伺候,这会儿也不敢提醒。
楚云梨提着个小包袱进院子时,刚好听到了苗慧儿震天的惨叫声。
“小心点啊,痛啊!你再这样粗手笨脚,一会儿我让老爷也收了你!”
此话一出,给苗慧儿上药的小丫鬟吓得急忙跪地求饶。
“姨娘饶命,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