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夜色朦胧,吃食摊的人才回到村里。
她们是和在国营饭店上班的几人结伴回来的,路上提起今早大集的闹剧。一行人恶狠狠地骂了那几个小流氓一通,心情很是舒畅。
“回来了。”于知乐在副业组小院复盘近段时间的工作,见她们进院安放厨具,停下了笔,“你们今天辛苦了,明天在家休息,不用来副食品小组帮忙了。”
“欸,行。”应好的声音此起彼伏。
通知完她们,于知乐合上笔记本,往于家小院的方向去。
家里屋檐的灯亮着,蓝圆圆借着灯光在翻看于婉琴前几天寄回的衣服款式册子,连连发出惊叹。
“看了十几遍,还在看呢。”于知乐在她身边的竹椅坐下,打趣道,“怎么就看不腻呢?”
蓝圆圆顺势歪头靠着她的肩膀,应道:“谁让婉琴婶婶设计的衣服这么漂亮呢,明明大家看的都是同一批书!”
她口中的书是杜生在从港城带回的时装杂志,她看完之
后就寄去了京市,而于婉琴看完后灵感爆发,画了足足三十张款式图。
于知乐没再应声,只是倚着她发呆,放松大脑。
同居几月有余的两人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吹着清凉的晚风,各做各的事。
过了一会,蓝圆圆打破安静,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他过几天回来,说带我去别的地方走走,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圆圆姐姐,你怎么抛弃我了?”于知乐掐着嗓子说话。
话音才落,两人都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小插曲一出,她们直接进入唠嗑环节,蓝圆圆提起她和于初月学英文的事。
曲欣很乐意教她们,根据她们现有水平专门定制了一个学习计划。于初月二人才跟着她学了半年多,已经可以与她进行一些比较复杂的对话。
“初月进步得特别快,欣姨说她天生是学语言的料子,过段时间让正叔教她俄语。”蓝圆圆第一次提起这些事,“华叔还会德语!他也要教初月。”
于知乐对此并不意外,于初月总是把小本子揣口袋里,一有空就会掏出来背单词。
两人聊天话题向来天马行空,很快又转移到别处。聊到深夜,她们才回屋休息,天亮后又各自前往不同的副业小组。
日子循环反复,但也算有滋有味。
三天后,城里传来大消息——镇罐头厂人事发生巨大变动,原厂长和他的肥秘书都被抓去蹲大牢了,副厂长李如心直接晋升为厂长。
李如心上位后,动作也不小,又进行了生产线的大调整,在镇上掀起了很大的风波。
“没想到居然是他们,太阴狠了。”张文心愤愤不平道。
于知乐早有预料,反应平平,说起五个帮凶的处置。
在刘书记据理力争下,这五人不仅要去农场改造,还要回到户籍地和周边县城进行游街,替海隅牌澄清此前的种种谣言。
“总会有眼红的人,我们要做好内部管理。”于知乐记起杜十收买人的事,“最起码做到问题不出在自己人身上。”
张文心和于初月深有同感,三人又开始开始讨论京市罐头厂选人的标准。
厂房破土动工之日在即,她们打算同步筛选首批工人。等厂房建好,就可以分批将大家的户籍迁到京市,到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在她们收到消息的第二天,那几个小流氓便开始游街澄清。他们在各自家乡本来就是过街老鼠,如今没了仰仗,前去看热闹的人并不少。
海隅牌的名声因着这个机会被更多人熟知,大大小小的订单接踵而至。
看着葛小菊和张灵带回的一沓单子和花花绿绿的定金,副业组众人都很开心,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投身生产线。
“再歇两天,等我安排好日程表。”于知乐笑道。
众人纷纷应好,也叮嘱她要注意身体,不要过度操劳。
副业组小院一如既往地热闹,大家或讲村里的小八卦,或谈论乔老师寄来的最新报纸上的各则新文。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脱颖而出,成为小院里的焦点。
那人说:“白薇她们出海也差不多三个月了,是不是快回来了?不知道她们收成怎么样。”
于是,众人的话题集中在远洋队上,不可避免地提起当初占了省城日报半个版头的报导,气氛更加热烈。
大家没注意到,一道身影在门外停留片刻,随后悄然离开。
于知乐边校对订单与定金,边想远洋队的事情。
临近端午节,于佩兰的工作任务变得繁重,不能回村过节。这几天,蓝圆圆不在,于知乐便决定去省城陪他们过节,正好可以向贺有安打听一下情况。
天色逐渐变暗,众人陆续离开小院,回家做饭。
于知乐一直待到做好生产日程表,用图钉将其固定在小院新增的大记事板上,才慢慢悠悠回家。
她做着放松肩颈的动作,瞄见自家小院上方散发出朦胧白光,觉得奇怪。
谁知,一推开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周岳生的身影。
周岳生端着热气腾腾的菜,闻声回头,说:“去洗手吧,我再炒一个青菜就能开饭了。”
水缸是满的,水瓢几乎与瓦缸边沿齐平,因为微风轻拂而随意飘动。
而小院里的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回归原位,地上的落叶被扫干净,就连花草树木也被仔细修整过。
于知乐随意洗过手,站在厨房门口,浅笑着看在油烟中挥舞着锅铲的周岳生。
看了好一会,她上前张开双手虚抱住他的腰,笑吟吟地说:“捉到你了,我的田螺先生。”
“怎么进来了?这里油烟大,出去等开饭。”周岳生转身摸摸她的脸。
于知乐没有离开,踮起脚亲了亲他,反而被他环住要加深了这个吻。
糊味在厨房悄然扩散,两人蓦然回神,再看向灶台,只能看得见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焦黑物体。
见状,于知乐默默出了门,坐着乖巧等开饭。
周岳生先熄灭灶下的火,再舀水清洗用具,然后到后院菜地重新摘了一把菜,用蒜蓉清炒。
所有菜上桌,三菜一汤,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去副业组小院找我?”于知乐顾不得吃饭,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是休假吗?能留多久?”
灯光之下,她的下颌线比从前更加清晰。
周岳生满眼心疼,不断给她夹菜,并逐一回答她的问题。
他去过副业组小院,见她在忙,便没有打扰。这次也不是正式休假,今晚就要离开。
于知乐有点失落,哦了一声。
“等你睡了,我再走。”周岳生明白她的心思,但只能握手宽慰,“你又瘦了,多吃点。”
于知乐长舒一口气,调整心情,给他分享最近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周岳生认真听她讲话,时不时应上两句,让她吃饭讲话两不耽误。
吃过饭,两人一起收拾好碗筷,而后坐到秋千上继续说话。周岳生告诉于知乐家人们的近况,她说与朋友们相处时发生的小趣事。
时间飞速流逝,一眨眼就到了晚上十点,天色如墨。
于知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靠在周岳生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周岳生将她抱回房间,在她的额头轻吻,才轻轻带上门。他又取罐头喂爬爬和摩尔,紧接着关掉屋檐的灯,走出于家小院。
下一秒,他的身影完全溶于夜色,往集合地点而去。
次日清晨,于知乐睁眼,翻身看向书桌,久久不能回神。
周岳生的出现像一场短暂的梦,桌面的礼盒是他这
次回来的唯一凭证。盒子里是一条嫩黄色的碎花裙子,非常适合夏天。
于知乐换上裙子,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换成常服。
张文心给她带来早餐,姐妹两人吃完后,到加工小院去巡视。
在等到通电期间,加工小院进行了扩建,如今已经有省城罐头厂三个车间大。机器运行着,生产线上的所有人聚精会神地盯着机器,丝毫没有因为两人的到来而分心。
“以后定期收集口罩和手套给制衣小组清洗。”于知乐说。
紧接着,她事无巨细地将副食品小组的流程告诉张文心,着重提醒了其他几个要点,要求她每天进行检查。
张文心笑了笑,打趣道:“交待得这么详细,难不成你打算去佩兰姑姑家住一辈子,我可不许。”
“你又不在家给我留位置。”于知乐哼哼两声,开起玩笑。
张文心和葛泰好事将近,这段时间经常被她和于初月调侃。
两人走出加工小院,张文心搂住她的肩膀,说:“谁说没有,我以后的房子都给你留一个房间,随时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于知乐看了一眼迎面走来的葛泰,撞了撞她的肩膀,“去谈恋爱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她回家收拾行李,进城坐火车去省城。
于知乐这次只在省城住了两天,过完节就往回海县,正好在海东镇与蓝圆圆结伴坐于二爷的牛车回村。
她问清楚了远洋队回来的时间,与她约定好到时去码头迎接她们。
“他说趁着秋季广交会将机器弄回来,已经找好存放的地点。”蓝圆圆传达杜生的意思,“他还让我给你们带了几本书,说可以参照这里的经验进行管理。”
说着,她从包裹中翻出两本有尾指指节厚的笔记本。
于知乐接过翻看,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篇日记。日记的主人应当是工厂管理层,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上班每一天发生的事,其中有不少关于管理工人的感悟。
她只粗略扫了两篇,便合上本子,打算回家再好好研究。
“看,他又给我带了很多书。”蓝圆圆随手拿出一本时装杂志。
艳丽的色彩让周遭的氛围都活跃了几分,两人将脑袋凑在一块,研究起港城与国外当下的潮流。
很快,牛车停在于家小院门前,于二爷用烟斗敲敲车辕,提醒她们。
“谢谢二爷爷,这是我姑姑姑父包的粽子,您尝尝。”于知乐往车上放了几个粽子,“姑姑特地让我送给你的。”
于二爷只好接受,然后慢悠悠地赶牛车回家。
回村后,蓝圆圆一头扎进了时装杂志中,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制衣小组,誓要与张海雁研究出新奇但又不会过于大胆的夏天裙装。
村里的姑娘们找她们做衣服,反而成了她们的模特,个个收获了一身漂亮且与众不同的裙子。
充实的日子过得很快,夏天悄然而至,天气慢慢变热,大集上开始出现西瓜、荔枝等夏季专属水果的身影。
村里人的穿着也逐渐清凉,换上了短袖和七分裤。
休息日,副业组众人换上新做的衣服,结伴进城逛街,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惹得路人打听她们做衣服的地方,为制衣小组带了不少工作。
某天清晨,蝉鸣声阵阵,村中心传出吵闹声。
吴兰家一侧的豁牙大娘站在她家大门前,破口大骂:“吴兰,吴海耀,你们母子要死啊,能不能收拾收拾家里?垃圾的臭味都传到我家这边来了。”
大娘的骂声引得一些村民围观,但屋里没人应声。
大爷跟着骂了两句,大人还是没有反应,反而脏兮兮的于富来开门了。
于富抓着一块饼子,说:“奶躺在床上,好几天没起来了,叫她也不应。”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她脑子里不是有块东西吗?是不是——”那人的话没说尽,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他们不敢耽搁,立刻找人去通知村干部。
村干部很快赶来,结伴进院,推开东厢房的门,坑处传来阵阵腐臭的味道。
想看热闹的人瞥见吴兰的尸体,忍不住背身干呕。
“人都死几天了,吴海耀到底去哪了?”妇女主任忍不住咒骂起来,又推开隔壁房门。
众人只见满地酒瓶,而躺在其中的吴海耀喝得烂醉,嘴里嘟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