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更(2/4)
而这小摊贩虽说惯于钻营,但手里的茶的确不错,冬日一杯热乎乎的红茶下肚,登时便暖了心脾。
小摊贩得了银子点头哈腰,挥着布巾热络地送他们离开。
褚朝云看这小哥如此机灵,就顺口问了句,“小哥,你们东码头的集市上,可有卖甜菜的吗?”
她不过装作随口一问,也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理碰碰运气。
原以为没什么希望,小摊贩听了却是一顿,然后讶道:“姐姐,甜菜又不好吃,你要那玩意做什么?”
小摊贩刚刚还叫她“这位姑娘”,这会儿马上就改口喊“姐姐”,想来是手里有货。
褚朝云上了心,“我爱吃呢。”
小摊贩眨巴眨巴眼,进而声音压低了点:“那我有呢,你想买便过来,我家地窖多得很~”
虽说褚朝云并不完全信“他家地窖有甜菜”这话,但这人说有大概就真能弄来。
于是,她口型回了句“好”,就划着船走远了。
一番折腾直接从白日磨到了晚上,二人重新回到花船时,船娘们已经开始分发晚饭了。
往常派船娘给客人摇橹,钟管事指派之后便不会在理,可今日一回来,褚朝云本能就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三名管事都在船上。
船娘们也没一个回暗仓去的,哪怕风再冷,他们也都围在船角一侧,有些焦灼地用眼望着褚朝云。
褚朝云轻微皱了下眉,下意识抬头往雅间瞄去。
果不其然,三层的船栏那,春叶、蕙娘还有褚惜兰,一个个都捏着帕子紧张的盯着她看。
也就是顾忌着管事在下方站着,所以才没敢发出什么声音。
其实褚朝云也明白过来了,大概是东码头的看守回来报信,怀疑她有想要逃跑的念头,赵大这才警惕地上了船来,打算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讨厌。
褚朝云藏进袖口里的手指紧紧捏起,强压下心底的愠怒,然后故作不知的看向客人,“老爷今个吹了冷风,回去喝些姜汤暖一暖吧。”
她一转身,直接背对向几名管事。
身后的李婆子和赵大互看一眼,因着客人还在,便先忍着没有发作。
船上氛围剑拔弩张,只表面看着风平浪静。
此刻不只楼上的三位姑娘,就连犯了眼疾的刁氏,还有徐香荷,一听到动静也着急的跑出来看情况。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褚朝云非要挨一顿鞭子不可。
尤其是李婆子,老刁妇总算捉到了褚朝云的小脚,这会儿正幸灾乐祸。
早在守在东码头的看守回来通报那刻,李婆子就兴奋的嚷嚷开了,“我早就看出她是个不安分的,偏你还看得上她,即便她最后没敢真逃,这一顿教训也是要给的,否则岂不反了天去!”
钟管事闻言,冷淡地往远处站了站。
她一直很反感李婆子身上的气味,这刁妇整日里穿的花枝招展,脂粉涂的比城墙都厚,但再怎么涂脂抹粉,也掩盖不了那一身令人作呕的味道。
李婆子这话自然是为了噎她。
两人的关系本就不是真那般好,不过是因着钟管事气焰嚣张,李婆子又碍着一些情形不敢得罪人罢了。
这下抓到由头,李婆子自然想连打带消,好好压一压钟管事的气势。
老刁妇虽上蹿下跳的欢腾,可钟管事却只是淡淡一句:“具体缘由,也要等褚朝云回来了再说!”
现在人回来了。
褚朝云一下子就成了整条花船的焦点。
褚朝云细心的嘱咐客人,那老爷显然也不是个眼瞎的,再者说,今个要去东码头是他决定的,小船娘只是听他差遣而已。
老爷思虑一瞬,忽的从衣襟的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
一锭白银明晃晃的,看的李婆子直想抢过来用牙咬两下。
褚朝云还是第一次见到银子长什么样,以前在网上见到的图片不算,银店里的银首饰也不能算。
女子眼中透着惊异,虽说目光也一错不错地落在那银锭子上,但并没伸手去接。
老爷抬抬手,示意她拿着。
然后便笑道:“你摇橹技术不错,又知细心照料客人,我本就身子不好,尤其饿不得。若非你带我去东码头买了吃食,这次回去恐怕真要风寒了。”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明年春日我过来时,你若还在,我还点你陪同。”
老爷将银锭子按在她手中,没再说什么,迈步下了船去。
褚朝云整个愣住了。
手心里的银锭子冰冰凉凉,尤其是被风一吹,沾染皮肤的地方就更凉了。
不过她此刻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寒意,心里甚至比喝了那名贵的茶水还要热乎。
老天!
她竟然得到打赏了!!
老天!!
这可是银子,是银子啊!!!
褚朝云简直高兴疯了。
客人这突如其来的打赏——
不仅楼上褚惜兰三人,连带楼下刁氏二人,大家看的目瞪口呆的同时,也全都痛痛快快出了口气。
赵大心中虽也不爽,但确实没法再说什么,只能捏紧手中的鞭子,冷哼一声回了码头。
反观在场众人,李婆子是最难受的。
好好地机会没能动得了手不说,还平白叫褚朝云得了一通赏赐。
李婆子闹心的胃里都烧起来,心中恶毒的怒骂褚朝云一万遍:“小贱人小贱人小贱人!!!”
骂完,便眼红着走上来,伸手想抢褚朝云的银子。
褚朝云机灵一躲,故作惊讶道:“李管事,您怎么了?手抽筋了吗??”
话毕,远处的钟管事这次没能忍住,“噗”的笑出一声,不过很快,妇人的脸子又放下来,重新恢复冷漠。
众目睽睽,李婆子再怎么样也不敢真这么嚣张。
虽说他们做着“不是人”的行当,但花船之上也是有一定的制度的,若无正当理由,管事们不可随意打骂、克扣船娘和劳工的卖命钱。
哪怕这卖命钱,他们也并没什么地方能花。
李婆子一时间怔住,回过味来便想骂褚朝云两句。
钟管事从一旁走上来,不咸不淡的看了眼她:“怎么,病还没痊愈?手抽筋也不是小事,还是去看看的好。”
李婆子差点咬碎那口稀薄的牙,恨恨一声,甩着衣袖就下船去了。
两个瘟神送走后,褚朝云才重重的呼了口气。
一偏头,钟管事犀利地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褚朝云立刻笑嘻嘻地朝她行礼,欢快的说道:“钟管事慢走。”
妇人眼一耷,也离开了。
褚朝云抬眼往雅间那处瞥,见褚惜兰他们已经离开,毕竟此刻还在营业期,姑娘们都各自有事要忙。
她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这一下午的力气活,差点要了她半条老命。
船上没了管事的,大家也都松泛不少。
几名船娘都笑着走过来,眼中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哎哟可要给姑娘道喜了,咱们这条船上的船娘,还没谁得过这么贵重的赏赐嘞!”
“是呀是呀,我记得刁婶子以前得过点好东西,但也不比你这个。”
“老天爷诶~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啊,这下你过冬可有望了!”
褚朝云一一谢过他们,跟着,给刁氏和徐香荷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同往暗仓里去,直接就回了刁氏那里。
一进门,徐香荷就压不住雀跃道:“原来真的有客人这么大方,还给咱们船工打赏的!”
她之前虽也听刁氏说过得到打赏的事,可那终究是老黄历了。
徐香荷总觉得以蕤洲的贫瘠,连雅间的姑娘们打赏都不太多,他们就更加轮不上了。
今个亲眼所见,小姑娘内心也重新燃起了一团火焰。
她忽然有感而发的抱住褚朝云,故作哭腔道:“好朝云,幸亏从前你叮嘱我要好好的学摇橹,你这么有先见之明,我可真幸运啊!”
褚朝云被她抱的脖子要断了,忙松开手,失笑道:“你幸运什么?”
“幸运遇见你呀!”
徐香荷乐悠悠地上了床去,拿起没做完的活,继续去编那些莎草。
刁氏没敢再动针线,只坐在一边跟褚朝云聊天。
只有妇人自己知道,她不只腿疾严重,其实眼疾也很要命。
若是好好休息便罢了,奈何自己不想成为拖累这俩姑娘的人,所以才苦练绣工,却不成想,惹了旧患。
刁氏闭着眼揉搓眼皮,深刻的褶皱印痕昭示着她过往的心酸。
再一睁开,酸痛的眼珠也并未好转,尤其是眼底,红的很是吓人。
褚朝云不由得叹了声:“怎地还没好转,下次下船买些甘菊回来吧?”
“作甚?”
刁氏不懂这些。
“甘菊明目,您这眼睛得需要些外力才能缓过来,您就听我的,去药铺抓些回来泡水便好。”
刁氏默默点头,还没等再说什么,一旁的徐香荷便抬头问道:“婶子,你的眼疾是怎么回事啊?”
徐香荷说完,褚朝云也偏头看向她。
妇人长长的叹出一声,有些囫囵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偶有看东西不太真切,累的狠了就会发红,过些时日便好了。”
刁氏虽就这么一说,但褚朝云却觉得,妇人大概是有老花眼。