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夜半, 宋瓒院内的书房还烛火通明。
白日里张内管听说了院子里的事,忙不迭就赶来了,想去劝容显资服软, 又被宋瓒喝住。
“你去劝, 反倒显得是本官被她拿捏住了。”
当时的宋瓒是这么说的。
可张内管看着宋瓒显是在等什么的样子,又在想,要不然自个再问一次?
宋瓒负手而立,洋洋洒洒已然练了百纸书法, 从那狂野的字里行间可窥其浮躁。
干了一辈子内院活计的张内官瞅着地上的墨宝,觉得自个是该开个口,给两位主子递个台子下。
她琢磨着。
吃食?
不成,那屋子刚被钉死时,丫鬟便问过少爷了, 少爷怎么说来着?
“难不成宋府养不起个女子了?”
但那容姑娘也是犟,那食水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 直到天黑少爷让婢子去劳烦婉小姐做了碗面, 那容姑娘才吃了个干净。
张内官回想到了婉小姐做饭那菜色, 十分痛苦闭眼。
怪不得容姑娘一句没问,那品相确实很难模仿。
地龙?
更不成了。
那屋子原是少爷的,一应是宋府顶好的。
张内管这方天人交战, 面色痛苦, 一抬眼却见宋瓒正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
似乎有些……埋怨?
她干干笑了两声:“这不让人同容姑……夫人说话,又密不透风,饶是死侍也扛不住啊, 老婆子斗胆替容小夫人求个情,少爷就开个恩罢。”
宋瓒朝门外看去,那被封死的屋子像是牢狱一般:“在诏狱, 一般犯人关的第二个时辰就开始捶墙叫喊了。”
他垂下眼睑:“她都六个时辰了。”
张内管嘴唇蠕动,最后只吐出一句:“这般关着,少爷心里也不是滋味。”
宋瓒没回这话:“张内管,本官要立府了。”
这话砸得张内管发蒙,俄而才呐呐回道:“少爷如今是正三品的佥事,合该立府了。”
宋瓒又将狼毫饱蘸墨汁,提笔挥洒:“你原是我院子里的人,后来被阁老弄走,去了祖母院内的,也顺带做了宋府的内管。”
他没抬头:“此番立府,你同我离开还是留在宋府?”
这听着是询问,但张内管明白自己没什么选择,她原被调出少爷院子,就是阁老看少爷不顺眼,想昭示自己威严。
若少爷立府,她在宋府倒成了尴尬。
“自是跟着少爷。”张内管恭谨道。
“也就年前的事了,我想立府后赶在元宵成婚。”宋瓒沉声。
“是,立府后就可成婚…成婚?”张内管刚把话嚼明白,就被惊得舌桥不下地抬头。
今日不是才回绝了崔府拜访吗?
只见宋瓒望着着容显资被钉死的房屋,意味深长地开口:“所以张内管,我不能由着她胡闹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说服谁一般:“没有哪府夫人如她这般……不温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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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加拿大心理学家唐纳德·赫布在麦吉尔大学进行实验。参与者躺在一个隔音、黑暗的房间里,戴着半透明的护目镜减少触觉刺激。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们需要尽可能长时间地待在那里。
参与者很快崩溃了,尽管开出了在当时已然是高价的报酬,几乎没有人能坚持超过3天。
后来随着现代医学发展,人们发现这类隔绝会使人的前额叶功能严重损耗,人格改变,乃至形成永久性的后遗症。
在上大学和工作时,老师和领导也三令五申,监禁时的值班人员不得过度回避被拘留人员的交流需求。
联合国酷刑委员会也曾明确指出,长期或无限期的单独监禁构成酷刑或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处罚。
容显资在黑暗中张开手指,随意挥舞。
原来这就叫伸手不见五指啊。
所有能见光的地方都被顶得极死,送餐食的小窗也盖上了黑厚的帘子,隔绝了容显资最后看见光亮的可能。
屋子里的地龙,送来的食水都与往日无异,连痰盂也仍是一个时辰一换。
容显资明白这是宋瓒逼自己服软。
服软?
可她有服软的资格吗?
现在被关的是她,被抢到府中的也是她,被侵犯的更是她。
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宋瓒对她的纵容,若是在这上面还退步,她不若找根绳子吊死,免得后面日子里,她容显资逐渐忘了自己是哪来的。
宋瓒对她的破格,可不是因为她小意温顺。
她若是幻想顺着宋瓒就能得他青睐,那全天下有几个人宋瓒不喜欢?
季夫人难道对自己儿子没有过期待吗?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衔尾蛇玉镯子,一把将缠绕其上的金丝拽下。
摸着没什么区别,就当这是玹舟送的吧。
她还得回家呢。
她辛辛苦苦经营了二十七年的人生,光是她以女性身份考公大,就得比同专业男生高一百多分。
哪里到要和宋瓒同归于尽的地步呢?
她又转头,望向床边桌几的位置。
那里应该有一道明黄圣旨,但眼下她两眼漆黑。
这是宋瓒今日愤然离去时留下的。
圣旨应当供奉香案。
堂堂锦衣卫佥事,还能犯落下圣旨这般荒唐愚蠢的错?
只能是他特地留下的。
所以她只要扛下去了,宋瓒一定会哄着他自己来寻她。
容显资闭眼,虽说睁眼闭眼也没什么区别。但至少能暗示自己,眼下黑暗是自己闭眼了,而不是别的什么。
她开始哼起了歌,随便从往日的角落拉出一段旋律,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卑躬屈膝,当众灌酒到吐,猥.亵,私刑杖责,遭毒手险些丧命,非法拘禁,下药强j。
容显资,你不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了吗?
这才不过是一个一定会被打开的囚笼,而宋府高门显赫,只手遮天。
在这一道倒下你甘心吗?
少女歌声清脆,珠落玉盘,在密不透风的活棺材里回荡,又游丝般从不知从何缝隙飘出,落到了庭中站着的宋瓒耳中。
这调子古怪稀奇,宋瓒估摸怕是兰席来了也摸不着这是何曲子。
和她人一样。
檐上月牙将落下了,屋里的人却还在轻歌。
掌管诏狱的宋大人深谙,这是黑暗和寂寥开始模糊了人对日升月落的判断。
再往后,人就会失去对自我的辨析,开始恍惚,发疯,崩溃。
宋瓒把玩着手里那瓶药。
他关了容显资的事已在宋府闹得沸沸扬扬,季玹舟自然也知晓,连着遣人上门,说那日与容显资并无何事,若有不悦大可去寻他的麻烦。
显资,你是被人蛊惑了,才误入歧途。
他将手中的青花瓷药瓶递给张内管,沉声道:“将此物送去给那婢子。”
明日就是大寒,张口的热气化作了水雾,险些将宋瓒后面一句话掩住了:“你且看着这院子,莫叫下人苛待了她,也莫让任何人同她交谈,本官去北镇抚司,三日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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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显资仍是不肯用任何宋瓒院子的食水,偏生宋瓒吩咐人不时便送一道膳食,断了容显资凭借生理规律分辨白昼黑夜的念头。
但宋瓒终是不会看她绝食自损,不知过了多久,再送来的是一碗阳春面。
饥肠辘辘的容显资一闻那直冲天灵盖的酸菜味和焦糊的辣子味,便知这只能是阿婉的手艺,旁人砸碎脑袋也没这奇思妙想。
三下五除二刨完了这面,容显资鼓了很久的勇气,还x是没敢把汤喝完。
她随手用筷子搅了搅汤水,却感觉到有什么在何筷子尖碰撞。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着手感去捞那东西。
是枚药丸。
只能是避子丹了。
就是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时辰,是否还来得及。
容显资将那药猛塞进口中,捏着鼻子灌了口面汤送了下去。
待那异物感从喉头滑下,她才将筷子砸出去发出响声:“劳驾告诉阿婉,别放任何佐料了,不要再灵机一动了!”
当容显资吃了第三碗面后,此间能吞没人的黑寂终于传出点动静。
几粒雪夹着寒风滚进来,微微冲散了金屋里吃人的炭火闷热。
容显资躺在地板上,感受着来人的脚步响动。
她讥笑,出口的话已经有些含糊:“你比我想得,来得更早一些。”
宋瓒有内力,在黑暗里六识比容显资更强。
他带着寒意缓步走到容显资身边,只是站在那,久久未有言语。
长久的无声让容显资有些怀疑方才的声音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难道我已经开始感知异常了吗?
下一刻,容显资就知晓了这不是幻觉。
宋瓒一言不发将容显资捞起,轻轻放在床边。
碰到被褥的刹那,容显资便明白宋瓒想做何。
她想要抬手反抗,可手腕刚用力便被金锁链坠下,有了活物的触碰,四肢那股诡异的失重感愈发明显。
牙齿不受控地打颤,顺着骨头传到容显资脑海里,还伴随着嗡鸣。
“求你,我求你,宋瓒不要。”
光是说这几句话,容显资的舌头都被牙齿打出了血。
可身上的人只顿了片刻,轻吻了她的额间,却不停动作。
没有痛感,亦无快感。
或者说,她对身体的感知开始陌生和麻木了。
容显资看到了几个漂浮的,磷火般的光影,旋转,汇聚,凝结成了一幕幕她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她张着嘴伸长脖颈想要去看清楚些,那些亮又溃散开来。
在她身上的人察觉她的举动,怔愣片刻,抬手将她眼睛蒙上了。
从始至终,宋瓒都闭口不言。
当容显资再醒来时,身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还是那般暗无天日。
一股沉闷的辛香传来,是汤面。
这股味道让容显资从脊椎窜上一股寒意,随后又变成一股热浪。
她抬脚想去寻那食物,却莫名其妙滚落下床,最后变成爬向那碗面。
这次,碗底仍有一粒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