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爆雷
回了家, 江甜果还不能休息。
一边上课,一边在脑子里构思的举报信初具雏形,她得趁热打铁写出来。
她先在废纸上打了一遍草稿, 反复修改直至通顺无误后, 再别扭地用左手把内容誊抄到了一张干净的纸上。
江甜果还记得严师长之前夸她字不错的事,于是盖住大半部分,漏出几个字给林寒松看, “怎么样, 还能认出来我的字迹吗?”
林寒松皱着眉头,凑过去仔细看, “看不出来像你的,反倒像谁家小孩子随手瞎涂的。”
说的还是委婉了, 何止是瞎涂,字与字的结构一个个好像展翅高飞, 要去自由飞翔了。
可以,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江甜果心满意足的合上笔盖,再从抽屉里找出来个信封, 用胶水轻轻一封口,这就算完工。
临睡前她不忘叮嘱林寒松, “明儿早上麻烦早点喊我。”
说完她就睡了, 今天一天用了太多脑子,精神疲惫, 累!
——
一大早,江甜果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 洗了把脸,把信封放挎包里,然后从橱柜里拿出来个鸡蛋。
她直接去到家属院的门岗室, 住在这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
大爷的独生儿子是烈士,牺牲在了一次救灾中,他没有别的亲属,部队考虑到种种情况,给他安排到家属院的门岗值班。
平时就负责收发信件包裹,更像个吉祥物作用。
江甜果走过去,笑着叫了声“郭大爷”,然后惊讶地说,“以前没注意,您这儿的报纸可真不少呢!”
郭大爷正打拳健身呢,听见有人喊,连忙收势。
他识字不多,但看了多年门岗,倒养成了个读书看报的习惯,见着有人搭话,于是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不仅数量多种类也多,市报、省报、人民日报,我样样都有。来看看不,这上头写,我国运动健儿要首次去参加亚运会,还配了运动员相片呢!”
江甜果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看到振奋的报道和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有些哑然。在她所处的时代,别说亚运会,就连奥运会、世界大赛这些赛事,华国都是常客,而且是能拿下大多数奖项的赢家。
而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国家,每跨出的小小一步都值得国人激动自豪。
“真好,”她调整情绪,“我好久没看报纸了,这些都是家属院里人订的吗,我想着等会借一份看看。”
“嗨,”郭大爷指着摆在面前,厚厚的一摞人民日报说,“哪能啊,这一沓是公家订的,一会儿就有人来取,发到各个办公室里学习用。你要想借报纸的话,有杜处长,刘团长……”
江甜果指着第二厚的一摞问,“那这是谁订的?”
“当然是最爱看报的严师长。他订的多,我就提前给他找出来放好了。”
“您可真细心。”江甜果找到了目标,不动声色的悄悄往那边挪,嘴上还在转移他的注意力,“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找几张旧报纸,我想回去给家里厨房贴上。”
“你不看新的啦?”
“出门没带够钱,等下回我来找您订一个月的!”
“行,”郭大爷没在乎这些,问她,“旧报纸我这儿有的是,你要几张?”
“四五张吧,我不常在家做饭,能贴住一部分就行,麻烦您给找几张新的大的。”
“成,那我给你们找几张好的。”说着他蹲下来,在墙角柜子里翻找起来。
江甜果趁机快速移动到严师长的报纸旁,她把挎包里的信封掏出来,小心的夹在一份报纸的中间,接着再把翻动过的痕迹抹平。
动作快,声音小,非常完美。江甜果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是个干大事的好苗子!
一切刚刚好,郭大爷找到报纸,慢吞吞扭身站起来时,江甜果正好走过去。
“给你找了5张,够不够?嘎嘎新的报纸,又大又板正!”
“够了够了,谢谢大爷。”江甜果一手接过报纸,另一只手掏出鸡蛋递过去。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郭大爷也没拒绝,美滋滋地收下了。
江甜果刚走没多久,严师长身边的警务员,像往常一样来拿了报纸离开。
严师长习惯早起先看报纸,从最上面的人民日报开始,每一行每个字都仔细看过去,然后认真领会其中传达出的思想。
看完第一份报纸,他伸手去拿第二份时,却发现今天哪里不太一样——第三份报纸,厚了不少。
他犹豫地展开,看到里头夹了个薄薄的信封。
这玩意显然不是随报纸赠送的增刊别册,那是谁塞进来的?谁会用这种方法?他有什么目的?
严师长心里闪过许多个猜测,目光沉沉地盯着信封上“严师长亲启”的几个大字,这是完全生疏的字迹。
犹豫几分钟,他最终拆开了信封。
里面适合信封上如出一辙的歪扭字体,内容写着,“严师长您好,我是部队家属院里一名普通的军属,我要向您反映招待所食堂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问题,具体现象有以下四点……,危害有以下三点……。由此可以看出,后勤处存在缺乏对食堂的监管的诸多问题。为了军人和军属的健康考虑,请您务必重视。”
居然说的是家属院里头食堂的事,严师长没想到会是这个,他招来警卫员询问,“干部食堂和招待所食堂是个什么情况?”
领导身边的警卫员是个需要细心耐心和观察力的岗位,和秘书差不了多少。领导问,警卫员思路清晰地,把这些日子干部食堂和招待所食堂,明面上暗地里打擂台的事,都说了个明白。
严师长听着,时不时点头,等他说完了问:“你觉得这两家食堂的饭菜都怎么样?”
“干部食堂味道好,招待所食堂更便宜,丰俭由人。”警卫员说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严师长沉默片刻,指节在实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点了几下,“你现在去两个食堂各打份早餐回来,别透露出去说是我要的。”
警卫员立刻拿上饭盒跑了出去。
——
因为报纸的事,江甜果今天是卡点到的食堂。坐到工位上,往常人很和善的王姐,这回拉下了脸,声音也有点冷,“你今天早上迟到了。”
江甜果在心里一挑眉,有些诧异。
关于卡点是不是迟到的问题,从来都是看领导的态度。
往常王姐没和任何人计较过这些,今天却如此反常,而且,比她还晚一步进食堂的同事啥事没有,唯一受害者只有自己,那就是——在针对她喽?
江甜果眨眨眼,“好的领导,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废话更不说好话。嘴上还算客气,但态度又很无所谓的样子。
王姐本来打算再说她几句,被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一顶,一下卡在喉咙里,卡得她难受。
她暗自磨了磨牙,没好气地说,“下不为例!”
江甜果点头,然后就又投入进工作中去。
今天的早上和中午,食堂都风平浪静,江甜果每次上下班路过门岗的时候,都不由得往里头看一眼,期盼着严师长能够看到那封信。要是他也不管的话……,江甜果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燥热沉闷了一天的夏日,终于在晚上迎来了爆发。在晚餐菜刚备好,卡在食堂开门前,严师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了,开口就说要负责人出来。
王姐紧张的出了一额头汗,先看向来的几个人。
这才发现,里头不仅有师长,还有后勤处的几个实权领导。什么情况?
哪怕知道自己没犯大错,王姐也是紧张又心虚的不行。
“首长,您来这是?”
严师长不认识他,身旁有人机灵地介绍,“这是负责家属院干部食堂的经理。”
严师长点头,他没提举报信的事,而是说:“今天报纸上登了,x市出现大规模的食物中毒,造成人员死亡的情况,所以我们特意来食堂突击检查。”
“食物中毒?”王姐犹疑地重复了遍,悄悄把眼神瞄向江甜果。
原来昨天小江说的食物中毒会死人是真的啊。
要是她说的再清楚点,那……,王姐说不定真会往上面反映招待所食堂的情况,可惜叫她错过了个立功的好机会。
根本容不得王姐胡思乱想,严师长见她磨叽半天,也说不出来个囫囵话,直接绕过她往窗口后的厨房去,却在门口又脚步一停。
他转身把食堂的工作人员仔细瞅了一遍,除了两个在门口负责收银的,其他人都是穿着整齐干净的工作服,脑袋上帽子和口罩一个不少。
“不错呀,搞得很像样。”严师长提出表扬。
“是,您放心,我对卫生这方面一直抓的严格,在我们食堂吃饭绝对放心!”王姐终于反应过来,转身从小办公室里拿出来几个干净的口罩和帽子,分给领导们。
几人穿戴好后,这才走进后厨。
后厨地方不大,而且在换成套餐后,每天需要采购的蔬菜种类大大减少,这样保存条件单一,保存的效果就更好。
“干部食堂做的挺好,继续保持。”
严师长看了一圈,发现无论是原材料还是人,都没什么大问题。于是走出来,随口让王姐把食堂的账本拿出来。
居然还查账!
王姐这下是真冷汗直流了。干部食堂常年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她虽然不会大贪,但有些小账目还是做的模糊,要是真查起来,那她……
她瑟瑟发抖的把账本拿了出来,还好严师长这次来不是专门为了查账的,王姐见他速度极快的翻了几页,似乎也没看进去什么,心里放下大半。
这口气还没喘匀呢,就听他说,“这两页的帐是谁做的?”
严师长也没想到,随手一翻还翻出个惊喜。
最新一页的账目上,一边写得乱七八糟,另一边却整齐又有条理。一看就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再把账本往前翻,过去的账全都是一塌糊涂的。
这个写账目的新人,看着是个人才呀。
完了,这下真瞒不住了。王姐知道自己的水平,现在恨不得回到两天前打醒那个想提拔江甜果的自己。让你多管闲事,现在对比强烈,有你哭的了吧。
她不知道是该紧张自己的烂账,还是该紧张江甜果这个苗子被人发现。于是支支吾吾地说,“大多数的账都是我做的,还有一小部分……,还有一小部分是小江在我的指导下做的。”
呼,这样说应该还行吧。
王姐小心翼翼的看向严师长,严师长问,“谁是这位小江?”
江甜果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严师长看向她的目光很慈祥,“原来是你,你不是晚上还顾着扫盲班的工作?”
“是,但是食堂的活不重,同事和领导都对我很照顾,我两边能兼顾过来。”江甜果的话,给彼此都留着体面。
王姐唇角紧张的弧度自然了些。
严师长点头称赞,“你刚来,是临时工,还没有编制吧?现在负责哪方面的工作?”
“最开始负责打饭,现在负责帮顾客兑换饭票,偶尔帮领导整理账目。”
“小王啊,你很有眼光,”严师长笑着对王姐说,“小江这样的人才,要是真在这里打饭才是埋没了。”
王姐听着两人亲切的交谈,被迫时不时应和两句,真是人都麻了。
干部食堂没什么大毛病,而江甜果觉得的小毛病,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根本就不是毛病。所以异常顺利的通过了检查,没一会儿严师长就带着人离开了。
他一走整个食堂都卸了劲。
“吓死人了,我还是头一回离师长这么近!”
“刚刚他问话的时候,我连气都不敢喘,差点没给自己憋过去。”
“谁能想到首长会来咱这这食堂检查,还好小江……”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姐给打断了,“行了,你们赶紧把工作处理好,别耽误一会儿开门。”
说的又紧又快,一看就是心里憋着气,这下子就连不明真相的其他人,也感受到了这俩人之间微妙的不对了。
王姐和江甜果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吧,那时候俩人有多要好,现在咋就这样了?
其实王姐心里也发闷,刚刚看见严师长的第一瞬间,她心里甚至怀疑是江甜果疯了,写举报信把这位给招来。后来听到他说报纸上的事,这才放下心里的疑惑。
而江甜果被夸赞,更是让她的心情拧巴到了极点。毕竟她今早才给江甜果甩脸子看,甚至还计划着过两天寻她个错处,把她再调去打饭。
结果,人家一转眼就得到了部队一把手的肯定,那她这时候再挑人家的错处,和老寿星上吊有什么区别?
王姐还不想找死。
她不知道自己看着江甜果的目光有多复杂,一层是对优秀下属的欣赏,另一层是自己身为食堂一号领导,绝对掌控的势在必得。
江甜果表现好,而且她太聪明又太有主见,一个领导者在危难时刻会喜欢这样的下属,却又在危机解除后,想要更服从自己的下属。
江甜果大概能猜出来她心里是什么想法,不过也不是很在乎。
大学生的优点就是随遇而安,随时随地想摆就摆。
王姐针对她又咋样,大不了就是再回窗口打饭,或者鱼死网破给她开了?
反正江甜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丝毫不怕的好吧。
——
在门口收银有一个好初,就是食堂关门她就能下班,不用再去打扫卫生。所以一到点,江甜果也没管王姐欲言又止的手,拎上自己的小挎包,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快走到家属院的时候,看见路上可热闹,不少婶子都从楼上下来,目标明确的往同一个地方走。
江甜果在里头看见了钱改凤,连忙跟上去问她,“这是有啥热闹去看?”
钱改凤冲她一挑眉,神神秘秘的说:“你家对面那个要倒霉了,这热闹看不看?”
肯定得去!
江甜果赶紧跟上了大部队,一路走到了招待所食堂后门。
外头已经挤着不少人了,钱改凤拉着她左扭右扭,莫名其妙就挤到了扇窗户旁,这个位置不算最好的,但在屋内人的视野盲区,除了草有点多,稍微招蚊子咬之外,简直没有任何缺点。
江甜果重重拍死一只吸血大花纹,然后找了两块砖头垫在脚下,胳膊搭在窗台上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屋里的剧情应该是已经进入了高潮,严师长带着的人正在厨房里来回搜查,空地上摆满了他们搜出来的东西。
江甜果视力好,一眼望过去,能看到有发青长芽的土豆,烂了三分之一的菜叶子,黑乎乎瞧不清的油桶,还有爬着虫子的大米。
边上有几个嫂子,似乎是招待所食堂的常客,看见这些东西,一个没忍住差点要吐出来。
这都是啥呀?这玩意儿是人能吃的吗?
他们也就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吃过这么差的粮食,现在却告诉他们拿着钱买回来的,居然也是这种东西,这也太气人了!
有人恼的要冲进去打人,被门口的警卫员给拦住了。
“你放开我,我打死他们,我家二娃上星期吃了你家的东西,就开始上吐下泻,我还当是着凉了,原来是你害的!”
“别说孩子了,这些东西我一个成年人都扛不住,这不,急性肠胃炎刚出院。”
严师长把一句句话都听进了耳朵里,他怒不可遏,指着王璐鼻子就骂,“你负责食堂的采购,说,你是从哪找到这些食材的?”
王璐还在垂死挣扎,“这是我们没保存好,没来得及清理的垃圾,打算等今晚下班前收拾的,您千万别误会啊!”
她朝后勤处处长投过去个求救的眼神,这个一力推他走上招待所食堂话事人的男人,垂下眼皮,避开了她求救的目光。
严师长没注意到这些小动静,他质问食堂其他工作人员,“你们说,你们做饭用的是不是地上这些垃圾!”
所有人都默契地闭上了嘴,这种时候站出来揭露,不仅招人恨,而且明知故犯罪加一等,还不如大家都一起闭嘴扛着,说不定能糊弄过去。
反正严师长又没当场抓住他们食材下锅的证据,真要定他们的罪,也不太容易。
“好,都不承认是吧!”这群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真给严师长气得够呛。
老爷子掐着腰在原地转了两圈,恶狠狠的命令,“你们给我找,把这里头能用上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我就不信收拾不了她们!”
他一声令下,跟来的警卫员地毯式搜索起来,没一会儿就找出了不少东西。
可惜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发霉的干辣椒,臭烘烘的鸡蛋,倒胃口极了。
直到10分钟之后,有人找出了关键性的证据——“师长,找到她的账本了!”
严师长连忙接过,翻开前几页还一切正常,后面的就写得乱七八糟,他得走到光线处费力辨别。
“今日采购大米100斤,记七元,备注:泡水。
采购鸡蛋10斤,记六元,备注:发臭。
……”
每页的内容都是大差不差的这些字,他每翻过一页,周身的气温就更低下几度。
直到看到最后忍无可忍,“啪!”把手中的账本直接甩扔了出去,胸膛剧烈起伏着,大步走到王璐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痛骂。
“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谁给你的胆子用这样的材料,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办食堂的!你这是彻头彻尾的下毒,这是谋杀!你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