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谁教你的?”
石韫玉先是一慌, 随即脑中飞快回溯。
先前与许臬接触,她记得这人身上基本是没什么气味的,只在故意跌他怀里时, 方嗅得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 若有还无, 倒像是打花丛树影里走过, 偶然沾染上的。
断非熏香所致。
顾澜亭这厮又在诈她!
心思百转千回, 也不过两息。
她心下稍安,故作惊慌状拥被坐起, 惶急道:“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怎敢欺瞒爷?”
说着拈起一缕发丝凑近鼻尖,细细嗅了片刻,颦眉道:“我实在闻不见什么雪松香, 莫不是澡豆换了方子, 带了些许松木清香?”
顾澜亭侧卧在暗影里, 单肘支颐,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语调玩味:“哦?不曾骗我?”
说着手已伸过去, 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薄衫下跳动的心口, “那这儿……为何跳地如此迅疾?”
石韫玉悄悄咽了口唾沫, 飞快思索应对之法。
死脑子快想死脑子快想。
她额头冒汗, 就听他幽幽道:“怎地不言语了?”
电光火石间,石韫玉灵光一闪。
她垂着头,小声道:“是, 是不好启齿。”
顾澜亭并不接话。
纵使帐内昏暗,她亦能觉出他那两道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佯装羞赧, 细声道:“方才爷贴着我后颈,那般亲昵,我自然……”
话至尾处已细不可闻。
“原来如此。”他漫应一声。
“爷若不信……” 她似是忽然鼓足了勇气,纤手抵住他肌理分明的胸膛,用力一推。
趁着他猝不及防仰倒的刹那,一个翻身,轻盈跨坐而上。
顾澜亭微微一怔,随即好整以暇,倒要看她如何施为。
石韫玉捉住他的手腕,随之俯身而下。
发丝流水般滑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她先是以朱唇轻触其唇,宛若蜻蜓点水,随即吻便落到了下巴上。
顾澜亭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撩至耳后,目光透过昏昧,自那乌黑的发顶,移至她轻轻颤动的睫羽,眸色渐深,幽暗难测。
石韫玉感受着指下平稳的脉搏,心说这都不行?
她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用唇蹭了蹭他喉结旁边的肌肤。
她感觉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等他动作,便吻上了他的喉结,亲啄舔舐了一下。
身下的身体骤然紧绷,呼吸也浓重起来。
她心说可算有效了,坐着身子,一手贴着他怦然震动的胸膛,另一手执起他腕脉,将温软唇瓣印在那突突跳动处。
她抬起脸,眉眼弯弯,嫣然笑道:“爷,你看,你的心跳也好快。”
昏暗中,美人杏眼波光流转,似两颗摄人心魂的黑琉璃。
顾澜亭呼吸急促,下腹一紧。
他静默了良久,久到石韫玉几乎以为他已看穿所有把戏。
她正欲继续,忽然被反手攥住了手腕,紧接着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已被他严严实实罩在身下。
顾澜亭单手把她双腕压在头顶,俯身靠近,嗓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问话:“这些撩拨人的手段是谁教与你的,嗯?”
“手段?”
石韫玉在他的禁锢中微微挣扎,仰起一张素白的脸,疑惑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想仿着爷方才的样子,证明不曾撒谎……”
顾澜亭凝视着她清澈漂亮的眼睛片刻,忽然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就着她软糯的唇瓣吻了上去。
“这样的证明,还不够。”
帐内温度渐升,呼吸交错。
窗外吹来一阵风,花香流转,钻入被卷开一隙的幔帐。
顾澜亭难耐喘息着,双目半眯,玉面桃花熏。
他感觉到她在她怀里战栗,动作稍缓,抬手摸了摸她微潮的鬓发,俯身将耳朵贴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
听到急促的跳动,带着惩罚般的意味,在起伏处落下细密的吻。
直至她泣音点点,香汗微微,方捉住她雪白纤细的手腕,轻轻啮咬,紧盯着她潮/红的面容,哑声笑道:“现下这般,我信了。”
石韫玉闭着眼,满身满心疲惫无力。
这狗东西。
第二日,府中一切如常。
侍卫向顾澜亭禀报,暗中仔细搜查后,府内并未发现任何物品丢失,也未找到多出来的可疑之物。
这个结果印证了顾澜亭的判断,他面上不显,只吩咐加强戒备。
第三日,春蒐之期。
本该在二月进行的春蒐,因上月皇帝被静乐公主之事气病了一场,故而推迟到了这暮春时节。
天气已然回暖,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顾澜亭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提出让她扮作婢女跟在身边。
按礼制,他未曾娶妻,带个妾室出席这等皇家狩猎场合确实不大妥当,易惹非议。
但将她扮作婢女带在身边,既全了规矩,又能将她置于眼皮子底下。
石韫玉早有预料,便老老实实应了。
当日清晨,顾澜亭按制换了身利落的玄色胡服,窄袖收腰,更衬得他肩宽腿长。
与平日的斯文温雅比,多了几分冷峻凌厉。
石韫玉则按吩咐,换上了一套淡粉色的丫鬟服饰。
到了府门口,许久未见的顾慈音也出现了。
自静乐公主出嫁后,她便从宫中回了府,只是大多时间都闷在自己院中,与石韫玉没什么交流。
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举止柔和端方。
见到顾澜亭和石韫玉,她微微颔首见礼,目光在石韫玉的丫鬟打扮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安静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石韫玉则跟着顾澜亭上了他的马车。
车厢宽敞,陈设精致。
顾澜亭上车后便闭目养神,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思索什么。
石韫玉靠在车壁一角,随着马车规律的摇晃,加之昨夜未曾安眠,不消多时,便沉沉睡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抵达南苑。
此处是皇家苑囿,地域广阔,草木葱茏,远处林莽苍苍,近处已搭起无数营帐,旌旗招展,侍卫林立。
石韫玉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顾澜亭身后,谨慎打量着四周。
只见远处高台之上,皇帝身着戎装,虽面带病容,却依旧威仪不凡。
太子立于其身侧,面容儒雅,气质温润。二皇子则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生着一双阴鸷的丹凤眼,周身气息沉郁。静乐公主与驸马邓享也在一旁,静乐脸色依旧不好,邓享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眼神乱瞟。
许臬一身飞鱼服,按刀侍立在皇帝仪仗不远处,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看向她这个方向。
一番繁复的仪式后,皇帝简短训话,无非是勉励臣子,彰显武功,随后便宣布狩猎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顾澜亭临上马前,温声交代:“我去去就回,你老实待在帐子里,莫要乱跑。林中狩猎,刀箭无眼,若是撞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韫玉连忙应下:“是,爷放心,我绝不乱走。”
看着顾澜亭翻身上马,带着亲随汇入那些王公贵族的狩猎队伍,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石韫玉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分配给顾澜亭的营帐内。
帐内布置简单,一桌几椅,一张软榻。
她坐在榻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喝茶思索后续的计划。
时光悄然流逝,帐内渐觉气闷。
盏中茶水已凉,她欲换壶热的,便唤小禾进来。
“去换壶热茶来罢,春日里饮冷的,恐伤了肠胃。”
小禾挠了挠头,小声道:“姑娘,石头和元福两个,不知溜达到何处去了。奴婢不放心让您独个儿留在帐里。”
石韫玉心下无奈,知晓这定是顾澜亭的吩咐,便道:“那我同你一道去,这般总可行了?”
小禾一想,厨房离得也不太远,两个人一起走总不会出什么事。
她心里头埋怨这两个随从躲懒,朝姑娘点头道:“好,姑娘可要跟紧奴婢,莫要乱走。”
石韫玉应下,两人便一同出了帐子。
岂料行未数步,忽见一个宫女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瞧见她与小禾,眼前蓦地一亮,急匆匆奔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攥住石韫玉手腕,急声道:“快!二皇子殿下狩猎时不慎受了伤,那边人手短缺,你两个随我前去侍奉!”
石韫玉吃了一惊,用力欲挣脱其手:“这位姐姐认错人了,我等并非宫人,乃是顾大人府上的婢女。”
那宫女却抓得更紧,语速极快:“顾大人尚未归来,眼下用不上你二人。二殿下那边火烧眉毛,你们且去搭把手,帮个忙!”
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
这分明是抓壮丁去顶缸!她听顾澜亭提过,二皇子脾性暴躁。如今受伤之下定然更危险,这宫女自己不敢前去,便欲拉她这面生的充作出气筒。
她奋力甩脱宫女之手,拉着小禾连连后退:“使不得,我家大人吩咐了,命我在帐中等候,不得离开。”
小禾也回过神,白着脸急声道:“是啊这位姐姐,你去找旁人吧,我家爷不让我们乱跑。”
那宫女还要上前拉扯,一个温和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们是我的婢女,我还要用,你去寻旁人吧。”
石韫玉回头,只见顾慈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温和看着那宫女。
宫女一看是顾家大小姐,悻悻地住了手,不敢再多言,福了福身,赶紧另寻目标去了。
石韫玉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向顾慈音道谢:“多谢解围。”
小禾也躬身道:“谢大小姐解围!”
顾慈音温和一笑,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二皇子性子急,受伤后火气更大,那宫女是怕过去伺候会受迁怒,才想着拉人垫背。这宫里很多时候便是如此。”
她语气平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三人一同回到了顾澜亭的营帐。
坐下后,一时相顾无言,帐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顾慈音忽然开口:“小禾,去重新沏壶热茶来。”
小禾想着大小姐在,怎么都不会出问题,于是点头道:“是,小姐、姑娘稍等。”
说罢便掀帐出去了。
顾慈音打量着眼前容貌娇媚的女子,柔声道:“我听说,你上次从大哥身边逃走,惹得他大发雷霆。”
她目光温柔,语调缓和,不似好奇,也并无指责之意,“你是不喜欢大哥吗?为何要逃跑?”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她斟酌着言辞,垂下眼,轻声道:“以前我很畏惧他……所以,我跑了。”
顾慈音没有追问她为何害怕,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石韫玉心跳微快,抬眼看向顾慈音。
四目相对,她看到顾慈音眼中的试探。
她再次缓缓垂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低声道:“他是高高在上的顾大人,而我只是个出身卑微的农女。如今既然已经是他的妾室,虽说心里还是害怕,但也不敢再跑了。”
这话半真半假,恐惧是真的,不敢明着跑也是真的,但放弃逃跑的念头?绝无可能。
顾慈音看着她低垂的脖颈,轻轻叹息。
窗外透出一束阳光,打在她温婉又清冷的眉眼上,如镀金粉,衬得她好似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
她道:“我可以帮你。”
石韫玉愕然抬眼,看到对方真诚明净的眼睛。
她面色发白,“您说笑了,我已是爷的妾。”
顾慈音轻轻摇头,“你不用怕,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她顿了顿,面上浮现淡淡愁绪:“太子有意纳我做侧妃,我不愿。”
石韫玉谨慎道:“为何不愿?待太子登基,您便是娘娘。”
顾慈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在宫里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早对情爱断了念想。”
“我不愿做谁的妻谁的妾,我只想专心完成自己的理想。”
说到最后,她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眼角冒出泪花。
石韫玉心下讶异,未料这一向以温婉端方著称,被誉为贵女典范的顾慈音,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
虽不知此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然此时此刻,她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同类相惜之感。
她道:“可你大哥……”
顾慈音平息了一会情绪,抬手抹去眼角泪花,回道:“大哥问过我的意思,言道若不愿便可不去。奈何后来爹娘来信,言辞间逼迫甚紧,定要我嫁过去。”
“他们说,为了 顾府,此事绝无转圜余地,便是绑也要将我绑上花轿。”
“对此,大哥虽暂且设法延后了赐婚,却也只让我自己想法子解决,若到期仍无法解决,便只得认命出嫁。”
石韫玉没想到顾澜亭对自己的妹妹竟还算开明。
转念一想,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这也正常。
只是顾慈音不是他,手中无权,在家中说话没有分量,如何对抗的了家族?
她道:“我不会离开你大哥,但你可以说说,要我如何帮你。”
顾慈音转头看了眼窗子,倾身凑近石韫玉,低声道:“四月十五这日,你帮我把大哥引到玉慧庵去。”
石韫玉疑惑道:“为何?”
顾慈音轻咳一声,双颊泛红,凑近石韫玉耳畔耳语了几句。
听完,石韫玉一脸震惊。
言毕,顾慈音又补上一句:“大哥疑心最重,我若径直告知,不这般迂回一番,他断不会轻信。故而须得让他‘主动’发觉才好。”
石韫玉:“……”
果真是兄妹啊,一个赛一个狠。
她为难道:“这……若你大哥知晓是我引他前去,定会责罚于我。”
顾慈音坐回原处,面上红晕渐褪,笑道:“世间万事,岂有无风险之理?只要你此番助我,待你欲走之时,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见其仍有犹豫,她又道,“我可写下一封威胁你的书信,届时若生变故,你尽可出示于大哥,便说是我胁迫于你。”
话都到这份上了,石韫玉难免有些心动。
她道:“待我收到信,会尝试引你大哥去。”
“只是成与不成,不好说。”
顾慈音松了口气,笑道:“若是旁人相约,他定然不去。但若是你,他必定肯的。”
从小到大,她这大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原先她也这般以为。
直至九岁那年,她亲眼见他命属下,将一背叛自己的好友的手指,一根根剁下,随后温言浅笑“既然手不干净,身为好友,自当帮你清理清理”。
那人的妹妹与大哥一同长大,她一直以为那姐姐与大哥是青梅竹马。可那日那姐姐哭得那般凄惨,跪地扯着他衣摆哀求,也未换得大哥一丝慈悲眼风。
不久这家人便被贬谪出京,再无音讯。
她吓得做了半月噩梦,方认清大哥骨子里的薄情狠厉。
唯有凝雪。
唯有她做了这般触碰大哥底线之事,仍好端端活着,依旧受宠。
这也是她思前想后,终来找凝雪之故。
二人又叙谈片刻,那被顾慈音派人绊住的小禾方始回转。
小禾连声解释,为二人斟上热茶,便退至一旁伺候。
石韫玉与顾慈音再说些闲话,饮了半盏茶,对方便起身告辞。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帐外传来狩猎结束的隆隆鼓声,旋即马蹄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她正自琢磨顾慈音所言,帐帘便被掀开。
顾澜亭带着一身林间的草木清气迈步进来,尚未坐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只毛茸茸的白团子,递到她面前,笑吟吟道:“狩猎时顺手捉的兔儿,瞧瞧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