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象
因着方才狩猎归来, 他面上犹带红晕,双目炯炯若晓星,高束的墨发垂落背后, 浑身上下透着意气风发的潇洒气。
石韫玉下意识伸手接过, 待那毛茸茸的一团落进怀里, 才恍然回神。
她低头瞧了瞧怀中温驯的兔儿, 轻抚过它背脊, 心中暗叹,顾澜亭真是可惜了他这副好皮囊。
但凡他做点人事, 她都能好好欣赏他的脸。
她顺着兔毛抚了两把,才仰起脸望他,莞尔一笑:“谢爷赏,我很喜欢。”
顾澜亭见她眼眸亮晶晶的, 倒像怀里那兔儿一般惹人怜爱, 心下一动, 便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手刚抬至半空,却想起自己还未净手, 遂转身至盆边洗净, 方回身坐到她身旁的椅上, 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喜欢便好。”
石韫玉点点头。
这兔儿确实乖巧, 也不怕生, 着实讨人喜欢。
兔毛柔软,她专心低头逗弄,一时也未与顾澜亭搭话。
不多时, 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将她怀里的兔儿轻轻抱走。
她不解抬眼,就见顾澜亭单手托着兔儿, 含笑道:“待查过它身上无病无灾,你再逗它玩儿也不迟。”
石韫玉眨了眨眼,乖顺应道:“好,还求爷催他们快些查验,我着实喜爱这兔儿。”
顾澜亭挑眉,慢悠悠哦了一声,突然话头一转:“那我呢?”
石韫玉:“……”
大哥您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她面上却漾开浅笑,软声道:“爷怎能跟个兔子比?”
他这般恶劣的人,可没兔子可爱。
顾澜亭笑瞥她一眼,倒也未再追问,起身道:“二皇子受了伤,只怕还有得闹腾,你且安心待在帐中,饮食自有仆役送来。”
石韫玉点头应下,起身送他出帐子。
顾澜亭揣着兔儿,步履从容朝篝火台方向行去。
随从元福紧跟在他身侧,低声将凝雪之前遭遇宫女拉扯,顾慈音出面解围,以及二人随后在帐内待了一阵的事,简明扼要禀报。
“爷,大小姐与凝雪姑娘接触渐多,可需奴才暗中……” 元福小心翼翼询问,意思不言而喻。
顾澜亭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远处喧闹的人群,随口道:“阿音行事向来有分寸,性子也温婉。凝雪与她多相处,学些规矩仪态也是好事。不必过多干预,只需留意着,若有异常再报与我知晓便是。”
在他眼中,妹妹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言行无可指摘,让凝雪与之接触,利大于弊。
元福躬身应下:“是,奴才明白。”
片刻后,到了篝火台附近临时搭建的营帐区。
二皇子正被人搀扶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
皇帝坐在上首,眉头微蹙,正询问着受伤的经过。
太子立于皇帝身侧,面露关切,二皇子一派的几位官员则围在稍远处,神色各异。
顾澜亭将兔子交给一旁的侍从,嘱咐找兽医仔细检查,自己则不动声色站到了同僚身旁,静观其变。
少顷,侍卫统领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二殿下所乘马匹,见那马鞍肚带被人动了手脚,若非纵马疾驰本不易察觉。二殿下追猎公鹿之际,肚带骤然断裂,以致坠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给朕彻查!朕倒要瞧瞧,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春蒐上行此龌龊之事!”
天子一怒,气氛顿时肃杀。
不多时,负责照料二皇子马匹的内侍被揪了出来。
这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在严厉的盘问和恐吓下,他哆哆嗦嗦指认,说是曾见东宫一个负责浆洗的宫女,前几日在马厩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太子。
太子脸上露出惊愕,随即转为愧疚与自责。
他立刻向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痛:“父皇,儿臣御下不严,竟出了此等包藏祸心之徒,害得二弟受伤。儿臣难辞其咎,请父皇责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下,丝毫不替自己辩解。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诚恳愧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二皇子,心中那点因近日太子风头过盛而起的疑云,反而散去了些许。
若真是太子指使,手段岂会如此拙劣,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
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意图离间天家兄弟。
皇帝挥了挥手,淡声道:“这狗奴才构陷东宫,拖下去杖毙。”
说着,略一停顿,垂目扫视下首众臣,“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众人连连称是。
那内侍连哭喊求饶都未能发出,便被侍卫迅速拖走。
二皇子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言。
太子转向二皇子,言辞恳切:“二弟受苦了,孤库中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便差人送去,你好生将养。”
二皇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嗓音干涩:“多谢大哥关怀。”
风波平息。
不远处的静乐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哥,唇瓣微动,无声骂了句蠢货。
她一转头,又瞥见身旁的邓享,正眼神飘忽盯着不远处一个容貌清秀的宫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不免暗恨,若她为男儿身,胸有丘壑,何须看太子与二哥这般蠢钝之人争来斗去。
还被迫嫁给这么个草包纨绔!
皇帝又问了几句话,侍从便清点各人猎获,随后皇帝依例赏赐了猎获颇丰者。
之后侍从将处理好的猎物架上篝火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气氛渐转热烈。
顾澜亭亲手烤了几块鹿肉,细细切好,放入食盒,命元福去厨帐取些菜肴汤羹,一并送往帐中给凝雪。
他则与几位同僚围坐一处,手执青玉杯,谈笑风生。
直至夜深,月明星稀,篝火渐熄,顾澜亭才回到营帐。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石韫玉已然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他放轻动作,自行去沐浴更衣后,才掀被上榻,将那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石韫玉迷迷糊糊醒来,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意与清冽皂角香,含糊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紧。
石韫玉意识昏沉,正要再次沉入梦乡,就听到头顶传来他慵懒低哑的问话:“今日让人送来的鹿肉,滋味如何?”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混应道:“唔…挺好的……”
自然是比不得现代五花八门的烧烤炸串。
顾澜亭垂眸,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低笑一声,轻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言罢,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入梦。
春蒐过后,顾澜亭愈发忙碌,常是晨光微露便出门上朝,整日待在衙署,埋头案牍,直至深夜方归。
虽夜夜回潇湘院歇息,两人却连照面都难得打上几回,更莫提叙话。
石韫玉乐得清静,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逗那只小白兔玩。
过了两日,顾慈音依约寻了个机会,将胁迫协助的信,偷偷交给了她。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趁无人时,用烛火融了些蜡油,小心翼翼将那薄薄的信笺黏在了自己妆台抽屉最内侧,有木棱遮挡的隐蔽角落,以防被人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四月初七,许臬却迟迟不来信。
她不免心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性子,继续等待。
直到四月十三这日,天色尚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
石韫玉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到一声鸟喙轻啄窗棂的“叩叩”声。
她迷蒙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床榻另一侧已然空荡冰凉,顾澜亭应是已起身去上早朝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唤小禾进来伺候洗漱,无意间扫过后窗,眸光登时一顿。
原本半开的窗扇,此刻彻底大开。
晨风微凉,卷入草木清香。
她瞬间清醒过来,朝外间探头。
丫鬟尚未到来,内室只有她一人。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窗边,警惕地四下查看。
窗台、窗框、窗外的泥土……
最终目光定格在窗台上的白瓷花瓶上。
她迅速回头确认丫鬟未至,随即伸手取出瓶中花束,将花瓶斜过,凑近细看,果然瞧见里头有个模糊的小小物事。
用手指中摸索了几下,便用两指顺利夹出来。
是一卷折得极小的信笺,不知何种材质,竟未被水渍濡湿。
石韫玉心中暗叹,许臬不亏是锦衣卫镇抚使,悄无声息就把信送来了。
她强抑激动,指尖微颤,缓缓展开那卷信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经查,钦天监密档确有记载,十一年前,腊月十三夜,杭州府于三更时分,曾天现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两种异象同现之奇景。因其发生在深夜,且转瞬即逝,目睹者极少。
当时杭州府阴阳学值夜的正术观测到后记录上报,旋即被钦天监以“恐引民间讹言,惊扰圣驾”为由,下令封口所有知情者,将此事压下,秘而不宣。至于两种特殊天象同时发生之情状,目下尚未发现第二处记录,尚需继续查探。]
石韫玉反复确认着信上的日期。
十一年前,腊月十三。
正是她莫名穿越而来的那日。
巨大的喜悦冲击心扉,令她心跳如擂鼓,四肢发软。
待心绪稍平,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且不论她穿越是否真与这天象相关,即便有关,这天象如此罕见,意味着回去之机着实渺茫。
她轻叹一声,宽慰自己,好歹如今寻着了线索,证明她的穿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下之事,只能静候许臬下次传信。在此期间,她须得寻找时机,细细谋划脱身之法。
正思量间,门外隐约传来小禾哼唱小曲的声音。
石韫玉立马将花瓶恢复原状,回到床沿坐下,把信笺团起塞入被褥底下,装作才醒模样。
小禾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坐着,笑盈盈上前伺候:“姑娘今儿醒得真早。”
石韫玉浅笑:“今朝外头鸟儿叫得有些吵,便醒了。”
小禾回想片刻,点头道:“确是,今儿不知怎的,院里鸟雀多了些。”
石韫玉随口道:“许是夏日天热,庭院花草繁盛,引得鸟雀来聚。”
小禾深以为然。
更衣洗漱毕,石韫玉寻个由头支开小禾,迅速取出信笺,点燃烛火,将其焚为灰烬,又执扇轻扇,将气味快快散出窗外。
当天夜里,顾澜亭难得早早回府。
潇湘院灯火昏黄,花草香气宜人。
他步入内室,就见凝雪着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流水泻于肩背,靠坐床头,捧着卷书读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了眼她手中书卷的封面,竟是《华严经》。
他挑眉轻笑:“怎么忽然对佛法起了兴致?”
石韫玉这才仿佛被惊动,抬起眼,见到是他,忙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软声道:“爷回来了。”
随后指腹摸了摸手里的书页,笑回道:“也算不得突然,这些时日得空,便翻些杂书,偶然读到佛经,觉其中义理深奥,颇有些意趣,就多看了几眼。”
顾澜亭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华严经》翻了翻,笑道:“都看了哪些?说来听听。”
石韫玉便依言数了几部佛经,如《心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皆是常见流传的佛教典籍。
她道:“不止我觉得有趣,院里丫鬟们闲暇也爱听我讲讲里头的小故事,都说比话本子还有趣些。”
顾澜亭闻言,轻笑道:“看这许多佛经,知道的当你寻趣解闷,不知道的,还当你勘破红尘,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语带调侃,笑吟吟端详她神情。
石韫玉心中微凛,连忙摇头否认:“爷,我不会的!”
“我……我不想当尼姑,我只想留在府里,留在爷身边。”
她垂下眼睫,声音渐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胆怯畏惧的模样,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早从仆役口中知她近来常看佛经,起初也疑她是否另有所图,但观察多日,未见其它异常,此刻又见她如此反应,那点疑虑便也散了。
毕竟时下上到皇室宗亲、高官士人,下到平民百姓,信佛道者数不胜数。
尤其士大夫,最喜禅悦。这些人学禅,大多分三类。第一种人学禅,是想让人说他志韵高远,便于做官;第二种人学禅,那是真埋头苦学;第三种学禅,口里说我学禅,也真只是说说罢了。
顾澜亭野心勃勃,擅沽名钓誉,自然是第一种。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罢了,你喜欢看便看罢,我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去了隔间。
待他沐浴归来,她已放下经卷,缩进锦衾之中。
顾澜亭熄了灯,上榻将她搂进怀里。
黑暗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总待在府里,觉得憋闷无趣了?”
石韫玉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有些。”
顾澜亭道:“那你为何不去多寻音娘说说话?她性子温和,见识也广,你们应能聊到一处去。”
石韫玉将脸埋在他胸前,片刻后才闷闷回道:“我从前是婢子,虽说大小姐性子温婉随和,可我……总觉着与大小姐那般真正的贵女相处,浑身不自在,相形见绌。”
顾澜亭觉她声线有异,伸手抚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濡湿。
他一怔,随即柔声:“怎的哭了?”
见怀里的人不吭气,他给她擦拭眼泪,叹道:“不愿去便不去,没人逼你。”
“还有,你不必总觉得低人一等,你很好。”
凝雪不过出身差些,论起聪慧心性,却胜却许多人。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顾澜亭感受到怀中人的闷闷不乐,心中升起无奈的怜惜。
他翻身坐起,重新点亮了灯盏,去盆架边拧了块温帕子,回到床边。
灯光下,她眼睛微红,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湿漉漉的,楚楚可怜。
顾澜亭心生怜意,轻柔替她擦脸,低声道:“好了,莫哭了,多大点事。”
石韫玉任由他擦拭,温顺点了点头。
顾澜亭帮她擦干净脸,将帕子丢到一旁,再次熄灯躺下。
“我十五那日休沐,带你出府去转转,散散心,可好?”
石韫玉心中一喜,乖巧应道:“但凭爷吩咐。”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你不必如此畏惧我,只要你不生外心,不忤逆于我,我自会好好待你,不会再那般对你。”
石韫玉偷偷撇嘴,嘴上乖乖应下:“是,我记住了。”
顾澜亭满意于她的顺从,问道:“可有想去之处?”
石韫玉故作沉吟,小声提了几处京中常去的所在,如绸缎庄、银楼、茶楼听曲之类,又说了些园林湖泊,但每说一处,又寻由头否定,显得十分踌躇。
顾澜亭哑然失笑,捏了捏她脸颊,亲昵道:“挑个去处也这般为难?这也不成那也不妥,莫非想去天宫?”
石韫玉似乎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不过想拣个最可心的地方。”
顾澜亭低笑道:“好,那你细细想,我不笑你便是。”
石韫玉静默思忖片刻,颇觉苦恼,终道:“要不……咱们去寺庙罢?”
顾澜亭指尖绕着她的一缕发丝,透过黑暗静静盯着她的脸,散漫道:“哦?为何?”
石韫玉回道:“我昨日看经书,上面提到鹿女的故事,说是有处壁画绘得极好,我依稀记得好像莲溪寺里就有那幅壁画。”
“爷,我想去莲溪寺看壁画,可好?”
她前阵与府中丫鬟闲谈,将京城几处寺庙有意无意聊了个遍,隐晦婉转探得莲溪寺近日修缮,山门须到四月底方开。
若顾澜亭允许去看壁画,便只能择另一处有鹿女壁画的寺庙——玉慧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