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崴脚
有人觉得一年级不好带, 但江甜果却觉得在白纸上涂画,比修改一幅画要简单的多。
第一节 课,她先做自我介绍, 没什么架子的说, “同学们好呀,我是教你们算术的小江老师。”
学生们就跟着叫小江老师。
她接着说:“初次见面,有没有哪位同学想让小江老师先认识你的呢?”
有几个活泼的孩子直接站了起来, 争着要做自我介绍。
江甜果让他们一个个重新在位置上坐好, “这里是学校是课堂,是讲究秩序的地方, 老师先说第一条纪律,上课回答问题要先举手, 老师同意了才能说话。”
“现在,有谁要做自我介绍的吗?”
台下有举手的, 也有我行我素, 再次站起来直接回答的。
举手的小小一只,说起话来磕磕巴巴, 要很努力才能听清;主动站起来的,是小学生里稀奇的大个子, 吐字清晰语速快, 说话时还特意提高了音量,想压住乖乖仔的声音。
连珠炮般的话说完, 大个子得意的怀抱住胸,等待漂亮老师的表扬。
谁想到小江老师根本不给他眼神, 而是细心又耐心地,听着小结巴慢吞吞地说完,并且还时不时点点头夸奖, 最后还给了小结巴一朵小红花奖励!
反观大个子,老师根本没搭理他,自然是什么都没得到。于是他气得直跺脚,委屈又不服的吵开了:
“小江老师,我答的比他好,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夸我,我也想要小红花!”
江甜果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眉头微微皱紧看上去冷了些。
对待一年级的小学生,最重要的是强调纪律意识,好言相劝听不进去,那她也有别的招式和办法。
果不其然,大个子对老师的变脸还是怕的,叽叽喳喳的小嘴声音渐渐弱了。
江甜果等他彻底沉默,才说:“还记得老师刚刚说了什么吗?”
大个子瘪瘪嘴,不情不愿地复述,“上课回答问题要先举手。”
“很聪明,但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做呢?要是你举手了,那现在被老师表扬,得小红花的就会是你了啊。”
“但是我也回答出来了呀!我做对了,你应该表扬我的!”大个子不服,想耍赖。
“不对哦,”对能听懂话的孩子,要把道理一点点掰扯清楚,江甜果耐心解释,“老师刚刚要求的是举手和回答问题,就像你张嘴和吃饭,不张嘴能吃到饭吗?”
大个子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
“所以在课堂上,不举手能回答问题吗?”
这下听懂了,他慢慢点了点头。
江甜果于是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到座位上,然后站起来看向所有学生。
“有没有同学知道,老师刚刚提到了什么纪律?”
这次大个子率先举手了,得到允许后才发言。
“回答问题要先举手。”
江甜果给了他一朵小红花,同时进行补充,“没错,不仅是回答问题,只要是在课堂上和老师沟通的,比如上厕所,都要先举手再发言。”
“这位同学答得很好,还有人要发言吗?”
得到了老师的夸奖和心心念念的小红花,大个子郁闷了半天的小脸,终于多云转晴。
下一个学生举手回答,“上课时间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能和同桌打闹,要安静。”
“要听老师的话。”
“……”
举手回答正确的学生们都能得到小江老师亲手赠送的小红花一枚,贴在脑门上是专属的荣誉。
这个年龄的小朋友,最在意的就是别人有自己没有,为了能获得荣誉,下面等着回答的小手举成了一排排。
答案也在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转。
什么“上课时间不能去厕所”,“不能和同桌打架”,“不能扯前桌小辫子”,“不能往桌子上抹鼻嘎……”
事无巨细,江甜果想到的没想到的,在小红花的激励下一条条全说出来了。
她和刘老师对视一眼,两人都哭笑不得,憋着笑,挨个往回答的小朋友脑门上贴小红花。
现在得到小红花时这么欢快,以后上课时可千万别哭才好呢!
强调完纪律之后,小红花发放环节结束,江甜果继续让他们轮流自我介绍,必须要说清楚名字和爱好,其他的自由发挥。
从第一排的第一个同学开始,有的孩子比较内向说不了两句,有的则是能长篇大论夸夸其谈。
但小江老师从始至终都很有耐心,面对内向的孩子,她会引导他们多说些内容;面对话多的,她也会耐心倾听,适当为他们精简。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能在自我介绍后,收获两三句来自小江老师的真情实感地夸赞。
这对很多孩子来说都是新奇又独特的体验,是第一次有人具体走心的夸赞,而不是笼统的一句好孩子代替过去。小江老师可真是他们的知音呀~
就这样,本来就因为长得漂亮,获得好感的小江老师,又因为自我介绍,再次获得了孩子们的喜欢。
刘老师站在后门处听着,心里颇有感慨。这堂课之前,她也曾多次设想过,自己作为老师正式的第一堂课,该用如何生动活泼的语言打开课堂,让学生们从自由散漫进入到学习的状态。
江甜果给了她一个新的答案,那就是首先树立纪律意识。
有了规矩有了认同,这才是正常课堂的前提。江甜果帮她也省了一回事。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快下课时,教导主任从后门推门进来,她其实隔着玻璃观察了半天。惊讶于,一年级的课堂秩序居然出奇好。
要知道她刚从隔壁二年级考场过来,那班里有几个特殊的学生,闹起来连老师都安抚不了,只能先暂时让他们离开考场。
本来以为一年级的情况只会更糟糕,谁想到,这群孩子们反而被管得服服帖帖,乖巧老实的比四五年级的学生们都有纪律。
“你们还挺有办法的。”她小声和刘老师说。
“这是江老师的主意,我就在旁边看着。”没必要争抢,人家的教学理念不服不行,“大人小孩都能管好,要我说,让江老师教一年级真是屈才了。”
刘老师和教导主任也算熟,趁机发发牢骚。
不谦虚的说,她和江甜果绝对是所有老师里教学经验和能力最强的,然而却被发配来教一年级,干吃力难讨好的活,她心里不忿好久了。
教导主任无奈的笑笑,不好拆校长的台。正好这会儿打铃,其他年级的考试结束了,江甜果于是也让自己的学生下课休息。
“就在一楼活动,不要乱跑更不要跑出去,一会儿听到铃声就回教室,知道了吗?”
学生们乖乖点头,撒了欢的跑出去。
教导主任看着走过来的江甜果问:“第一堂课做自我介绍,下一节该正式上课了吧,你要讲什么?”
她以为江甜果会用嘴巴介绍,谁想到人家从讲台上拿下来个本子递了过来,教导主任打开一看,先被娟秀规整的字迹晃了一下,这笔好字,可真喜欢漂亮。
然后再看清内容后,就更是舍不得放手,因为这个教案着实有些东西。
每一节课的教学进度、教学方法都在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哪怕是门外汉拿着也能看个大差不差。
更别提她和孙校长这些日子一直发愁着,除了考试还有什么方法能检测老师的教学水平,总不能天天抽查着听课。这种格式的教案意外是个好东西,要是所有老师都写起来……
教导主任当即就借走了本子,揣着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给你看个好东西。”
孙校长将信将疑的翻开,简单扫了一眼就作势推走,“一年级数学,拿来给我看干嘛?”
“你咋对人家小江那么大意见,吃枪药了?”
“她找你抱怨了?”
“不用人家说,我也看得出来。”
教导主任把嘴角拉成一条直线,懒得评价她分班那天对人的态度,还想咋着,要撵人才是态度不好吗?
“我就这样,她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关系户塞进来,我什么态度对她都是应该的。”想起赵继红在自己耳边说过有关江甜果的传言,孙校长心里泛起一阵恶感,连带着看桌上的本子都不顺眼。
“我忙着呢,你赶紧拿走。”
“你好好看,这绝对是好东西。”教导主任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孙校长这才看在她的面子,戴上老花镜认真的看了看,结果一看清内容后,眼睛同样离不开了。
作为师范生,并且在中学实习过几个月,江甜果被写不完的教案折磨过,所以在没人管的地方,她尽情放飞自我。不必要的格式,扔!车轱辘的套话,删!其他内容能简写就简写,能不写就不写。
所以一节课备好的内容整理出来,小本子松松的写了一页,写的人省时省力,看的人一目了然,这才是适合中国宝宝的好教案。
“写的是有点意思。”孙校长矜持的点评。
“这是有点意思?”教导主任毫不留情的揭人老底,“换你你能写出来吗?”
“我怎么就不能了?”孙校长作势就要拿出来个大厚本。
“得得得,我就是来问你,这么好的东西是不是该在咱们学校推广学习?你清楚,分来的老师没几个是正儿八经教过学的,教书不是想当然的事情,不能由着乱来。我想着,咱们不如按照江老师的例子给老师们布置作业,到时候定期收上来批改,既能把握教学进度,还能监督老师的教学方法,一举几得。”
孙校长放下教案,拿起钢笔,认真思考后,“按你说的办吧。”
孙校长同意了,教导主任的动作极快,当天下午考完试,在大办公室批改试卷前,就把江甜果的教案拿出来传阅。
眼高于顶的高中生老师们,拿着小学肄业人写出来的一年级教案,人傻了。
“主任,再怎么着我们也不用向她学习吧。”
教导主任一挑眉毛,不容拒绝的说,“你们不仅得向她学习,以后还得照着这个格式写。都好好看好好学,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们第一堂课的教案。”
不是……
——
最后一节课,江甜果不教太复杂的,在黑板上写下了十以内的加法。
用的是学生自愿回答的方式,遇到有难度的,比如4+6,她就在黑板上画简笔画,带着学生们一个个数。
从梨子画到苹果,一排两排都是甜甜的果子。
底下孩子七嘴八舌,跟着她的动作,一个个往下数“12345……”
“好想吃啊,想吃水果了……”不知道哪个小馋猫,发出一声喟叹,引得整间教室一起笑了起来。
恰时铃声响起,江甜果让他们收拾书包放学回家去了。
林寒松立在门口等人,小朋友们好奇,抓着他嘻嘻哈哈的问,“叔叔你是来接人的吗,为什么你不用在校门口等?”
江甜果看到了他,隔着一群小萝卜头,两人心照不宣的对上了视线。
林寒松笑得有些得意,“知道为什么我不用去外面等吗?”小朋友们歪着脑袋,非常好奇。
然后就看见他牵起了小江老师的手,炫耀的晃晃,“因为我不是家长啊。”
“……”
对着小朋友秀恩爱,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大人唉!
——
“怎么这会儿来了?”要知道学校四点放学,往常林寒松这个点可下不了班。
“接了个外出的任务,下班早。”
“闷在这院里好久了,咱们出去转转?”每天睁开眼就是在家属院里打转,江甜果有点待不住了。
这会儿倒觉出一年级的好来了,其他年级的老师放学了得留在这加班加点,把今天考的卷子改出来。一年级不参加考试,自然也没有这个烦恼,上完课就能清闲地走人。
想要去附近的公社转转,最好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其次是两条腿。
但偏偏今天不巧,他们只借来了一辆,那谁带谁就变成了个问题。
江甜果是会骑自行车的,但是二八大杠车身的设计不太适合女性身体构造,她平时自己骑着就够别扭的,再带个男人……
俩人试了一下,车轮坚强的往前滚动了几米,林寒松自己从后座起来了。
“不行不行,我根本蹬不动!要不……”江甜果眼珠一转,“你来带我吧。”
“不行。”谁知道,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想都没想到拒绝,“会摔。”
“哪会。”上次林寒松一条胳膊打着石膏,还能把三床被子带回来,肯定有这个实力的。
“不行,万一摔到怎么办?”林寒松还是拒绝。
江甜果看他,林寒松坦荡的任由她看,不松动也不妥协。
“算了,”江甜果放弃。
意识到林寒松可以一个人骑车带重物,却不会带上他,他可以自己受伤,却不愿意她有受伤的可能,真是个沉默却总不愿意直说的闷葫芦。
两人转而出了部队大院,稍微往远处走了两里地,这边上有几座小山,还有小河穿过,只是散心的话,在这边玩玩也还不错。
自从上次被毒蚊子咬狗,江甜果这回长了记性,是穿着长袖长裤去的,所有裸露的皮肤还都厚厚的涂了一层治蚊子包的药。
主打一个未雨绸缪。
她本来是想着往山上去走走看看,但没有经过开发的山林,上山的路陡峭。
而且今年雨水多,山上的芒草疯长,密密匝匝齐腰那么高,绿泱泱和海一样,往深处去怕是还有蛇。
安全起见,江甜果不往山里走,就在山脚下小河边,拿着小锄头背着小背篓,吭哧吭哧地开始挖野菜。
挖野菜好啊,既考验眼力又考验体力,而且还能有满满的收获——埋头苦干了好半天,小小背篓盖了个底。
就这点成果,还被林寒松倒出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个能吃,……这个是刺菜,煮熟切碎刺也软不下去,吃不了,还有这个……”他从散乱的叶子里捡出来几片扁长形的,教她认,“这叫天南星,有毒不能吃。”
“这些散着的叶子就都不要了,混了好些种也不好挑。”
“好。”江甜果乖巧听话,只是自己本来就没装多少的小背篓,被挑拣出来大半,现在连底也盖不住了。
林寒松看她有点失落,于是拿过小锄头,手脚麻利的挖出好几颗野菜来,这下小背篓就装了半筐,江甜果开心了。
天色渐渐晚了,临走时,林寒松去看了看刚刚布置的陷阱,居然还真抓到了只蠢兔子。
就是不知道是这人突然觉醒了狩猎技能,还是碰上了守株待兔。江甜果觉得是后者。
毕竟这地方,公社的人嫌远懒得来,部队里头的又避嫌不敢来。动物见人少,还不太聪明,让他们捡了个漏。
这一趟出来的挺值,有菜又有肉,江甜果乐极生悲,走着走着没注意脚下踩进了个坑里,一下崴着了。
林寒松赶紧放下篓子,蹲下身将她的裤腿小心挽起。
脚踝微微肿了起来,他在骨头的地方轻轻按了下,人没太大反应。
那应该只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要是林寒松自己遇上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多看一眼,忍着疼等个三五天慢慢就好了。
但那点淤肿在暗淡的天色下格外刺眼,林寒松不想让她再受疼。
“上来,我抱你回去。”说着在她面前半弯下腰。
江甜果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使唤骨折病人的程度。她勉强扶着地站了起来,尝试着往前走,但伤脚疼得要命,只能虚虚踩着,没走两步,却差一点又要摔倒,连累另一只完好的脚。
这下她不敢再逞强了,老老实实等着老公抱。
林寒松骨架高而宽,身上的肌肉均匀结实,整个人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半蹲着绷出单衣底下结实的肌肉,沟壑起伏。
江甜果尽量不压到他另一边的肩膀,小心地搂上了脖子。
男人挺身直起腰板,哪怕受着伤,单手抱着人也是轻轻松松。
“走了。”他先弯腰把筐子提起来交给江甜果拎着,然后右手往上托了托,托起了两团挺翘的柔软弧度。
林寒松常年摸枪,掌心粗粝,指腹带着厚厚的茧子,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很有存在感地硌着细嫩的腿肉。
江甜果有些尴尬地悄悄挪了挪屁股,却被他环的更紧。
借着一点浅薄的天光,两个人的耳尖都滴到血红。装在筐子里的兔子适时的蹬动一下,就像他们一起乱了拍的心跳。
林寒松背着她走了好一段路,一直快到家属院门口,要见着人了,江甜果这才从他的背上下来,扶着他的胳膊一跳一跳蹦回了家。
谁想到这尴尬的样子,正好被钱改凤看了个正着,她先是关心,问咋成这样了。
江甜果说是崴着脚了,不过还好,没伤着骨头,只用休养两天。
钱改凤一下乐了,从屋里找了红花油和药酒,笑说他们夫妻俩一个伤着胳膊,一个伤着脚,某种意义上也是天造地设。
江甜果恼地瞪她,怀里揣着俩玻璃瓶,把乱蹬腿的兔子拎着耳朵从筐里拿出来,“喏,可不能让你白笑,罚你把兔子皮收拾好给我送来,做不好有你好看的!”
“哟,也就你金贵还不让人笑了。”钱改凤夸张的撇起唇角,手诚实的接过兔子。帮忙收拾皮,能白得兔子肉,这么好的买卖,不干的才是傻子。
林寒松在应对外伤方面有一番心得。钱改凤叮嘱了要赶紧擦红花油,他却反其道而行,先把两瓶药好好收了起来,然后用凉水打湿了毛巾冷敷。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江甜果被冰得一激灵,小腿往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