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0章
周母很害怕儿子想不开真的跳下去,哪怕心中着急万分,说出来的话却挺温柔。
周乘风无知无觉。
周母见状,慢慢挪过去,想着趁儿子不注意,伸手把人拽下来,谁知刚走一步,那边的周乘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出声:“不要过来。”
他声音清脆严肃。
是周母从来没有在儿子身上看到过的严肃,她顿时就吓住了,不敢再上前。
“乘风,你那里太高了,有话好好说嘛,你先下来,这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无论你想要什么,娘都会帮你……”
周母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太过慌张,说话语无伦次,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周乘风面色难看:“娘,有些事情,非人力可为。我想要照顾郡主一生,你能帮我做到吗?”
周母:“……”
她险些厥过去,死死掐住自己的人中,疼痛传来,才没有晕倒。
如今的郡主因为伤害贤王已经被关押。
更何况,贤王犯下了二十多种死罪,这一次八千岁明显不打算放过他。
也就是说,贤王和贤王府都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周家只是普通百姓,夹缝中勉强能求得生存而已,自身都难保,哪里能从天牢里救出郡主?
周母痛哭流涕:“儿啊,咱是普通人家,你这……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周乘风坐了太久,身子有些僵,下意识挪了挪。
他这一挪不要紧,周氏吓得魂飞魄散,理智告诉她应该冲过去把儿子抓下来,但是她的一双腿完全不听使唤。
别说跑了,都支撑不起她的身子,刚一走动,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周乘风窝在阁楼的窗口上,他的位置很高,有一个人发现后,众人纷纷就聚集在了周家的客栈底下。
没几个人敢上去劝。
把人劝下来了还好,万一给跳了,被周家讹上怎么办?
“跳什么呀?这年轻人就是想不通,世上根本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连死都不怕,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更有性子凉薄一些的人直言:“这地方跳下来,摔死了还好,要是摔个半死不活,家里人还得花钱治,还得抽人伺候。这人读太多的书,也并没有多聪明,轴成这样,可怜了周家人。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却养出一个傻子来。”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
周家人急得就差哭出来了。
“站得高,看得远啊!”周乘风语气感慨。
周母:“……”
“儿啊,你先下来,要是想看远,回头跟你那些同窗一起去郊外登高。原先你不是去过吗?娘这就拿银子给你,等你的腿伤好些……”
周乘风忽然回头,面色复杂:“娘,儿子对不起您,但儿子也是真的放不下郡主。你养了儿子一场,很累吧?原先你说,这世上的孩子,有些是来报恩的,也有一些是来报仇。您觉得儿子是来报恩的,儿子那些年也这么想,但……儿子今日发现,自己欠了你们的生养之恩,此生怕是无以为报。”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一撑,整个人从窗户上落了下去。
周母尖叫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扑到了窗前,却只摸到了儿子的一缕发梢。
别看周乘风坐得那么高,其实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不会往下跳,读书人伤春悲秋而已,这会儿难受,一会儿就高兴了。
看到人真的落下,众人纷纷惊呼,也都下意识往后退。
“砰”一声。
胆小的人根本不敢看,闭上眼睛,转身跑走。
胆大的人还上前两步,试图救人。
事实上,用不上外人帮忙,因为周家人很多,其实他们家是开客栈的,平时都不外出做工,此时一出事,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楚云梨也在人群中,她没想到周乘风居然真的敢跳,只一眼,她就看出周乘风伤着了脊柱,下半辈子多半是站不起来了。
眼看周家人要抬他,楚云梨忍不住出声阻止。
“这高处落下的人不要乱动,先让大夫来看。”
周家兄弟还算听话,当真不再碰他,又求了旁边的人去请大夫。
就在此时,周家的大儿媳妇忽然嚎哭出声。
“周乘风,你这么做,到底对得起谁?我也不是该你们周家的呀,辛辛苦苦供养了你那么多年,你可倒好,一点不如意就从楼上往下跳……早知你这样,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嫁进门……”
嫁都嫁了,再提当初没什么意思,还伤情分。
有好心的大娘阻止周家的大儿媳妇。
周母从楼上跌跌撞撞奔下来,趴跪在儿子面前嚎啕大哭。
楚云梨没有出手相帮,白娘子可不会什么医术,不过,她也看得出来,周乘风虽有些内伤,也伤着了脊柱,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她出门许久,也不再多留,转身回了家。
姚妹儿感觉婆婆最近特别喜欢往外跑,但她也没有多嘴,看到人回来,立即道:“娘,我给你留了一碗馄饨,在厨房里还没煮,我现在去给你煮?”
楚云梨摆摆手:“我不饿!”
她确实不饿,每到一处地方,各种酒楼食肆或者是小摊子,这生意只要做得下去,那他们买的东西便都有一些可取之处。因此,楚云梨但凡出门就喜欢买这些东西来尝尝。
刚才她买了几个炊饼,火候刚好,吃着焦香。
因为买得多,楚云梨都吃不完,特意留了三个。看见耗子奔过来,掏出一个递给他。
姚妹儿有些不好意思。
最近婆婆没有天天去摊子上帮忙,三天两头往外跑,有时候夜里还不回来,但几乎每次回来都不空手,买肉买菜买鸡蛋不说,前几天她生辰,婆婆还给了五两银子,说是让她买一点喜欢的东西,此外又给了一只银镯子。
婆婆这样好,姚妹儿哪里还会挑理?
“娘,这炊饼小小一个,价钱挺高的,不划算。”
“有肉,又是细面,跟咱们的馄饨一样,就该卖贵一点。”楚云梨正准备进屋,而就在这时,门被人敲开,进来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随从。
姚妹儿瞬间紧张起来。
随从送了一个匣子,光是匣子本身就挺精致:“这是我家主子送给夫人的礼物,感谢夫人救命之恩,里面有一个内城的五进大宅,夫人随时可以搬进去住。”
直到随从离开,姚妹儿都晕晕乎乎,她感觉自己在梦里。
如果这真的是梦,她希望自己一辈子也不要写,虽然那个宅子是送给婆婆的,但是婆婆已经不年轻了,总之绝对要走在他们的前头,等婆婆一走,那宅子岂不是就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内城的五进大宅,好多官员还住不上呢,有银子都买不到。
“娘,你掐我一把,这是不是真的?”
楚云梨颇有些无奈。
她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倒不是说她买不起那些大宅子,而是白娘子的本事买不起。
往日楚云梨经常由贫转富,但那些都是年轻人,只要还年轻,身上就有无限可能。
李朝安和她都是那种有能力就会让自己过好日子的人,他觉得让她住在这样的院子里是委屈了,想要给换个住处。
比起让白娘子到处谈生意赚钱给自己买宅子住,自然是白娘子阴差阳错之下救了一个贵人,得了一大笔赏赐,因此而过上了好日子更容易让人接受。
楚云梨也不再坚持住破烂院子,在他的放纵下,这个消息短短半日之内传遍了附近的几条街,还有往城外扩散的趋势。
那可是八千岁呀。
贤王一倒,八千岁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了这个靠山,以后在京城里还不得横着走?
何舟全正在踏踏实实干活呢,得知这个消息,刚开始他还以为有人跟自己开玩笑,说的人多了,他也半信半疑,就连管事都让他回家看看。
他也想回家瞧瞧。
“娘,是不是真的?”
楚云梨颔首。
何舟全欢喜不已。
“那我们家岂不是要发了?”
姚妹儿没想过跟婆婆一起搬到那个大宅子里住,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一个不小心就会沦为伺候主子的奴婢,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呼奴唤婢,总感觉自己没那福气。
“大哥,你要搬去和娘一起住吗?”姚妹儿反正是不打算去的,有了这个院子,她又可以摆摊,日后有婆婆这个八千岁的救命恩人做靠山,应该不会再有人找她的麻烦。
只要摆摊顺利,她也不怕养不起两个孩子。再说了,婆婆这段时间给了不少银子。回头没人照顾她月子,可以请个大娘来帮忙,或者是把亲娘找来。
她问这话,只是单纯的好奇。
楚云梨也想知道何舟全怎么想的。
何舟全愣了一下,他当然想要搬去内城住,但……他能吗?
“去不去都行,如果你想让我在身边照顾,那我肯定要去,若是娘不需要人照看,我还在做自己的家。”
想到自己的家,何舟全心中很暖。他真的感觉离开林锦花之后,自己就转运了。
半年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单独拥有一个小院子,一直想的都是等到林锦花给他生个孩子,夫妻俩送走母亲,分上半拉院子,再把孩子养大,一辈子就这样了。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院子,也有了即将过我们的妻子。孔氏会绣花,手艺还不错,别说养自己,养全家都容易,他随便找个活计,最好是上工的时辰短一点,回头他也好早点回来做饭。
家里的事情他多干点,孔氏就能少做一些,人家在娘家的时候都专心绣花赚钱,不用忙家里的琐事,没道理嫁给他之后就得既养家又要伺候他吃喝拉撒。
两人私底下都商量好了,孔氏每月能赚半两银子,运气好点,能有二三两,等她有了孩子,何舟全就再不出去上工,只在家里带孩子做饭。
男人干这些事,肯定要被人笑话。
但何舟全最近这段时间经常被人笑话,他都习惯了,也看明白了一些事。脸面没什么要紧,最要紧是自己过得好。
楚云梨想试探他一下,毕竟何舟全之前对母亲特别冷淡,满心满眼只有林锦花,故意道:“我想自己住。”
何舟全愕然,点点头道:“也行,我和二弟会经常去看您。那样的院子里应该有人伺候,下人肯定比我们兄弟俩要贴心得多,您使唤他们也更顺手,回头您要是遇上了难处或者是想见我们了,就派人来说一声。”
他脸上没有不甘,楚云梨心下满意了几分。白欢娘这大半辈子劳心劳力都是为了两个儿子,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想与两个儿子离心。
当然了,若是老大真的哄不回来,非要一条死路走到黑,她也能做得到与其断绝关系,此后再也不来往。
“还是都去跟我住吧,你们才出头而已,算起来都还很年轻,现在学东西也不迟。”
何舟全没想到母亲要出尔反尔,愣了一下。
姚妹儿有些舍不得自己的摊子:“那我的馄饨摊不摆了?”
楚云梨一乐:“你要是愿意摆,去内城一样卖啊。”
姚妹儿:“……”
这不胡扯吗?
她都想象不到那些主子端一碗馄饨坐在她那破烂桌子上吃的情形。
至于为何不是下人……下人那都是有大厨房吃的,不要钱。她馄饨再好吃,也要收钱啊。
将心比心,如果她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就绝对不会自己花钱买东西吃。
她想到什么,扭头看向何舟全:“大哥,你都要搬进内城的五进大宅了,要不要退亲?”
楚云梨也看向了他。
何舟全愕然:“退亲?不不不!”
他最近和孔氏经常来往,两人是越聊越投机,私底下说了许多话。他感觉孔氏是真心想把日子过起来,不是林锦花那种又馋又爱美的。
又馋又爱美不是什么缺点,但是,林锦花有点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过完今天不管明天,完全是得过且过。
“我和玉梅都约定好了要白头偕老,怎么能退亲呢?”
楚云梨拍板:“那就不退,我先搬到内城去住,把你们的院子修整好,等你的婚事办完,回头你们兄弟俩再搬进去。”
何舟济也赶了回来,从妻子那里得知了母亲没有让他们立刻搬到内城的决定后,也松了一口气。
其实三人对于那个五进大宅是又憧憬又恐惧,原先他们见都没见过,左邻右舍都是高官贵人,突然就要搬进去,不忐忑才怪。
几日后,楚云梨忽然听说,周乘风没了。
她觉得挺奇怪,周乘风那伤,只要没有遇上庸医,不可能丢命。
京城这地界,能人辈出,庸医是活不下去的。周家在京城里开客栈已经有许多年,知道哪些大夫医术高明,应该不存在被庸医耽误病情的可能。
彼时楚云梨已经搬到了五进大宅里,得到消息后,特意去了一趟周家附近的酒楼。
她说是约两个儿子到此用膳,实则是打听周乘风的死因……主要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被人害死,有没有贤王的手笔。
若是贤王府的人出手,那这幕后之人绝对是贤王的死忠,回头肯定要给李朝安添麻烦。
何舟全在筹备婚事,管事在知道他娘确实是八千岁的救命恩人后,就再不分重活给他,还每天最多留他半日,午饭一吃,立刻让他回家。
听说母亲在酒楼等着,何舟全立即赶了过去。
没多久,姚妹儿夫妻俩别带着孩子到了。
“听说周乘风是被饿死的。”姚妹儿压死声音,意有所指。
何舟全还真不知道这事,好奇追问:“谁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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