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云博艺被紧急送到康宁医院急诊科治疗。
等候过程,云博艺紧张地抱着南栀的胳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拉南栀在身边,好像只要南栀在,他就还有救。
但他足有一米九,身材壮实,南栀不到一米七,柔柔弱弱,场面有些滑稽。
急诊科医生慢条斯理地询问情况,值班医生见惯大场面,相比之下,云博艺的情况都是小问题。
“突然失明,没有任何征兆?”
云博艺说:“只有左眼。”
医生先检查云博艺的左眼,“视网膜已经是灰白色,缺血啊,有红点了,恐怕……先测眼压吧。”
云博艺抱着南栀不肯撒手。
医生好奇地打量南栀,“女朋友?”
“我是儿科的,”南栀解释,“刚好遇到,送他过来。”
医生对儿科没有很深的印象,他只记得儿科有一个难以相处得美女医生。
南栀说:“我只是帮忙的。”
“哦,既然你也是医院的,流程都懂,你们送来的比较及时,或许还能恢复一定视力。有做紧急处理吗?”
医生只是随口一问,他不能指望一个在医院帮忙的小年轻会处理眼睛方面的问题。
南栀说:“有做眼球按摩,视力有一定恢复。”
“呦,这都懂?”
南栀继续说:“患者突发性无痛性视力丧失,颈动脉狭窄,有杂音,心脏没有问题,如果检查结果为视网膜中央动脉阻塞,可以考虑是动脉粥样硬化导致,他年纪小,一般不会有心血管问题,但生活习惯不好,而且眼睑、肘部泛黄,可能有家族性胆固醇血症。”
家族性胆固醇血症是常见的遗传性代谢疾病,可增加早发动脉粥样硬化和心血管疾病的概率。
医生:“……”
这都懂??
医生不得不再次打量南栀,嘀咕道:“你们儿科是要飞黄腾达了,上次送病人来,提醒是肺栓塞的也是儿科……儿科主任上香成功?”
急诊的处理目标是尽量恢复视力、明确病因,具体治疗还是要眼科来。
巧的是,今天眼科刚好有一位比较有声望的医生值班,急诊处理后,直接将人送到眼科,急诊医生再三保证,“这个真的是活的,绝对还能活很多年,不是瞎活!还能好好活!能喘气,真的能喘气!”
云博艺:“……”
他的病已经严重到需要强调还能喘气了??
云博艺被送到眼科住院部。
金瑞有云博艺家里的联系方式,打通电话后,对方称是带公共电话的商店。
商店老板帮忙去云家找人,但云家的灯还黑着,没人在家。
南栀担心云博艺还会出现其他状况,便和金瑞一起留下等检查结果。
云博艺的视力仍然没有完全恢复。
一系列检查做完,他的心就如左眼所见,被黑黢黢的空洞填满。
云博艺紧紧抓着金瑞和南栀的手,唇色苍白,“我才二十岁,我不会瞎了吧?我不会死吧?我……”
卫天听说南栀带了病人回医院,特意过来看他们,刚来就看到云博艺和南栀的状态。
卫天盯着云博艺的手。
这对吗?
对吗??
卫天双手一撑,坐到
走廊的休息椅上,“看不见了?”
“单眼,”南栀说,“应该是视网膜动脉硬化,打赌吗?”
卫天打量云博艺的情况,抓起他的手,看过手肘后顺便丢到一旁,然后挤到南栀和云博艺中间,“不赌,我看也是。”
南栀说:“眼中风预后不好,以后都要注意了。”
卫天说:“看起来生活习惯不太好,有苦头要吃。”
云博艺:“……”
试问天底下谁还有被五岁小孩看诊的经历?
金瑞:“……”
他就说不想听卫天说话,太可怕了!
云博艺成功领取一个床位,金瑞协助他换好病号服。没多久,值班的眼科医生走过来。
康宁医院的眼科与耳鼻喉科还未分开,住院部和儿科在同一楼层,眼科的医生也认识南栀。
医生和南栀打招呼,“又回来加班了?你们科就你干活最积极,可惜了,要是读过高中就好了,咱们医院还有高中毕业分配过来的。”
住院部二楼的几个科室都挺喜欢南栀。
小姑娘干活勤奋,而且特听话,理解力还好。
医生说:“听说你们儿科又出奇人了,还没检查就推断患者是动脉粥样硬化导致的眼中风,还可能有家族性胆固醇血症?是盛昭云还是阮乔?”
视网膜动脉狭窄,俗称眼中风。
儿科就这么两个医生,只能往这两人身上猜。
金瑞和卫天一起看向南栀。
医生:“……奇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南栀很谦虚,“这很简单的。”
真的不难,起码她念书时用功学习的同学都能想到。
医生:“……”
问题的关键不是简单与否,而是她一个儿科帮忙的,到底为什么懂这么多啊??
“你还真是神童,”医生摸摸鼻子,调整心情,“他的情况已经控制住,晚上有些检查做不了,最佳矫正视力测量还得等明天,至于他的家族遗传病,等眼睛的情况控制住再治疗。”
他说完,下意识看向南栀,“你觉得呢?”
金瑞:“……”
到底谁是正经医生?
不过他现在能理解眼科医生的想法,南栀好像看过很多最新的资料,搞得金瑞不确定时,也想问问南栀的意见。
这时,云博艺低冷的声音传来,“我……还能当医生吗?”
*
第二日也没人来照顾云博艺。
云博艺的父亲来过一趟,但很快就走了。
询问之后才得知,是云博艺的母亲在其他医院治疗,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云博艺的父亲担心他不好好看病,还没将此事告诉他。
阮乔唏嘘道:“听说他妈妈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医生都不建议继续抢救,可能就这两天了。”
南栀说:“或许和遗传有关。”
“唉,他这次出院,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但他的情况确实也不好,眼中风很严重。”
南栀想起在培训班时云博艺说过的话。
他不想做医生,但母亲期望他能成为一名医生,他才去培训班学习。
生了一场病,视力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可能做不了医生,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
南栀叹气,“云博艺好可怜。”
阮乔问:“真的不能出院了?哪怕再看一眼?”
南栀从前看过很多新闻,孩子高考前,家里老人离世,为了不影响孩子的状态,家长选择隐瞒至高考结束。
每个人的选择都有道理,高考很重要,对普通人来说是会影响一生的大事。
但如果是南栀,她会选择去见亲人最后一面。
走廊忽然吵闹起来。
韦宁雨站在办公室门口喊道:“快来看,极速追击,疯狂的轮椅!”
南栀走过去向外看,一个年轻男人正推着轮椅飞走,身后还有两个护士在追。
阮乔激动道:“没想到我还能等到这一天!”
南栀:“?”
阮乔说:“我居然能看其他科室的热闹!”
以前只有儿科有热闹可看!
南栀:“……”
所有她想去外科的。
韦宁雨同样兴奋,“快,我们帮着去抓人,抓到以后好好嘲笑眼科,他们竟然也有看不住病人的一天!”
南栀闻言仔细看向狂奔的两人,片刻,她惊呼道:“孟闵!”
推着轮椅狂奔的人正是孟闵,坐轮椅的人则是云博艺。
南栀三人加入混战。
孟闵平时不靠谱,跑起来还真挺快,还推着轮椅,还能与他们周旋。
云博艺抓紧轮椅,“兄弟,谢了,你的恩情我不会忘记。”
孟闵畅快道:“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话音刚落,孟闵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孟闵!我给二姨打电话了!”
孟闵:“……”
云博艺:“……兄弟?”
孟闵说:“好兄弟,我觉得还是你的安危更重要。”
云博艺:“……”
呸,什么兄弟情!
孟闵亲自推着云博艺回病房,“咳,博艺啊,我替你去看看阿姨,你安心养病。”
医生训斥道:“他昨天才入院,还有很多项目要检查,还要去心内科,你怎么能推着他逃跑?”
云博艺低声道:“我想去看看我妈。”
刚刚来了个亲戚过来照看云博艺,说漏嘴了。
云博艺得知母亲病危,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一面。
“平时都是我妈照顾我和我爸,我爸是知青,我妈是农村的,她跟着我爸一起回城里,姥姥、姥爷都不在,只有我和我爸。她总是在干活,家里从来都没脏过,她还能记得我和我爸喜欢吃什么,每天都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云博艺从没想过自己的妈妈究竟有多好,说起这些事,一气呵成,竟没有停顿。
他越说越崩溃,“我妈才不到五十岁,她怎么就病危了呢?是不是我总是不听话,惹她生气,她不放心我,她……”
云博艺捂住脸嚎啕大哭。
病房内只能听到他的哭声。
方才还在训他的医生听得难过,“我知道情况特殊,但是你现在……”
南栀忽然说:“可以打车去一趟吗?”
医生:“?”
“全程用轮椅推着,只去一趟ICU,看完就回来,我可以跟着去,全程看着他,而且目的地是医院,如果出现意外,也能第一时间治疗。”
孟闵眼前一亮,“或者直接叫救护车拉过去,这不就保险了?我刚从家里偷……啊不是,刚从家里找到压岁钱,我出钱!”
*
薛盼晴昨日昏迷后一直没有醒来。
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好,心脏、肾等器官已经衰竭。
一整晚的抢救没能挽回她的性命,医生建议家属将人带回家。
患者弥留之际,都希望能回到熟悉的家中。
云梁不想放弃。
他做知青那几年,最幸运的事就是能认识薛盼晴,她比他大两岁,知青点的位置不够,他被分到薛家借住,她不嫌弃他的饭量大,总是偷偷给他留窝窝头。
云梁是个不会说话的人,薛盼晴生病后,他一直医生、家里两头跑,从没露出半分疲惫倦怠,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薛盼晴走了,他从此以后就只会是行尸走肉。
云梁坚持要救薛盼晴。
薛盼晴已经被推到ICU,简陋的机器维持着生命的数字,但仅仅只是数字。
云梁一直守在ICU外。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ICU的医生都于心不忍。
像云梁这样至始至终不曾想过放弃妻子,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救人的,真不多。
医生和几个护士低声讨论,“再坚持也没有意义了,人可能都醒不过来,其实不如带回家里,患者还能舒服一些。”
“唉,咱们是旁观者清,哪有人能轻易接受家人离开的?而且你看他不言不语的,其实这种人最难熬,他没有发泄的渠道,就会一直憋在心里,可怜。”
“我听
说薛盼晴的儿子也出事了,今天早上云梁赶到康宁医院去了。”
“康宁?什么医院,临川市还有叫康宁的医院?”
“以前挺有名的,这些年不太行……我估计她儿子也来不了了,她一个人嫁到临川,父母都赶不过来,兄弟姐妹也赶不过来,临了只有丈夫守着,唉。”
虽然已经救不了薛盼晴的性命,但医生们都希望能尽量减少患者的遗憾。
薛盼晴的仪器突然出现波动。
经过薛盼晴病床旁的护士高声喊道:“主任!她睁眼了,醒了!”
所有人都怔住。
下一秒,医生护士冲向ICU门外,“云梁在哪?叫他进来!还有没有其他亲属,能进来的都进来!”
薛盼晴能清楚感觉到生命的流逝。
昨日抢救时,她好像就漂浮在手术台上,看着医生、护士围着自己,看着云梁守在门外。
她想说话但说不了,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薛盼晴这一辈子过得挺好的,在乡下出生,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和哥哥,还遇到了相互扶持一辈子的丈夫。
云梁勤快、老实,下班后会和她一起做家务、照顾孩子,还不会逼着她去见讨人厌的婆婆。
薛盼晴生云博艺时难产,从鬼门关回来后,云梁便打定主意只生这一个。
周围人都劝他们再要两个孩子,连薛盼晴都有所动摇,只要云梁拒绝。
对他来说,孩子没有妻子重要,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云博艺。
虽然儿子不成器,但也是儿子。
薛盼晴最挂念的就是儿子。
当初他们想让儿子读重点中学,然后读高考、考大学,可惜儿子不愿意学习,只想疯玩。
初中毕业后,薛盼晴想让他念中专,有一技之长,将来也能分配。
但云博艺连中专的门槛都碰不到。
他零零散散打过不少工,最长的坚持了两个月。
薛盼晴的身体越来越差,逼着云博艺去培训班,云博艺才不情不愿的去了。
也不知他现在学的怎么样,能不能顺利结业。
薛盼晴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她只知道眼皮很沉,呼吸很重。
身上插的管子让她无法挪动身体,她也没有力气乱动。
薛盼晴看到穿着探视服的云梁,她知道他一直都会在。
可除了云梁,周围就只有医生。
博艺去哪了?
他昨天就没来,今天也没来……
薛盼晴发出“呜呜”的声音。
云梁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轻声说道:“博艺昨天留在金医生家住,金医生说他很有天赋,想着重培养他,以后咱儿子就是医生了。”
薛盼晴渴望地看着云梁,不肯闭眼。
云梁道:“他可能……”
“来不了”三个字还没说完,护士忽然惊呼道:“有人来了。”
云博艺穿好探视服站在门口,两个护士偷偷扶着他。
他摆摆手,整理好衣服,坚定地朝薛盼晴走去。
*
南栀和卫天坐在ICU门口等。
“我知道做医生会经常看到生离死别,但每次看到他们告别,还是会难过。”
卫天说:“难过是人之常情。”
南栀问:“你还要做医生吗?”
卫天点头,“如果可以。”
南栀比卫天幸运,她起码还有健康的身体。
她起身说道:“我们还有一个任务。”
卫天:“?”
南栀说:“这家医院真比康宁要好,康宁也是历史悠久的老医院了,怎么会变成倒数?我们得想办法让康宁医院好起来!”
卫天:“……”
他以为她还要伤感一会儿。
卫天道:“你留在康宁,康宁会好的。”
南栀笑容很甜,“我也觉得。”
卫天忍不住笑了。
南栀很不客气,卫天也没说假话,这是医学院所有老师、学生的共识。
哪个医院能招到南栀,那真是走鸿运了。
至于他,将来会面对什么,都是未知数。
卫天说:“小姨来看过我,我可以出院了。”
南栀一怔,扯出笑容,“我会经常去看你的,毕竟我是你的姑姑。”
卫天:“姑……”
等等,他爹是谁??
卫天十分嫌弃总帮箫珵说话的南栀,他说道:“走之前,我想去看看陆随。”
“可你不是说一接近陆随就不舒服?”
卫天道:“如果他醒不过来,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了。”
毕竟是救过他性命的人,他应该去道谢,也该向陆随的家人道谢。
南栀点头,“我陪你去。”
*
云博艺的运气不太好,他遗传母亲,患有遗传性疾病,可怕的是薛盼晴的家人都不知薛家的家族病,他们只知道很多亲人都是英年早逝。
他的运气也不是完全不好,他看病及时,南栀按摩得也及时,他的视力正逐步恢复。
在未来几十年里,他都需要注重饮食健康,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抽烟、喝酒,吃高热量食物。
医生叮嘱云梁时,云博艺没有任何反应,母亲去世后,他整日躺着,不哭也不吵。
孟闵每天都来陪他,想逗他开心。
云博艺倒是会笑,但孟闵看得出,他只是在配合他而已。
住院的第五天,云博艺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找到心内科的住院医师,目光坚定道:“我一定要学医。”
住院医师:“恭喜你找到目标,但……你知道现在是凌晨两点吗?!”
让不让人活了!
*
周五是卫天出院的日子。
住院的小朋友们已经换了一批,卢思萌也被家人接走,卫天是五个小魔头中最后一个出院的。
按照约定好的,出院前,南栀和卫天一起去看望陆随。
看望陆随需要箫珵带路,箫珵比较熟悉。
穿着白大褂的箫珵十分潇洒,“我的乖儿子真是知恩图报,保持住哦,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卫天:“……”
他怎么这么想打死这个人。
南栀强行抱着卫天往陆随的病房走,“以后都抱不到了,小孩子的身体真软,舍不得。”
箫珵说:“换个小朋友抱着好了。”
“这不一样,”南栀认真解释,“卫天的身体特别软,而且皮肤超级嫩,还很可爱。”
最重要的是,还能欺负以前欺负不了的学长。
箫珵趴在卫天身旁盯着他看,“脸好红,又发烧了?先去量量体温?”
卫天:“……”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箫珵。
箫珵挑眉,“小朋友气性太大不好,不利于健康成长。”
卫天冷漠道:“是你欺负我。”
箫珵笑眯眯道:“你欺负回来喽。”
他提起卫天的小手,“可惜力气太小了哦。”
卫天露出诡异的笑容。
箫珵:“?”
下一刻,卫天忽然放声大哭。
南栀:“……”
学长哭得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很快便有病患家属和医生围过来,卫天指着箫珵说道:“医生哥哥骂我,他说我的病治不了,说我一辈子都会生病!”
箫珵:“……” ?!
简渊永远都是可恶的简渊!
箫珵迅速被围住。
卫天擦干眼泪,拍拍南栀的肩膀,“去陆随病房。”
南栀:“……”
亲哥哥从前玩儿不过简渊,现在玩不过一个小孩子。
南栀现在相信,对箫珵下手的人绝对不是简渊,他根本没必要下药嘛!只要动动手指,她哥就被气死了!
陆随住的是单人病房。
听箫珵说,陆家是医生世家,在各个医院都有关系。
陆随一直在接受最好的治疗。
他昏迷太久,家人不能时刻守着,病房没有其他人。
南栀说明来意,护士通情达理,允许卫天去看望陆随。
踏进病房的一瞬间,卫天又开始心跳加速,这是他无法控制,而且已经习惯的。
卫天慢慢走向病床。
南栀站在门口等,看到病床上的人后微微一愣,“好像一个人……”
她话音刚落,卫天忽然向后倒去,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