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荷花(二合一章)……
石韫玉心中不安, 在他怀中转过头抬脸望去,质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顾澜亭低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急什么?到了自然便知。”
他不再多言, 收紧了手臂。
石韫玉被迫靠在他胸前, 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紧绷着身体, 认真辨认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一路快马加鞭, 直至日头西斜, 天际被渲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金紫。
漫天红霞如烧,给山峦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远处一座城郭也在夕阳中缓缓浮现。
石韫玉定睛一看,随即愣住。
是太谷县。
此地距太原府城东南约一百三十里,从此地向东南,可经潞安府出太行山, 进入河南卫辉府, 连接上通往杭州的西路主干道。
顾澜亭难不成打算让她回杭州?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 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怎么可能?他费尽心思追来,强行将她掳上马, 难道就是为了好心送她一程?
她不信。
顾澜亭或许只是要来此地办事。
等到人马抵达太谷县城门下, 太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蓝吞噬。
城门上悬挂的灯笼早早点亮, 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投下晃动的光影。
顾澜亭勒马停下。
阿泰翻身下马,上前亮出令牌。
守卫验看后,态度顿时变得无比恭敬, 迅速让开通道,目送这一行人驰入城中。
城内街道比不得太原热闹,只有些许食肆酒家还透出灯火与人声。
顾澜亭放缓了马速, 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渐浓的夜色里。
石韫玉摸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问也问不出,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安与愤懑,借机仔细观察四周街巷布局,默默记下路径,以备不时之需。
最终马匹停在一处客栈门前。
顾澜亭翻身下马,伸手便要去抱她,石韫玉却已抢先一步,自己踩着马镫跳了下来,与他拉开距离。
他伸出的手微顿,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便往客栈里走。
石韫玉用力挣扎,抗拒道:“放开!”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绝不会跟你同住一处!”
顾澜亭侧眸瞥她一眼,语气悠悠:“天色已晚,自然是在此投宿,不然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石韫玉皱眉道:“你在此处有公务?”
顾澜亭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是。”
说罢便再无他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眸色有些沉郁。
阿泰已先一步进入客栈与掌柜交涉定房,小二则殷勤地迎出来,牵过他们的马匹去往马厩照料。
顾雨和其他人则带着被绑住手的陈愧率先上了楼。
石韫玉眼见要被拉进客栈,抗拒之心更盛,顾澜亭似乎耗尽了耐心,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楼梯,面不改色。
客栈大堂尚有三两桌客人正在用饭饮酒,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石韫玉:“……”
她脸色白了又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飞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疯子当真没脸没皮!
直到被丢在客房床榻上,石韫玉才放下捂脸的手,立刻弹坐起来,跳下床就要往外冲。
顾澜亭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急不缓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铺满房间,驱散了黑暗。
他兀自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慢悠悠斟了一杯茶,对她的举动视若无睹。
石韫玉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就看到阿泰出现在门外,朝她恭敬一笑。
她怒极反笑,重新合上屋门,转回身看向桌边气定神闲的男人,咬牙切齿道:“你究竟发什么疯?”
顾澜亭抬眼看她,将茶杯往对面推了推,唇角微勾:“火气这般大,喝杯茶,消消气。”
石韫玉狠狠瞪了他一眼,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在紧闭的窗户上,随即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窗扇。
带着水汽的清凉夜风立刻涌入,还夹杂着清雅的香气。
窗外楼下是一方荷花池。
时值初夏,池中莲叶碧绿如盖,粉荷亭亭玉立,在檐下灯笼和朦胧月色的映照下如笼轻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她手扶窗棂,思索若从此处跳下……
正琢磨着,池畔灯笼下,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抱臂而立,正朝她这个方向望来,见她看过去,立刻咧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碍眼的笑容,举起手挥了挥。
是顾风。
“……”
石韫玉心头那点刚升起的侥幸瞬间被浇灭。
她愤愤“砰”一声合上窗扇,转身几步走回顾澜亭面前。
顾澜亭瞥她一眼,缓声道:“别跑了,你……”
不等他说完,石韫玉抄起茶杯手腕一扬,整杯茶水尽数泼在了他脸上。
顾澜亭下意识闭眼,茶水从他下颌滴落,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渍,几片翠绿的茶叶沾在他的前襟和肩头。
石韫玉将空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砰”一声响。
她咬牙道:“你不放我走,我就天天变着法子让你不舒坦,看你能忍到几时。”
出乎意料地,顾澜亭竟没有动怒。
他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拭去脸上的茶水,又拂去衣襟上的茶叶,而后掀起眼皮看她,笑吟吟道:“这般放肆,是不打算管陈愧死活了?”
石韫玉心下一紧,面上却分毫不露,冷笑一声:“他不过是我雇来的一个护卫,银货两讫,无亲无故,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顾大人若想用他来威胁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顾澜亭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似乎对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他点了点头,隔着昏黄的灯火注视着她:“既然如此,那我们谈谈正事,你不是一心想回杭州?”
石韫玉戒备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和我谈谈,如何?”
“谈好了,我自然会放你走。”
放她走?石韫玉面露狐疑。
她完全不信顾澜亭会如此轻易松口,可眼下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耐烦催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顾澜亭听她言辞如此粗鄙,没忍住皱了皱眉,却到底没责备,只道:“你为何突然回杭州?”
石韫玉心口一跳,旋即面不改色讥讽:“这还用问?你来了太原,我看着心烦,自然要想方设法避开你这尊瘟神。眼不见为净,这个道理堂堂巡抚不懂吗?”
顾澜亭盯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不对,你在说谎。”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笃定,让她心底那丝隐秘的慌乱险些无处遁形。
石韫玉强忍着慌乱,冷漠道:“爱信不信。”
她以为他会不依不饶逼问,甚至已准备好了更多刻薄的说辞来应对,然而顾澜亭却沉默了下来。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忽然 转了话题,声线沉了下来:“那好,此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你是否会一直留在杭州?”
他一双桃花眼映着烛火,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问得认真,石韫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愿示弱,迎着他的视线,哂笑道:“你不来,我自然在杭州安稳度日。”
“你若来……我也不知我会去哪里,大概会去一个我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这话九真一假,她确定他看不出。
顾澜亭端详着她的神情,发觉她竟然没有撒谎。
他面色沉了沉,追问:“心心念念的地方?”
“是衡州?还是蜀地?”
石韫玉回之冷笑:“这就不劳顾大人您费心了,您日理万机,还是多操心操心边防大事吧。”
面对她这副将他视为仇敌,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态度,顾澜亭眸光阴沉下来。
他盯着她的脸好一会,才嗤笑道:“无妨,你尽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总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
石韫玉想起这几年来的奔波逃跑,觉得他就像个鬼一样阴魂不散,后背不由得阵阵发寒,忍不住骂道:“你这个疯子。”
顾澜亭毫不在意:“嗯,你说得对。”
石韫玉正要反唇相讥,门被人叩响。
顾澜亭应声让人进来。
门被推开,阿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热水桶的小二。
托盘上叠放着一套衣裙,旁边还搭配着一套珠玉首饰。
阿泰道:“爷,姑娘,热水已备好。”
顾澜亭略一颔首。
小二麻利将热水注入屏风后的浴桶,又兑好凉水,试了试水温,一切妥当后,恭敬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道:“奔波一日,风尘仆仆,去沐浴吧。”
石韫玉双臂交叠挡在身前,浑身戒备:“我不去。”
顾澜亭挑了挑眉:“我不动你。”
石韫玉根本不信他,站着没动。
顾澜亭见她这般防备,心中来了火气,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笑了:“我不介意和你一起,鸳鸯……”
他话语悠悠,带这种狎昵的意味,最后一个字没吐出来,石韫玉头皮就炸了,她立刻转到屏风后,怒道:“那你先出去。”
顾澜亭本也就是吓唬她,闻言笑着说了声好,随后起身出去了。
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石韫玉从屏风后探出头,确认房间里确实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褪/去衣衫,踏入温度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沐浴完毕,她想换上自己包袱里的衣裳,却发现原本放在床角的包袱不翼而飞。
她立刻明白这是谁干的好事。
气得无可奈何,只得换上阿泰送来的那套桃粉色衣裙。
衣料华贵,入手柔滑,旁边的首饰也价值不菲。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样招摇的衣裳了,大多时候都以男装示人。
石韫玉有点不适应,伸手整理了一下裙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澜亭去而复返。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怔愣恍惚。
温暖的灯火下,她一身桃粉衣裙,肤色胜雪,朱唇榴齿,面颊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乌发如水披散在肩背。
身后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开了一线,楼下荷花池的粼粼波光和隐约荷香仿佛也透了进来,萦绕在她周身。
好似误入凡尘的荷仙,明艳又缥缈。
石韫玉看他正怔怔望着自己,皱了皱眉,转过身没搭理。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低声唤来人,吩咐重新准备热水。
沐浴时,他靠在桶壁上,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缓缓闭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她也曾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裙,一路向他飞奔而来,撞进他怀里。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即使那一切都是她精心编织的骗局,可也的确是他们二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和平甚至是温情的时光。
他曾经将那段时日视为耻辱,无比痛恨,更是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泄恨。
可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可笑的朝夕怀念。
这认知让他倍感恼怒,却又无法控制。
石韫玉坐在桌前,听着屏风后的水声,默默思索如何脱身。
顾澜亭这次的举动十分奇怪。
大费周章将她从路上截回,不直接返回太原,却来了这太谷县,住进客栈,又不像是要办正经公务。
他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约莫两刻钟,屏风后的水声停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后,顾澜亭走了出来。
石韫玉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男人一身月白广袖,发丝披散在身后,眉目温淡,一双桃花眼氤氲着沐浴后的水汽。
石韫玉转回头,撇了撇嘴。
人模狗样,斯文败类。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发觉干透后,取来梳子和玉簪要为她梳发绾发。
“别碰我。”
石韫玉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他的手,眉头紧皱,扭头怒视着他。
顾澜亭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冷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要想回杭州,就好好听我话。”
石韫玉只觉得被檀香包裹,他冰冷微潮的发丝落在她颈侧,带来一阵痒意,耳边传来湿热的风,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等听到他的话,她心中愤恨更盛,反手就要挥去。
顾澜亭似乎早有预料,在她手挥过来时,不紧不慢起身。
他笑悠悠道:“当然,你可以选择不信我的话,左右也不过是被我带回太原,不是吗?”
石韫玉正欲起身与他彻底对峙的动作,因他这番话而僵住了。
是了,她目前没有选择。
信与不信,都没有选择。
她心头一阵憎恶,终究还是没再拒绝,闭上了眼睛,一副看都不想再看他的模样。
顾澜亭看着她难看的脸色,缓缓垂下眼睫,眼底情绪晦暗。
片刻后,他才重新拿起梳子。
她的头发很顺滑,像绸缎一般,本不需要梳,可他还是一下一下轻柔梳着。
许久,他才放下梳子,拿起玉簪,亲手为她把头发挽起。
恰在此时,阿泰又叩响了屋门,他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饭菜。
见到屋里氛围有点奇怪,他低垂着头,放下托盘把饭菜摆好,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顾澜亭道:“用饭吧。”
石韫玉倒是没有拒绝。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她更跑不掉。
饭毕,残羹撤下。
顾澜亭似乎想打破屋内凝滞的气氛,提议道:“时辰尚早,这太谷县虽小,夜景倒也别致,可要去街上逛逛?”
“不去。”石韫玉想也不想,一口回绝,语气硬邦邦的。
顾澜亭望着她倔强的侧脸,轻叹了一声,倒也没有勉强。
片刻后,他又道:“方才听小二说,城东今晚似有小型的灯花会,虽比不得京城上元盛会,但也算热闹,你可想去看看?”
“不去。”依旧是拒绝。
如此这般,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顾澜亭或提议去品尝当地有名的夜宵,或说起客栈后院有一株罕见的夜昙可能将开,前前后后,竟找了五六个由头,试图邀她一同外出或做点什么。
无一例外,全部被石韫玉冷着脸拒绝了。
顾澜亭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起来,下颌线绷紧,眸色转深,似乎在强忍着脾气。
但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强迫她。
他沉默下来,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石韫玉奔波一日,精神紧绷,此刻困意阵阵袭来,眼皮开始发沉,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澜亭注意到她的倦态,开口道:“乏了便去歇息吧。”
石韫玉立刻警醒,强打起精神,冷冷看他一眼,道:“我不困。”
她执意坐在桌边。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也静静坐在桌边陪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韫玉起初还强撑着,但困意如同潮水,一阵猛过一阵。
她的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视线也逐渐模糊,不多时便伏倒在桌面上睡了过去。
顾澜亭听着她呼吸逐渐绵长,便把人横抱起来,准备放在榻上。
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石韫玉从浅眠中惊醒,迷蒙的视线清晰后,察觉到自己正被往床榻上抱,立刻惊恐挣扎起来。
“放我下来!”
顾澜亭对她的挣扎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将她放在床榻内侧,随即他自己也上了床,把她挡在里面。
石韫玉惊惶未定,立刻就想从他身上翻过去逃离,却被他轻易地一把拽回,按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翻身伏在上方,捉住了她的双腕,按在她头顶的枕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居高临下凝视着她,一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幽深,其中翻涌的情绪浓烈而危险。
石韫玉感觉到了点他的变化,浑身僵硬,随即轻轻颤抖起来,面容变得苍白。
“你不要乱来,不然我马上自……”
话没说完,他便俯身吻住她的唇。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紧紧盯着她看。
她眼睛里弥漫着水光,在昏暗光线下盈盈颤动,俨然惊惧不已。
顾澜亭眸光暗沉,摸了摸她发凉的脸颊,哑声道:“老实点,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什么。”
说罢便翻身躺下,将她从背后捞进怀里紧紧抱着,把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
石韫玉感觉到他的怀抱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横在她腰腹间,温热的气息透过发丝喷洒在后颈。
她一动不敢动。
良久,顾澜亭似乎平静了些,他的手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轻轻摸了摸,嗓音低沉:“睡吧。”
石韫玉不敢睡。
说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她现在的状态简直像是不慎被什么偏执的艳鬼缠上,怕一闭眼睡觉,第二日就会被这鬼拉去地狱作伴。
深夜寂寂,唯有窗外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男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也似乎松了些力道。
石韫玉小心翼翼挪出他的怀抱,直到蜷缩到床榻最里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稍稍松了口气。
或许是奔波太累,也或许是最近殚精竭虑,石韫玉听到顾澜亭呼吸均匀后,慢慢放松下来,思绪越来越混沌,眼皮也越来越沉。
在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朦胧边缘,她仿佛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是错觉,像是从梦中深处传来,又像是响在耳畔。
她最终不受控制,被困意拽入梦乡。
黑暗中,顾澜亭缓缓睁眼。
他轻轻靠近她,单手支颐,借着窗外洒来吝啬的月光,静静望着她。
翌日一早,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石韫玉醒来,侧头一看,顾澜亭已经不在了。
她刚坐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顾澜亭恰好走了进来。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天青色广袖长衫,玉簪束发,恢复了往日斯文清贵的模样,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
两人目光相接,石韫玉迅速移开视线,抿唇不语,自顾自起身去洗漱。
洗漱后,顾澜亭又拿来梳子,温笑着威胁。
石韫玉知道反抗无用,纵然心中厌恶,也只能僵着身子坐下,任由他摆布。
顾澜亭帮她亲手梳了头发,又取来螺黛,俯身靠近,一手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持黛为她描眉。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目光凝在她的眉宇之间,神情专注。
石韫玉浑身不自在,只能垂眼盯着眼前他衣襟上的绣纹。
描完眉,顾澜亭并未立刻松开她。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投向铜镜。
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衣袂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对亲昵眷侣。
顾澜亭望着镜影,不知想了些什么,眸光渐渐沉了下去,突然捏住她下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吻了上去。
他这次吻的又凶又急,带着焦躁的占有欲。
石韫玉猝不及防,惊怒交加,抬手就去推他打他。
顾澜亭脸上挨了一下,便惩罚地咬了她一口,却不肯松开。
良久,直到两人气息都紊乱不堪,他才喘着气退开。
石韫玉眼中弥漫水光,抬袖狠狠擦嘴,又去漱口。
顾澜亭只静静看着,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归于沉寂。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门。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清粥和几样小菜。
“用饭。”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石韫玉把自己的饭端到窗边的小桌上,冷着脸吃了点。
用罢早饭,她不知接下来又会面临什么,心中忐忑,只能坐到床边发呆,思考着如何脱身。
“随我来。”顾澜亭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石韫玉皱眉道:“去哪?”
顾澜亭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推开窗子看看?”
石韫玉满心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她依言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
微凉的晨风涌入,吹散了屋内些许沉闷。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白纱笼罩着池面,粉荷碧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随风摇曳。
而荷花池不远处,正停着两辆马车,顾风正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见到她开窗,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她心有所感,愣愣转回头看顾澜亭。
男人一身天青广袖,玉簪束发,眉宇斯文风流,桃花眼映着清澈天光,潋滟生辉,正笑吟吟看着她。
“这次我言而有信。”
“你回杭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