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直亲王这段时间的重点一直在宗学上, 中午特意去八旗官学里最有口皆碑的正红旗官学转了一圈,一直到申正才回衙门,结果值房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还不止一个。
“你们俩这是……一块来的?”
虽是亲兄弟, 但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啊。
待的衙门不是同一个,住处不在一个地界,年龄差的还不小, 老三近来不是一直能不出府便不出府,怎么还跟十四凑到一起了。
三爷摇头。
十四阿哥也忙摆了摆手,道:“我是闲着没事儿,想去您府上蹭饭的, 没想到会在宗人府碰到三哥。”
直亲王把身上带着的册子放在书案上,边整理边道:“那三弟有什么事儿?”
十四他知道, 恐怕还是为生意的事来的, 蹭饭不过是个由头。
三爷看向十四,见十四没反应又冲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十四阿哥全当没看见,三哥跟大哥能有什么事儿藏着掖着的,俩人不是对头也差不多了吧,一个是被废太子挤兑出京的手下败将, 一个是废太子的狗腿子,这样的两个人能有什么体己话要说。
十四阿哥不走, 还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茶碗端在手里,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起的茶叶。
三爷气的胡子都要吹起来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不外如是。
直亲王头也不抬,大部分注意力还在手中的册子上, 今日在人家官学获益良多,有些经验很值得借鉴。
三爷咬咬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传出来的一样:“我福晋昨日回去算了算,发现要投入的成本还是挺高的,我这边一时有些不凑手,大哥能不能借银子让弟弟缓缓。”
他从大哥这里借钱,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因为钱是投进大嫂的生意里,大哥完全不必担心他会欠债不还,大哥都能直接在两边分润的时候拿钱。
直亲王总算抬头了,还真有兄弟来管他借钱?
“我没钱。”直亲王说的那叫一个坦坦荡荡,“钱都在你大嫂那里,她给我发零花带在身上。”
三爷惊疑,仔仔细细打量着大哥脸上的表情,瞧着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但更像是个玩笑了。
十四阿哥翘着的二郎腿都放下了,还有这么过日子的!
三爷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是弯着的,试探着问道:“大哥要是不想借银子就算了,不用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
直亲王既能理解两个弟弟此刻的惊讶,又觉得两个人用不着这么惊讶,说到底还是见识少了,民间有许多这样的夫妻,并不特殊。
“那您就……拿点零花钱?”
能带在身上的零花钱能有多少,顶多也就……一百两?这岂不意味着大哥若是想花百两银子以上的钱,都得手心向上朝大嫂要。
且先不说方不方便,关键是这也太憋屈了吧,大哥堂堂七尺男儿何至于此!
三爷都不能想象大哥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能给妾室买个首饰都管大嫂要银子吧。
十四阿哥正襟危坐,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大嫂好像也没有那么大方,至少对大哥是如此。
直亲王缓缓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他也是头一回把一万两银票放身上走哪儿带哪儿,至于那些面值没那么大的银票和银锭、碎银子什么的,则是带在孙德福身上。
三爷不由有些幸灾乐祸,被大嫂拿捏至此,夫纲不振呐,真想看看皇阿玛知道后会是什么样反应,不过没高兴太久便意识到大哥夫纲不振坑的人居然是自己!
他能跟大哥张得开嘴借银子,难道跟大嫂也能张得开嘴吗,就算他张得开,也得考虑大嫂的心情,万一人家以此为由干脆把福晋的份额减下去怎么办。
基于这样的担忧,他甚至都不能求大哥回去跟大嫂拿银子。
一个丧眉搭眼,另一个却是欢欣鼓舞起来。
三哥都能求到大哥这里来,可见是实在凑不齐本钱,而且这本钱的缺额应该会不小,至少得上万两。
大哥没钱,他有啊。
准确的说是户部有。
大哥不可能为了三哥背着大嫂去借银子,三哥呢,如今只能缩起身子来做人,哪还敢冒着风险去户部借银子。
他就不一样了,他已经从户部借三回银子了,也不差这第四回。
“三哥这边还差多少本钱?弟弟给您补上。”
从三哥这里也参一股,当然,他自己也明白,本钱投到三哥这里肯定不如投到大嫂那里赚的多,毕竟银子多过了一手,但又不是投了三哥这边就不能冲着大嫂那里使劲儿了,就算大嫂能同意,能给他的份额也是有限的。
他两手都要抓,反正本钱有的是。
三爷看着大言不惭的小十四,都给逗笑了,说的跟有金山银山一样,实际上不过是个穷鬼,要产业没产业,要银子没银子。
他之前也在户部借过银子,但只是随大流而已,有便宜干嘛不占,如果没这份银子,府里也一样过日子。
十四就不行了,不从户部借银,日子都过不下去的。
就这,还敢在他面前充大个儿的!
三爷本来是想着能不能在大哥这里借上七八九十万两银子,但十四弟既然问了,他直接福晋所有的缺额都报了出来:“二十万两,十四弟能补吗?我什么时候带人去你府上搬银子?”
十四阿哥一时怔住。
埋头整理册子的直亲王也忍不住抬起头来,三弟妹昨日才选了多少城池,还都是北边相对偏远的城池,这都能有二十万两的缺额,那剩下的弟妹们岂不更多。
十四阿哥根本不信,什么样的生意需要这么多本钱,三哥不过是想吓住他。
“三哥好大的生意,弟弟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跟人合伙做生意还要上门借银子的,而且一借就是二十万,这天底下的新鲜事儿是真多,弟弟也算是长见识了。”
跟三哥比起来,他不过是想入伙而已,老老实实拿本钱,老老实实经营,简直就是个老实人。
三爷脸色涨红,虽然事情做了,但说出来又不一样,而且他哪有向大哥借二十万两,十四这个小兔崽子!
“知道自己没见识就少说话。”三爷张嘴就怼了回去。
他跟大哥说话有十四什么事,别说他已经不打算借钱了,就算他打算借钱,就算他真的打算借二十万两,也跟十四无关。
“弟弟只是没见识过您这样的。”这么厚的脸皮。
“那见识过当哥哥的教训弟弟吗?”三爷把手指头掰的啪啪响。
十四阿哥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挺着胸脯不认输:“三哥有种就动手。”
三哥只要往他身上招呼一下,他就立刻骑马飞奔去乾清宫。
三爷这会儿还真不敢动手,当哥哥的教训弟弟天经地义,可要闹到御前去,皇阿玛现在可不会偏着他,而且借银子做生意的事儿又如何能张扬。
小王八蛋。
直亲王适时开口:“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闹腾起来只会让旁人看笑话。”
老三这个人是有点外强中干,但在太子被废之前,十四对老三也不是这样的态度吧。
“我给大哥面子,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十四阿哥直接当着三哥的面翻了个白眼,有本事就动手,他巴不得三哥动手呢,也好让皇阿玛知道他们小阿哥的处境有多惨,说不定还能把分家银子补回来呢,皇阿玛要是舍不得自己的银子,那就拿三哥的给他补。
直亲王本来还想整理完再回府的,但他怕再待下去,这俩糟心的弟弟就算不动手,也能呛呛好一阵,索性把没忙活完的公务打包带回府,顺便把要蹭饭的十四也带回去。
待到了府里,直接让十四在前院等着,叫了儿子过来陪客,他则是去寻福晋。
“今儿刚下早朝,十四就带着十二和十三拦住我,说了想在生意里参一份子的事儿,我给拦回去了,这小子还不死心,又跟到了府里,若是生意的事不让他掺和,福晋便不必见他了。”
淑娴是知道这些小阿哥们境况的,在偏心眼儿这种事情上,康熙向来是登峰造极的,她没当过皇帝,也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所以不知道康熙这套养孩子的法子到底有没有道理,但如果她是康熙的女儿,或是康熙的小儿子,心里肯定不平衡。
当然十四阿哥这几个排行靠后的小阿哥肯定不是最惨的,再如何,皇子的待遇也在公主之上。
所以,她并不同情几个小叔子,但也不打算得罪。
“还是见一面吧,见了面才好把话说明白。”
直亲王没反对,带着福晋去了前院,膳食刚摆上,还没来得及动筷子,便听福晋直截了当的道:“王爷方才已经跟我说了十四弟的来意,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昨日已经定下的事情,我没有权利更改,不管谁想参与进来,得是契书上的所有人都同意才行。”
淑娴表明自己的态度:“首先,我是不反对的。”
阻碍不在她这里。
直亲王见十四弟面露难色,便提醒道:“终究都是女眷的事情,她们妯娌之间彼此都更好说话。”
一个大男人掺和嫂子们的生意说出去也不好听,十四弟就算是想掺和进来,那也得是以弟妹的名义,让弟妹出面,而不是自己瞎窜胡蹦。
十四阿哥听明白了,用筷子夹了一块羊排,啃完了才半是解释半是埋怨的道:“大哥大嫂不知道,我福晋那人不光脸皮薄,还整天在天上飘着,不食人间烟火。”
那是个不差钱的,也不贪。
更重要的是,并不是他说什么,福晋就做什么,性子在女子当中是他见过最硬的。
淑娴也拿起筷子吃着,王爷提醒她了,她刚刚忘记跟十四阿哥提前说明了:“回去跟弟妹好好商量,这生意是我们妯娌们在一块闹着玩打发时间的,可不带男的。”
让皇子直接在里面掺一脚算怎么回事,拐带康熙的儿子做生意吗,她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十四阿哥嘴里咯吱咯吱嚼着脆骨,所以这事儿不光绕不开福晋,除了二嫂外,上面每一个嫂嫂都绕不开,他刚刚可不是在找理由,就福晋那脸皮那性子,让她一个人去求嫂子们根本不可能,也不知道十二嫂和十三嫂有没有意愿在里头掺一脚,性子能不能拿事,总不能让他领着福晋一家一家的求吧。
难呐。
弘昱曾经跟十四叔是很熟悉的,甚至比阿玛对十四叔还要熟悉,他刚在上书房读书那几年,十四叔还没有搬出阿哥所,他们住处离得很近,又在同一个地方念书,十四叔还很照顾他。
皇玛法在他心里是无所不能的,可以决定一切的事情。
阿玛是高大伟岸的,总是奔波忙碌,外面的事情离不开阿玛,阿玛为朝廷和百姓做了许多贡献。
十四叔留给他的印象则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人,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十四叔,十四叔也从来不把什么东西放在眼里。
但是这会儿,弘昱发现十四叔也并不是样样都厉害,至少是缺银子的。
弘昱学着十四叔的样子,把脆骨放在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
十四叔居然会缺银子?
十四叔怎么会缺银子?
不光弘昱不能理解,十四福晋也不能理解爷,皇帝的儿子也会缺银子使?
“您有俸禄有产业的。”甚至还有婆婆的补贴,“银子怎么还会不够用?”
外人不清楚,但她作为德妃娘娘的儿媳,是知道娘娘在几个孩子里最偏心爷,给她们府上的赏赐是最多的,私底下不可能没有补贴过爷。
十四阿哥闭了闭眼睛,合着福晋还不知道他穷,他穷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皇阿玛不给他,他上哪儿弄银子弄产业去,还俸禄。
“福晋领过贝子福晋的俸禄吗?”
十四福晋摇头,爷也是今年才被封为贝子的,且没能拿到第一年的俸禄。
“俸禄还没领到,分家银子是一两没有,产业什么情况福晋应该也清楚,跟大哥和三哥比少了四分之三,跟四哥五哥这些哥哥们比少了二分之一。”
他不穷谁穷。
十四阿哥穷的理直气壮,穷的委屈,这事要怪只能怪皇阿玛偏心。
十四福晋皱了皱眉道:“但在您封爵之前,府里的人手和开支不都由内务府供应吗,而且在您封爵之后,咱们府里的人比前面的皇子府都要少,开销自然也要少。”
银子怎么会不够用呢。
不够用那不是活该吗。
爷前些年虽然从宫里搬出来了,但使唤的宫人也好,宫人的月银也罢,都从内务府走,她们这些做主子的也有固定的份例可拿。
爷要是完全守规矩,这些年一两银子都不用花。
可是爷呢,还是个光头阿哥的时候,就已经为舒舒觉罗氏和伊尔根觉罗氏请封侧福晋了,而且让她们享有的待遇不是贝子侧福晋的待遇,是亲王侧福晋的待遇。
未被封爵的皇子,待遇位同亲王。这在大清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前提是所有的皇子都未被封爵。
爷搬出宫那几年是什么情况,是前面的皇子们已经有两位被封为郡王,四位为贝勒,兄长的侧福晋都只能享有郡王侧福晋和贝勒侧福晋的待遇,爷一个当弟弟的,让自己的两个侧福晋享有亲王侧福晋的待遇。
内务府当然不会给出这样额外的开支,还不是爷自己往里贴,有银子这样贴也就算了,闹了半天,也没多少家底啊。
两个侧福晋的事情不是个例,爷这些年有很多这样额外且不必要的开支,比如养在府里的那十几匹马,长了多少条腿,能用得到十几匹马。
十四福晋一直以为是娘娘偷偷补贴的,所以爷才会这样大手大脚。
活该!
“臣妾明白了。”
十四福晋缓缓的点了点头,这是已经缺银子缺到了不得不连女眷的生意都要插一脚的份上,爷让她出面,是因为只有她能出面,爷一个皇子不好直接掺和,两个侧福晋又只是侧室,皇子福晋们做生意,不管是爷的侧室,还是娘娘都不好出面的,爷的选择只有她。
好说。
“臣妾可以去试试,看嫂嫂们能不能答应。”
福晋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十四阿哥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还要托十二哥和十三哥把各自福晋都劝过来的。
“不过,有些话臣妾要跟爷说在前面,若是一切如爷所愿,那臣妾能从中拿几成的利润呢,爷应该不会亏待臣妾吧。”
这生意怎么做,她不操心,爷既上赶着合伙,自会尽心尽力,她只管牵线搭桥,占个名就好,但既然非她不可,不要给她能给的。
说起来,爷封了爵位,两个侧福晋的待遇不变,倒是她亏了,贝子福晋的待遇可比不过皇子福晋,内务府照规矩供应,可要算上爷的补贴,她这待遇可不如侧福晋。
爷黑不提白不提,她也拉不下脸来计较此事,但人吃亏也是有限度的,不能让一个人一直吃亏吧。
十四阿哥明白,十四阿哥震惊,他刚刚还跟大哥大嫂埋怨了自家福晋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结果转头就伸手管他要利润了。
“半成。”十四阿哥迅速道。
十四福晋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帕子,上面绣着的并蒂花可真好看,舒舒觉罗氏心灵手巧,不光有一手好绣活,点心做的也极好,伊尔根觉罗氏则是眼光极佳,很会搭配衣服和首饰。
“一成。”
茶摸着有些凉了,十四福晋端起来又放下。
“最多两成。”
这是十四阿哥的底线,不能再多了,福晋都不需要出多少力,这差不多相当于白拿的利润,而且缺银子的是他,又不是福晋。
“行,臣妾明儿就去嫂嫂们府上问问。”十四福晋语气轻松的道。
确实轻松,到了嫂嫂们那里,她都不打算帮爷瞒着,虽然是去求人,但却是打着爷的名义替爷求人,欠下的人情自然也是算在爷身上。
既然大嫂那里已经同意了,十四福晋便先去了三嫂府上,一五一十的道明来意,甚至连她要再从中拿两成的利润都说了。
顺水人情的事儿,三福晋自然不会不同意,大清有那么多城池,去掉她们选好的,还剩不少呢,不缺可以做生意的地方。
“……不过你们得抓紧了,天下再大,可也就这些城池,前几日我们只是暂时分了一些,后续本钱多的未必不会再去认领城池。”
更何况点心铺子也不是开在哪里都合适,像她们这样的,既不能开在荒凉之地,也不能天南海北的开,凑在一起才好节省成本。
她是不太可能去认领新的城池了,毕竟把铺子买下来,二十五万两的本钱剩不下来多少,但别的妯娌们就不一样了,每个人都管当家的要二十万两,若是预算有富余,不会有哪个人傻到把银钱退回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认领新的城池。
三福晋大发善心,不光提醒了十四弟妹,还传授经验:“这事儿不光是越早越好,还多多益善,你明白吧?”
别怕投入的本钱多,也别怕十四阿哥手里的钱或人不够,那不是做福晋应该操心的,堂堂皇子,有的是办法。
十四福晋没吭声,明白是明白了,但人跟人不一样,皇子跟皇子也不一样,她们家那位爷要是有能弄到银子的本事,也就不会死乞白咧非要在嫂嫂们的生意里掺一股了。
她不过是从中取两成利润,认领多少城池,生意怎么做,全由爷说了算,她能不插手就不插手,别到时候本钱不够赖到她这儿,将来皇上和娘娘知道了,也怨不到她身上。
从诚亲王府到廉郡王府,十四福晋一路拜访下来,嫂嫂们没有不同意的,且都很好说话,只一个上午,她便能跟爷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