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霍勉升为主任后,出门诊的次数不多,每个月有一两次。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搞科研、写论文。
霍勉的亲舅舅在首都的医院工作,他告诉霍勉,升职的标准,将来一定会有变化。
现在的医生可能只要小学文凭再去念个医专,麻醉医生只要考个麻醉师的证。以后不一样,论文的数量决定高度。
事实的确如此。
霍勉已经手生了。
他看着胡鸿方的化验单,一时无言。
霍勉能想到很多种情况,但没有一种符合胡鸿方的病症。
霍勉试图从书中找到答案,但不是每个病人都会按照教科书生病。
就连从前看过的病例中,都没有类似情况。
霍勉不是不想救人,他还联系了在首都的舅舅,请舅舅找富雅医院的儿科专家,可就连儿科方面的顶级专家都没见过类似的病例。
专家只和舅舅说了一句话,姐弟俩都生病,难治。
霍勉看着手中还未完成的论文,心情沉重。
按照他的想法,他应该漂亮地治好胡鸿方,然后得到各方的赞赏,他继续发表论文,为副院长的位置做准备。
现在……
儿科的朱医生敲门走进来。
这些日子一直是朱医生给霍勉打下手。
朱医生刚升为主治,做住院医时就经常帮霍勉忙活,俩人关系很好。
他年轻,好拿捏,还听话。
朱医生这几日都没笑过,愁云惨淡。
早上出门看到被踩坏的野花,心里都会咯噔一声,还连续几晚梦到胡鸿方生命垂危,连机器都监测不出他的心跳。
“霍主任,胡鸿方现在贫血太严重了,小毛病一大堆,比刚送到医院时还要差。”
在下属面前,霍勉仍然是沉稳的主任。
“慌什么,你是第一天知道?”
朱医生说:“我是说,比他刚去金主任那边时,还要差。”
而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也就是侯燕一门心思盼着儿子能痊愈,他们不让她接触,她就真听话,换个聪明点儿的家属,早就看出问题了。
霍勉道:“论文已经完成。”
“……胡鸿方都这样了,论文也没法写了。”
霍勉盯着朱医生不语,眼中似乎有寒光。
朱医生打了个寒战,“您该不会是想……”
霍勉慢悠悠道:“克罗恩病已经按照我的方法治好了,如果他严重到死亡,也是因为其他病。”
从霍勉眼中投射出来的寒气在朱医生心里打转,他震惊地看着霍勉,喉咙发紧,手虚勾着,动不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霍勉已经胆大到这种程度。
或者说是丧心病狂。
“主任,其实咱们没法确定是什么原因导致药物对胡鸿方失效,就算把论文发出去,也可能……”
霍勉不耐烦道:“失效?什么时候失效了?朱医生,注意措辞。”
霍勉是打定主意要用胡鸿方为自己赚前程。
朱医生沉默良久,说:“侯燕很爱孩子,她不会接受。”
霍勉冷哼,“但她什么都不懂。这事不用你操心,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霍主任……”
敲门声响起。
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做亏心事,霍勉的心紧了一下,朱医生更是惊恐地看向门口。
主任的办公室也只有涂蓝漆的木门,敲门的力道稍微大些,就咯吱咯吱地晃。
这种门不隔音,朱医生心里乱极了。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霍勉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开门。
按理说,应该是朱医生去。
霍勉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
女人穿工装,打扮干练。
“您是儿科的霍主任?我们看了有关克罗恩病的文章,得知胡鸿方就在恩德医院,能问问胡鸿方的情况吗?听说他恢复得不错。 ”
霍勉疑惑地看着女人。
女人拿出工作证,“我是日报民生栏目的记者。”
霍勉面如死灰。
临川日报在去年增设了一个栏目,专门介绍市内各种罕见病例,鼓励百姓身体不适时积极就医,不要忌讳。
因为地理位置不好,临川市所在的省,平均寿命偏低。
与临川市相邻的两个省经济条件也一般,但平均寿命都比这边高。
省里领导很重视,后面考虑到是医疗条件太差,才有开设培训班的事。
霍勉知道这个栏目,他曾经接受过采访,侃侃而谈。
他更知道领导有多重视。
朱医生害怕地看着霍勉。
霍勉挤出笑容,“你先进来,我们好好谈。”
只要能谈,事情就能解决。
然而记者还没说话,更多的人走了过来。
都是年轻的男女,金瑞主动引导,“对,就是这边,这是霍主任的办公室。霍主任是我们儿科的主任,医术高超,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你们想学儿科相关的内容,都可以来找霍主任。但要在霍主任不忙的时候哦。”
霍勉:“?”
男男女女们齐齐喊了声“老师好”。
霍勉:“……”
金瑞的笑容头一次如此舒心,“主任啊,这些都是临川市医科大学的学生,他们看了论文后,对克罗恩病很感兴趣,这方面您是专家,他们想向您请教问题。”
金瑞回忆起南栀的话,重新调整笑容,嘴角快咧到耳后了,“您是我们都认可的主任啊!”
霍勉:“……”
笑得真恶心。
金瑞:“您抽点儿时间就好!我也能帮您!”
南栀说了,做人不能直来直去,要懂得奉承领导,要顺着霍勉。
南栀教他时,盛昭云就在一旁惊悚地看着。
南栀教人情世故,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信!
人太多,霍勉的头又昏又胀,“知道了知道了,今天没时间,有空的时候再联系。”
学生抢着说道:“主任,我们有太多关于克罗恩病的问题了,学校的教授没法说得太清楚,您就和我们谈谈吧!”
“哦,克罗恩病啊……克罗恩病?!”霍勉忽然清醒,“你刚刚说什么?看了克罗恩病的论文?”
金瑞笑容灿烂,“是呀!发表在《孙晔》杂志的,是咱们临川市的医生呢!您的论文真的很有水平!”
他说话时,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在用力。
霍勉:“……”
什么情况?
他的论文还没结局呢!
《孙晔》杂志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
霍勉问:“什么论文,我没投过论文。”
金瑞像是在演话剧,“咦,不是您呀?真是怪了,明明是临川市的医院,让我来看看。”
他抽出杂志。
霍勉:“……”
杂志哪来的?
金瑞:“呀!竟然是康宁医院的医生,他们怎么会有这水平?”
霍勉:“……”
剧团里演技最差的都比他强。
霍勉从没看过这么差的戏。
金瑞惋惜道:“竟然不是您的论文,一定是他们抄的您的!”
霍勉怕再听下去,会替金瑞尴尬死。
偏偏金瑞还一直向着他说话,搞得他没法发脾气。
这蠢货学聪明了啊?
霍勉抢走杂志,烦躁地翻……哦,金瑞已经帮他翻到那一页了。
呸。
内容果然和克罗恩病有关,还提到邢飞和胡鸿方。
更令人恼火的是,这篇文章比他写的翔实多了,都有数据佐证。
而他为了多揽一些功劳,有很多数据都是假的。
霍勉越看心跳越快。
记者、学生、杂志。
他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其他人果然已经议论起来,“不是霍主任写的?”
“不知道啊,咱们班就合伙买了一份杂志,粗略看完就被抢走了,没注意署名。”
“不是恩德医院写的,胡鸿方怎么会在恩德?”
有人说:“主任,我们现在能看看胡鸿方吗?文章里说胡鸿方可能基因有问题,治疗的可能性极低,咱们医院是怎么治疗的?”
学生可不是侯燕,他们日夜寒窗苦读,不会被轻易糊弄。
霍勉手脚冰凉。
朱医生早已捂住脸,恨不得昏死过去。
偏偏他的身体还怪好的!!就不能直接晕倒吗!
这时,侯燕走了过来。
她自然是被金瑞叫来的。
侯燕茫然地看着霍勉,“鸿方的病不能治?主任,您不是这样和我说的,您说鸿方能痊愈,是您说能治,我才从康宁医院过来的?”
真相昭然若揭。
学生们集体沉默。
两名记者神情严肃,“霍主任,这件事太大了,我们得请示领导。”
大厦将倾。
*
下班后,金瑞高高兴兴收拾公文包,他从没这么开心过。
最后两个号还没来得及走,心有余悸地看着金瑞的背影。
“金主任不会是病了吧?”
另一个说:“我怕是咱孩子病入膏肓了呦。”
反常的医生平等创飞每一个患者。
儿科办公室一片安静。
有两个还没走的,羡慕地看着金瑞,“还是金主任好,现在还能笑得起来,人可是我去接过来的,我在康宁医院吹牛说肯定能治好。”
他们也是才知道胡鸿方的情况很糟糕。
如果今天记者和学生没来,如果侯燕没闹着要看儿子,他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谁能想到霍勉一个儿科主任,竟然会把事情越搞越糟?
竟然还不如康宁的两个小医生??
这真是恩德的奇耻大辱。
金瑞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康宁。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南栀和盛昭云。
俩人都还没走,这几天来儿科挂号的莫名多了起来。
好像是康宁医院儿科有人发表文章,医学院的学生们看到,就和家人朋友吹嘘这位高仁,愿意来的就多了。
金瑞的笑容完全藏不住,“这事惊动院长了,院长特别生气,主任被停职调查,估计会被调走。我按照南栀交代的给胡鸿方用药,总算没再恶化。”
他已经不敢再指望能治好胡鸿方。
盛昭云说:“总算你们院长没和霍勉蛇鼠一窝。”
金瑞道:“你对我们医院也太没信心了。”
盛昭云:“哦?”
金瑞:“……还是有一两个好人的。”
“呵。”
金瑞打算继续向南栀学习,“我按照你说的,今天一直顺着主任,我说得太爽了!太舒服了!而且主任一点儿都没记恨我!你快教教我说话的艺术,我得向你学习!”
盛昭云:“……”
南栀,说话的艺术,主任没记恨。
呃,确定没记恨吗?
韦宁雨今天又带了妈妈做的饭,还有南栀的份。
南栀不值班,和黄春兰说好了要回家吃饭,想来想去,便把饭盒送到陆随的病房。
陆随背对病房门,刚睡下。
他的病号服很宽大,又或者是人瘦弱些,露出一些背部。
南栀看到烧伤的疤痕,不算太明显,但面积着实不小。
南栀穿来,好歹有正常的身体,陆随就惨了,先去体验糖尿病,现在又来做康复训练。
南栀把饭盒放好,给陆随留了纸条,嘱咐他醒了用热水加热后再吃。
她离开时,陆敬玮正好回来。
陆敬玮看着南栀的背影努力擦眼睛。
南栀来看她侄子了?
南栀亲自来看她侄子??
不对,这有戏呀!
陆敬玮疯狂地跑向南栀,在南栀回头的瞬间停下。
她调整呼吸、整理发型,变回端庄的麻醉医生,“小南呀,怎么有空过来,要我把陆随叫醒吗?”
南栀礼貌道:“只是给他送晚饭,不用叫醒他,谢谢您。”
陆敬玮心脏狂跳。
瞧瞧,是来送饭的!怎么能说她对陆随没意思?
今天能送饭!明天就能结婚!后天就能过金婚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